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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溺姐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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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悄立,胭脂轻点,怯馁还娇人,欲说还休,倚月偎枝头。
小院空旷,东西两间小屋相对,院中栽着一株榴花树。
脸色泛黄的女人支着胳膊坐在窗边,容颜枯槁,下巴削尖,她轻抚鬓边散开的乱发:“你从庞家出来,那贱人可愿说将溺儿关到何处了?”
立在窗外,深褐布衣、相貌平平的男人低下头:“庞怙不承认姑娘在龙背岛上,一口咬定娘子失心疯。”
牧大娘冷冷一笑:“不愧是官宦后代,胡说八道的本事怕不是一脉相承!”。
她斜了男人一眼,“大人不会真的不管我,去帮那庞怙吧。”
一个没落的庞家,在大人眼前算什么,也只有湖广布政使才能叫大人多看一眼,牧大娘的心中隐隐有了不妙的预感,她愈发急躁,想从眼前的男人口中得到想要的答案。
“娘子不必忧心。”男人垂手,淡漠地说。
牧大娘愣愣地望向窗外,闻言只是笑:“我倒是不怕死,只是苦了溺儿……”
男人低下头,眼底划过一丝鄙夷,嘴上还是那句:“娘子不必忧心。”
牧大娘目光冷冽地扫过男人露出的后颈,在他抬头前,寒光闪过——
人头从阶上滚落,脸朝上,眼底的鄙夷还未消弭,颈间的血汩汩涌出,染红了大半张脸。
他脖子以下的身体仍立在窗边,月色淡如盐,薄薄地洒在脖颈的断口处。
“大奶奶,”黑衣人收刀,从窗外翻进屋内,他跪在牧大娘鞋边叩首,“小子鲁莽,失手杀了这出言不逊的相公。”
牧大娘垂眸看向他,蜡黄的脸上挤出笑,她喃喃道:“这厮胆敢腹诽我,死了才好。”
黑衣人仍额头点地,没有动弹,牧大娘眼角微舒:“你大哥方洋同你,向来是最忠心的。”
“我原以为,与庞怙翻了脸,大人自然会护我几分。哪知道……这该如何是好,如今大人怕不是只念着我死了干净。”牧大娘嘴唇微动,托腮看向窗外直立的无头尸身。
“您在兴国府辛劳多年,大人如何舍得下您?大奶奶,那位大人能帮庞怙,是念着湖广布政司老爷的脸面。您若能借上几分官势,何愁大人不助。”
方小河起身,望向若有所思的牧大娘:“小子近日在衙门外探听,听闻工部赵侍郎要来武昌。”
尸之将倾,倚靠着开合的窗扇。
牧大娘定定地看向它,俄而展颜一笑:“是了,弟子自然更亲近些。若是弟子晓得老师手底下的人丢了性命,自然要替老师出头。”
“你去做吧,左右眼下没别的法子。”
方小河应诺,他起身拱手行礼,转身前犹豫着开口:“大奶奶,姐儿那边……可要分出人手去找?”
神情隐没于夜色中的女人语气森然,她淡淡反问:“找?如何有人手去找。”
“若是个哥儿……谁叫她是个有疾的黄毛丫头。”
细碎的喃语散于风中,越过榴花树的叶梢,吹向沉眠的武昌城。
榕园路,邵宅后院。
正房里点着蜡,灯光隐隐绰绰地倒映在薄薄的窗纸上,两个对立的人影不断拉长。
邵二老爷邵文德脸色阴沉,靠在床头不言语。
二太太纪芸拭泪的帕子换了三条,她哽咽着:“若你不想插手,那就不要你管!我自去信给哥哥,叫他来给谦哥儿撑腰!你们家的人欺负我娘俩,怕是那贱妇将谦哥儿勒死了,你们家也不见得心疼!”
邵文德猛地坐起,脸气得薄红:“尽胡吣!她敢做那样的事,我非提剑杀了她!”
“怕是你舍不得!”纪芸冷笑,一双哭肿的眼瞪向邵文德,“那贱妇几次三番做出丑事,你家可管了?我听说她有个跟谦哥儿差不多大的姑娘,怕不是你跟她苟合生下的孽种!”
纪芸越说越怒,越怒越哭,她本来平日里身子就不大好,又遭了独子被水匪绑去,差点丢了命的一桩祸事,声嘶力竭之下,一头朝后栽去!
邵文德心一跳,忙伸出胳膊搂住她,纪芸仍止不住哭,在丈夫怀里发抖:“是你家向我家提的亲事,我爹爹说了你千番好话,我才同意嫁给你,谁知道你家有那样狠毒的亲戚!我以前的身子是那样好,若不是她,我怎会走几步就喘不上气?日日都要吃药?怎会要谦哥儿要得这样难!”
“她害了我还不够,又想害谦哥儿!”纪芸气得揪紧前襟。
“我只有这一个儿,你们不心疼,我心疼,他身上有伤,我心如刀割般!邵家不缺子孙,你也自去找别的女人生!不要你管谦哥儿!”
纪芸捶打着丈夫,纵声哭起来,催他再去生别的孩子,或是把牧文心的女儿认回邵家。
“我自回家叫哥哥养我!你去找你的女儿,不要问我谦哥儿!”
邵文德抱紧纪芸,柔下语气:“不要说浑话,我待谦哥儿何如,你心里不知道吗?她害你这样,我如何不心痛?不然她怎会跑去当水匪?只是近来祖母不好,心里记挂那贱妇,暂留她一条命罢了。”
纪芸伏在丈夫怀里冷笑,祖母?
邵文德原是本家大房的哥儿,幼时生母早逝,后被江陵二房过继,嗣母嫌他来夺二房家产,待邵文德不亲。
老太太唱念作打,一一俱全,哄得邵文德满腔孝心均洒在亲祖母,隔房的老太太上。
可若是真心疼邵文德,怎么会将徘徊不上不下的他过继到二房,年纪更小的四爷却留在大房?
隔房的伯父伯母再好,能有亲父好么?
既看中二房的家资,又不想要孙儿离心,尽想着把好处占尽!
牧文心的亲娘是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后抬了妾室,又早早撒手人寰,老太太将这个女儿抱到膝下,疼得什么似的,连亲孙儿都要往后排!
如今病怏怏地倒在床上,如今还念着那个“外孙女”牧文心,老虔婆可恨如斯!
心里恨意翻涌,面上不显,纪芸只哭道:“老太太心里到底更疼姑母,只是那姓牧的做了这样的事,谁也保不了!且把话放在这儿,我是容不下她!若真有那个小丫头,将她留下来宽慰老太太便是!”
对牧文心,邵文德心里也是厌烦非常,听到这儿,他也点头:“委屈你与谦哥儿。”
他想起什么,额角直跳:“还有那个小丫头,与我真没关系!”
说句粗俗之言,要他跟牧文心如何,不消去势,他邵文德可作天阉入宫!
止脑,不能再想!
邵文德夺过三太太的手帕,捂在嘴上将呕未呕,一吸气,一股子蒜味直冲鼻腔!
“……”
纪芸翻坐起身,夺过手帕,讪讪笑道:“老爷,这可说好了,不许再反悔!”
她挑开话头:“不知是否真有那小丫头,我看那日公堂上,姓牧的神色不像唬人,若真有,人如今在何处?”
“与我们无关,”邵文德平躺下,掀起被子盖住自己和三太太,“若是没有,去挑个女儿家,送到老太太身边服侍一阵,好叫她宽心。”
“有这么一个娘,死了倒干净。”他轻嗤道。
窗纸上的影子渐缩,屋内的交谈声也慢慢被树上的虫鸣压过。
咕咕——
“娘,我要我娘!”头大得骇人的姑娘在床上蹬腿,尖利的嗓音震得人头皮发麻。
“溺姐儿别哭了,过两日就去见你娘。”花姨娘皱眉,扣住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