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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两件传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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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天之上,有一座华丽的宫殿,琉璃金瓦,白玉石阶。诸天仙君各掌一殿,管束人间十二方国,保风调雨顺,佑国泰明安。十二殿隐在云层之间,云涛如雪。
从上往下望,只望得一片云雾缭绕仙气飘飘之象;自下向上望,又是一副霞光潋滟之色。
十二真君中位列十二的沈昱,住最偏的偏殿,睡最小的房间,护佑最小的国家。有关于他的故事,常围绕两件传闻展开。
一件,是他飞升之时诛杀凶兽九头獬豸。
据说那邪兽青面獠牙,长颈仿若九条狂蛇,所行之处混沌魔气翻涌,要是被这魔气侵蚀,神仙也无力回天。
话本里是这么形容的——沈昱脚踩碎石,犹如离弦之箭冲向半空,如意一转套在獬豸一头之上,手腕用力,弓弦锋利如刀,直直割开一道裂口,黑血喷溅,沈昱挡也不挡,一腿踢向獬豸另一只脑袋,借力一跃,弓弦一松,电闪雷鸣,一只獬豸头摔在十二殿之前,动弹两下,没了气息。
沈昱浑身被血染红,不似活人,倒像是地狱爬出来的阎罗,旋身射箭,箭锋所及,魔气翻滚,黑血横飞,獬豸震怒,一头将沈昱顶起,沈昱不慌不忙拔出一箭,直直刺下,迸溅的鲜血染红了他的眼睛,又顺着他的眼窝缓缓流下。
獬豸吃痛怒号一声,打了退堂鼓,虚晃一招之后带着剩下四头直冲而下。
沈昱追着獬豸直至阎罗殿,抵达忘川之上。忘川一侧有一窄桥名为奈何桥,桥上人影攒动,要入轮回之人在此等候着,见到獬豸,无不面露惧色,长长的队形顷刻便乱七八糟,任孟婆如何呼喊也无济于事。
獬豸拼死一搏,忽地直冲而来,沈昱身形与他不敌,后背重重装上石柱,喉间腥甜涌起,整个地府都跟着震了一下。见沈昱吃瘪,獬豸趁机转身朝奈何桥上游魂冲去。
沈昱目光一沉,若是被他得逞,这些游魂的业债便要算到他头上!
正待追去,前方獬豸骤然停了下来,悬空几秒一声怒吼,沈昱不待多想,搭弓射箭,如意光芒暴起,三箭齐出,箭箭封喉。
等沈昱到了獬豸面前,方才看清奈何桥上,所有游魂挤在一起极力往另一侧跑去,唯有一魂,逆流而上,手举孟婆汤炉,逼退獬豸。
孟婆汤中滚烫的汤汁随着少年的动作溅出,恰有一滴被獬豸掀起的狂风乱流一卷,不偏不倚,落在沈昱双眉之间,额间传来一阵滚烫的刺痛。
沈昱目光情绪翻涌,还未看清那人面貌,獬豸咆哮一声,喊回了沈昱的思绪,他定定心神,射出一箭。如意射中獬豸,擦过少年肩头,震得魂魄激荡,淡了几分。
烈焰灼烧。
一声轰鸣,乌云翻涌,人间暴雨倾盆——新神飞升。
另一件则是一桩轶闻:坊间流传如意真君有三俊——长得俊,身手俊,脾气俊。
沈昱飞升时年龄并不大,刚过二十,正是男儿好风采的时候,一张俊脸风流倜傥,金身神像风姿绰绰,不知误了多少信女的婚姻大事。
于是,这位公子,被姻缘仙官赤鸾耳提面命了一顿之后,茅塞顿开,本着我为人人的服务宗旨,大半夜跑下凡去,着手更改了国度内大小八百七十一座如意殿的神像。直到神龛之上的“如意真君”青面獠牙一副凶相,他才满意地点点头,飘飘然回了九重天,擦擦汗心满意足睡了个好觉。
第二天,昌霖国炸了锅。
市井小巷,人来人往,三五成群 ,面露惧色心有余悸,讨论着一件事——大妖降世!
虽未见人员伤亡,但发生了更可怕的事情!如意真君变得膀大腰圆横眉冷竖,哪里还有从前芝兰玉树风流倜傥的神仙风骨。
有人猜测,这是大妖怪鸠占鹊巢,妄想吸纳如意真君的香火;也有人猜测,这是大妖怪不自量力,在向如意真君宣战。
一时间国内人心惶惶风声鹤唳。
如意真君惨不忍睹不堪入目,吓得小儿夜夜啼哭晚晚噩梦,老人天天叹息日日惆怅,至于年龄不老不少的,就是整天拿着铁掀锄头草木皆兵。时间一长,传言越来越真,好像沈昱真和什么传闻中了不得的妖怪大战三百回合还惨败了似的。
如意真君风光无限,好!
如意真君马失前蹄,唉!
一传十十传百,也就传到了沈昱耳朵里。
对此,沈昱面色几变之后才给出了当事人的回应:“简直一派胡言!”
不得已,沈昱只好又不辞辛苦下了凡,将那八百七十一座神像改回原本的样子,虽说本人评价:“不及本君千分之一风采。”但到底是平息了妖魔祸世的乱闻。
这一改,香火更上一层楼。为什么呢?因为有了对比。从前,人们只道如意真君丰神俊朗,后来变成那副丑八怪模样,人人退避三舍。如今变回来,人们才知道如意真君哪是一个“俊朗”可以形容的?
简直是超级无敌俊朗!
传闻无从考究,如意真君也没否认过,因此,这传闻就这么传了下去,传了七百年。
关于身手,沈昱身负神器如意,又诛杀凶兽獬豸,放在旁人身上必是惊世骇俗传闻一桩,沈昱对此总是轻飘飘地摆摆手,一副“这算什么”的样子,回应:“嗐,不足为奇,不足为奇。”
好像他本应如此,也终会如此。
不过也有人说,杀獬豸这件事,血腥残暴,和其他两个传闻比起来趣味性不足,专业性过强,因此,像是个为了凑数的,一笔带过作罢。
前二俊说完了,那脾气是如何俊呢?要说这脾气能单独列一条,必然也和以上一样有个对比,否则好人一直行善积德,坏蛋一直行烧杀抢掠,就不必讲了。
所以说,如意真君,从前脾气是不俊的,而且极差。
要想,一个发狠杀獬豸的人,能有什么好脾气?
据说——只是据说,仍旧无从考证。沈昱飞升后的一小段时日里,爱拿鼻孔看人。当然,年少成名,飞升登仙,自然也有傲视天地的资本。可是自古以来传扬的都是神爱苍生,要平易近人,要心胸宽广,要仙风道骨一身白衣飘飘欲仙,最好是出场自带雾气朦胧感眉宇之间散发着淡淡的郁色让人一看就觉得哇上穷碧落下黄泉只此一张俊美无双的脸了………
沈昱除了脸,其他是不匹配的。
人间对于神仙的刻画越具体,沈昱就显得越格格不入。
他爱穿金衣,高调行事,一出场就带着天雷地火眉宇之间全是杀气让人一看——就生出一种想要将自己钱袋子等值钱的家伙双手奉上另附上一句“好汉别杀我”——的感觉。
于是沈昱每回回天上都会莫名其妙收到东西,什么金银珠宝珠钗璎珞,一开始他还觉得是自己威名鼎鼎深受爱戴,后来越来越觉得不对劲,这些人看他的眼神太古怪了。
男子尊敬中带着慌乱,女子仰慕中带着畏惧。简而言之——害怕。
沈昱就纳闷了,你看那个赤鸾,一显圣前呼后拥万人空巷好不气派;再看那个青梧,一出场众星捧月人山人海多有排场!还有那个谁,那个谁和那个谁……
沈昱好歹也是少负盛名,无限风光过,怎么他出场的反应和其他仙官差别这么大呢?
冥思苦想而不得,又一日,凡间妖物作乱,三两下除了妖,沈昱为排解心胸郁闷去了戏院。
到底还年轻,热血旺盛,爱凑热闹。
班主新排了一出戏,名字极好——“如意”。唱的什么“天官降世降妖魔,鬼怪闻之匿无踪”,有仙有妖,有除魔卫道,有天官赐福,总而言之,对上了沈昱的胃口。
铜锣一敲,好戏开场,演员开嗓,戏腔嘹亮。
戏子碎步出场,扮相一出,全场噤声。沈昱坐在二楼雅间,早在铜锣敲响时便有小厮撤了屏风,此刻位置正对戏台,也正对那戏子,沈昱正摸花生米吃,一口一个吃得香喷喷,一抬头对上一张脸,脸色乌青,眉间红痣,唱念做打。
花生米从沈昱手里滚到地上。
说的是那小神仙年少修道天赋异禀,唱的是那小神仙登上天梯春风得意,跳的是那小神仙除魔卫道风光绝代。
沈昱越听越耳熟。
世间之事,有时就是这样巧,台上唱着的是沈昱过往之事,添油加醋,毫无根据;台下听着的是沈昱如假包换的本人,目瞪口呆,不知其云。
何况那扮演沈昱的戏子………丑爆了好吗!贴门上当门神,莫说鬼怪不入,怕是百姓也不敢入了。画成这青面獠牙恐怖如斯做甚?他沈昱又不是恶鬼大妖。
沈昱鲜少以真面目示人,偶尔几次避不开,也是素来冷脸,倒不是他本人冷淡,而是当时沈昱尚未弱冠,听说妖魔鬼怪狡猾无比欺凌弱小,因此才做出一副孤高冷傲的做派,寻常妖魔鬼怪见了这么一张杀气腾腾的脸,还没开打就跪伏在地双手奉上狗命了。
于是民间又开始对“如意真君究竟是何模样”开始了一众添枝加叶夸大其词乱七八槽的猜测,各种跟本人毫无关系的画像满天飞,飞了好多年。
再说回眼前,以脸伏妖不是这么伏的!就不能是他沈昱一张脸风华绝代眉目凌厉不怒自威吗?!
台上正演着沈昱的轶闻趣事,不知演到哪个高潮,声浪倏地高起来,掌声雷动,一边一直默不作声的小厮好死不死在这时候鼓起掌来,“好!”
然后一回头,看见了一张比台上扮相更黑的脸。
当然,从那以后,沈神仙自我反思了许久,对镜练习了许久,终于形成肌肉记忆。见人,眼一眯嘴一动,未语先笑。亏了有这张脸,横眉立目是一番滋味,笑意盈盈又是一副滋味,一副滋味慢慢覆盖另一副滋味,那温润如玉的形象久而久之便深入人心。
脾气这事儿,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和颜悦色,和蔼可亲,平易近人了。话虽如此,却也修炼了百年有余。
七百间浮云落花,洋洋洒洒三天三夜也讲不完,话本内容真假参半,饭后闲谈多有夸张,神仙趣事,妖魔轶闻,历来为人喜闻乐见。
故而,七百年后,铜锣再一响,好戏又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