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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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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七障秘境·情根深种
卷首语:
弓道修行,如入秘境。
七情为径,七障为关。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障不知所困,一念成执。
此卷始,师徒入秘境,见真心,破心障。
情根已种,何日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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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暗流涌动
章节引语: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弓显于众,人必觊觎。
修行之路,从来不是坦途。
——《天枢院训·警世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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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诚弓现世的消息,像一滴水落入热油,在天枢院内外炸开了锅。
尽管梅霜落和苏南楼都未声张,但那日在藏弓阁的动静实在太大,值守长老、路过的弟子,或多或少都看到或听到了些。不出三日,“梅师新收的弟子得了一把上古名弓”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天枢院。
随之而来的,是各种揣测与非议。
“听说那把弓通体赤红,弓身会冒火!”
“何止!据说那弓有灵,会自己飞起来射箭!”
“苏南楼真是走了狗屎运,先是被梅师破例收徒,又得了这等宝物……”
“谁知道是不是梅师偏心,故意给他安排的机缘?”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
苏南楼这几日走在院中,总能感觉到各种目光——羡慕、嫉妒、探究、怀疑。他去膳堂吃饭,原本围坐一桌的弟子会突然安静;他去书阁借书,会有不认识的人上前搭话,拐弯抹角打听赤诚弓的细节。
甚至连内院的师长们,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深意。
这日午后,苏南楼从书阁回来,刚走进梅苑,就听见正厅传来谈话声。
是赵师的声音,带着些许为难:“……梅师,不是我不信你,但院内议论实在太多。几位长老联名提议,要查验赤诚弓的来历,还要……还要考核苏南楼的资质,看他是否配得上这等名弓。”
梅霜落的声音清冷如常:“赤诚弓是藏弓阁所出,来历赵师最清楚。至于南楼的资质,他入门前已通过弓心测试,三项全优。若这还不够,还要如何考核?”
“这……”赵师语塞。
“赵师,我敬你是前辈,但有些话不妨直说。”梅霜落语气转冷,“院内有人看不过眼,无非两点:一是我破例收徒,二是南楼得了机缘。若他们不服,大可让他们门下弟子来比试。弓道修行,终究要看实力,不是看嘴皮子。”
赵师长叹一声:“梅师,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也知道,院内派系纷杂,你这些年清冷孤高,本就树敌不少。如今又收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弟子,还得了赤诚弓……我是担心有人借机生事。”
“那就让他们来。”梅霜落淡淡道,“我梅霜落行事,向来无愧于心。南楼是我弟子,他的事就是我的事。谁想动他,先问过我的弓。”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连门外的苏南楼都听得心头一震。
赵师似乎也被震住了,半晌才道:“罢了罢了,我去替你周旋。但梅师啊,你也该知道,树大招风。苏南楼天赋是好,但锋芒太露,恐非好事。”
“我自有分寸。”
送走赵师,梅霜落走出正厅,看见站在廊下的苏南楼。
“都听到了?”她问。
苏南楼点头:“给师父添麻烦了。”
“不关你事。”梅霜落走向练功场,“是有些人坐不住了。”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但你确实该警惕了。赤诚弓是宝物,也是靶子。从今日起,弓不离身,夜里睡觉也要放在枕边。除了梅苑,不要单独去偏僻处。若有陌生人搭话,一律不理。”
苏南楼心中一凛:“有人想夺弓?”
“未必是夺,但试探肯定会有。”梅霜落眼神微冷,“天枢院虽是弓道圣地,但也不是净土。派系之争、利益纠葛,从来不少。你如今身怀重宝,又是我的弟子,自然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她顿了顿:“不过你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在院内,他们不敢明抢。暗地里的手段……我自会应对。”
“师父,”苏南楼忽然道,“若是……若是弟子将赤诚弓交出去呢?”
梅霜落挑眉:“你舍得?”
“不舍得。”苏南楼握紧腰间长弓,“但若是给师父惹来太多麻烦……”
“幼稚。”梅霜落打断他,“你以为交出去就没事了?他们会觉得你软弱可欺,下次还会找别的理由。弓道修行,该争的时候就要争,该守的时候就要守。赤诚弓既然认你为主,便是你的机缘,也是你的责任。守不住,是你无能;不敢守,是你懦弱。”
她看着苏南楼,一字一句:“我梅霜落的弟子,不能无能,也不能懦弱。”
苏南楼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弟子明白了。”他郑重道,“弓在人在。”
梅霜落点了点头,脸色稍缓:“不过你也不必整日提心吊胆。修行才是根本,只要你实力足够强,那些魑魅魍魉自然不敢近身。”
她指向练功场:“今日加练一个时辰。赤诚弓虽好,但你现在的修为还不足以完全发挥它的威力。我要你在三个月内,达到‘入门’境中期。”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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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五日后,一则消息传遍天枢院:三年一度的“七院论弓”将在下月举行。届时,大晟七大弓道院的精英弟子将齐聚天枢院,切磋较技,争夺“青年弓首”称号。
这原本是盛会,但对苏南楼来说,却成了新的考验。
按照惯例,每院可派三名弟子参加。天枢院内院弟子众多,竞争激烈,原本轮不到苏南楼这个刚入门的外院弟子。但不知是谁放出风声,说“梅师高徒得了赤诚弓,定能在论弓大会上大放异彩”,一时间,压力全到了梅霜落这边。
若派苏南楼参加,他入门尚浅,万一表现不佳,不仅丢梅苑的脸,更坐实了“德不配位”的传言。
若不派他参加,又显得梅霜落对他没信心,同样惹人非议。
这日,梅霜落被请去议事堂,商讨参赛人选。直到傍晚才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师父。”苏南楼迎上去。
梅霜落看他一眼:“你想参加论弓大会吗?”
苏南楼一愣,随即道:“全凭师父安排。”
“我要听你的真实想法。”
苏南楼沉默片刻,抬头:“弟子想参加。”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个机会。”苏南楼道,“证明自己的机会。弟子知道院内很多人不服,觉得我不配入梅苑,不配得赤诚弓。论弓大会是公开比试,若我能拿出成绩,那些非议自然会少。”
梅霜落看着他:“那你可知道,若你输了,会是什么后果?”
“知道。”苏南楼眼神坚定,“但弟子不会输。”
“自信是好事。”梅霜落转身,望向院中老梅,“但过度的自信,就是骄矜。你‘喜障’未破,如今又被推到风口浪尖,心态若把持不住,必生心魔。”
她顿了顿:“不过……你说得对,这是一个机会。所以我替你争来了一个名额。”
苏南楼心中一喜:“师父……”
“别高兴太早。”梅霜落回身,神色严肃,“我有条件。”
“您说。”
“第一,从今日起到论弓大会,每日修炼再加一个时辰。第二,我会请赵师、柳太医等人轮流给你特训,你不许叫苦。第三,”她深深看着他,“若在大会上因心性不稳而失误,回来后赤诚弓封存一年。”
三条条件,一条比一条严苛。
但苏南楼没有犹豫:“弟子接受。”
“好。”梅霜落点头,“那从明日开始,你的苦日子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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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从第二天起,苏南楼的修炼强度翻了一倍。
卯时站桩一个半时辰,辰时练拉弓两百次,巳时射靶三百箭。午后不再是读书时间,而是各种特训——赵师教他弓力运用,柳太医教他调理气息,连萧红衣都被请来,教他实战应变。
萧红衣是梅霜落的挚友,七障弓“怒焰”的持有者,性情如火,教学方式也极为火爆。
“躲!再躲!你是木头吗?!”练功场上,萧红衣手持一把赤红长弓,箭矢如雨点般射向苏南楼,每一箭都擦着他身体飞过,险之又险。
苏南楼狼狈闪躲,身上已添了数道擦伤。
“弓手不是只会站桩射靶!”萧红衣边射边吼,“实战中,敌人会站着让你射吗?会等你慢慢瞄准吗?要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脚步要活,反应要快!”
她突然一箭射向苏南楼脚下,苏南楼急退,却撞上一堵无形气墙——是梅霜落布下的结界,防止他退出训练范围。
“师父!”苏南楼惊呼。
梅霜落站在场边,面无表情:“继续。”
苏南楼咬牙,重新投入训练。
这样高强度的特训持续了半个月,苏南楼整个人瘦了一圈,但眼神更亮,身法更活,弓术也肉眼可见地精进。
这日傍晚,特训结束,萧红衣擦着汗,对梅霜落道:“你这徒弟,韧性不错。换别人早哭爹喊娘了,他硬是一声不吭。”
梅霜落看着场中正在收拾弓箭的苏南楼,眼中闪过一丝柔和:“他是军人之后,骨子里有股狠劲。”
“就是心思太重。”萧红衣压低声音,“我观察他这些天,发现他练弓时总带着一股……杀气。虽然隐藏得很好,但瞒不过我。霜落,你得小心,别让他走偏了。”
梅霜落沉默。
她何尝不知。
苏南楼心中有恨,有怨,这些情绪在练弓时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寻常弟子练弓,求的是准、稳、快;他练弓,求的是狠、厉、绝。
这固然能让他在短时间内战力大增,但也容易滋生心魔。
“我有分寸。”梅霜落最终道。
萧红衣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对了,我听说……‘那边’有人开始活动了。”
梅霜落眼神一冷:“青冥山的仇家?”
“嗯。”萧红衣点头,“虽然还没确切证据,但最近院外多了些不明身份的眼线。我怀疑他们是为赤诚弓而来,或者……是为‘悲悯’的线索。”
她顿了顿:“霜落,七障弓的传说在弓道界不是秘密。你这些年一直在找‘悲悯’,他们肯定也知道。如今赤诚弓现世,他们难免会联想到你身上。”
梅霜落握紧寒声弓:“来得正好。七年了,我也该和他们算算账了。”
“你打算告诉苏南楼吗?”
“暂时不。”梅霜落摇头,“他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准备论弓大会。青冥山的事……等大会结束再说。”
两人正说着,苏南楼走了过来。
“师父,萧师叔,弟子收拾好了。”
梅霜落点头:“今日就到这里。回去后用药浴泡半个时辰,柳太医配的药能缓解疲劳,修复暗伤。”
“是。”
苏南楼行礼告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萧红衣忽然道:“霜落,你有没有觉得,你对这徒弟……太上心了?”
梅霜落一怔:“何意?”
“没什么。”萧红衣笑了笑,“只是觉得,你这些年对谁都冷冷淡淡,唯独对他不一样。也许……是缘分吧。”
她说完,摆摆手走了。
梅霜落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上心吗?
或许吧。
因为在他身上,她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一样的执着,一样的伤痛,一样的……需要有人拉一把。
而她当年,有人拉吗?
师父用命拉了她一把。
如今,她也要拉苏南楼一把。
无关其他,只因她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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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暗流往往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
三日后,深夜。
苏南楼泡完药浴,正准备歇息,忽听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他心中一凛,握起床边的赤诚弓,悄声走到窗边。
透过缝隙,他看见院墙外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有人窥探!
苏南楼没有声张,而是快速穿上外衣,拎起弓,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这些日子苦练身法,脚步极轻,像猫一样落地无声。循着黑影消失的方向追去,很快在梅苑后墙外的小树林里,发现了踪迹。
是两个黑衣人,蒙着面,正低声交谈。
“……确定是这里?”
“错不了,梅苑就一个弟子,赤诚弓肯定在他身上。”
“今晚动手?”
“再等等,梅霜落不好惹。先摸清他的作息……”
苏南楼躲在树后,屏住呼吸。
果然是冲着赤诚弓来的。
他正想着该如何应对,其中一个黑衣人忽然转头,看向他藏身的方向:“谁?!”
被发现了!
苏南楼当机立断,转身就跑。
“追!”
两个黑衣人疾追而来。
苏南楼对梅苑周围地形很熟,几个转折就甩开了一段距离。但黑衣人修为不弱,很快又追了上来。
眼看就要被追上,苏南楼猛地转身,张弓搭箭。
赤诚弓在手,弓弦自动泛起赤红光芒。
“小子,把弓交出来,饶你不死!”一个黑衣人喝道。
苏南楼不答,一箭射出。
火焰箭矢破空而去,黑衣人侧身躲过,箭矢击中身后树干,炸开一团火焰。
“敬酒不吃吃罚酒!”
两个黑衣人同时出手,一左一右攻来。
苏南楼以一敌二,顿时落入下风。他的弓术虽进步神速,但实战经验太少,面对两个老手的围攻,很快险象环生。
左臂被划了一刀,鲜血直流。
“放弃吧,你不是对手。”黑衣人冷笑。
苏南楼咬牙,正要拼命,忽然一道冰箭从天而降,直插在两个黑衣人身前。
冰箭炸开,寒气弥漫,地面瞬间结了一层霜。
“什么人?!”黑衣人大惊。
梅霜落从林中走出,一身素白,在月光下如仙子临凡。她手中寒声弓泛着幽蓝光芒,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敢动我弟子,找死。”
话音未落,三支冰箭齐发。
黑衣人急忙闪躲,但梅霜落的箭太快太刁,其中一人肩头中箭,惨叫一声,冰霜瞬间蔓延半个身子。
“撤!”另一个黑衣人扶起同伴,扔出一枚烟雾弹。
烟雾弥漫,两人趁机逃走。
梅霜落没有追,而是快步走到苏南楼身边:“伤得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苏南楼捂着左臂。
梅霜落检查伤口,见确实不深,才松了口气。她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撕下衣袖为他包扎。
动作很轻,指尖微凉。
苏南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心跳莫名加快。
“为何不叫我?”梅霜落包扎完,抬头看他。
“事发突然,来不及……”
“下次不许这样。”梅霜落语气严厉,“遇到危险,第一时间叫我。你是我的弟子,保护你是我的责任,明白吗?”
苏南楼点头:“弟子记住了。”
梅霜落站起身,望向黑衣人逃走的方向,眼神深邃。
“师父,”苏南楼问,“他们是什么人?”
“还不确定。”梅霜落道,“但敢在天枢院动手,背景不简单。”
她顿了顿:“从今晚起,你搬到我隔壁房间。”
苏南楼一愣。
“怎么,不愿意?”梅霜落挑眉。
“不是……只是……”苏南楼有些无措,“会不会太麻烦师父?”
“总比你半夜被人掳走好。”梅霜落转身,“走吧,回去收拾东西。”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梅苑。
青棠已听到动静,提着灯笼出来,见苏南楼受伤,惊呼一声。
“没事。”苏南楼安抚她,“一点小伤。”
梅霜落吩咐青棠准备热水和干净布条,又亲自给苏南楼重新清洗包扎伤口。整个过程,她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苏南楼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忽然想起月晦之夜,她握着他的手说“谢谢”。
那时的师父,脆弱得让人心疼。
现在的师父,强大得让人安心。
但无论是脆弱还是强大,都是他的师父。
“师父,”他忽然道,“弟子一定会变强。强到可以保护自己,也可以……保护您。”
梅霜落包扎的手一顿。
她抬眼看他。
烛光下,少年眼神澄澈,语气认真。
许久,她轻轻“嗯”了一声。
“我等着。”
包扎完,梅霜落看着苏南楼搬进隔壁房间,又检查了门窗,布下警戒结界,这才回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靠在门上,闭了闭眼。
今晚的事,让她警醒。
对方已经敢在天枢院内动手,说明他们急了,或者……有恃无恐。
青冥山的仇家,赤诚弓的觊觎者,还有院内那些不安分的人……各方势力交织,苏南楼就像漩涡中心的一片叶子,随时可能被撕碎。
她必须更小心。
走到书案前,梅霜落翻开《弓道研习日志》。
提笔,却久久未落。
最终,她写下:
梅霜落记于晟历三八零年元月十七
今夜有贼人潜入,欲夺赤诚弓。南楼受伤,我救之。
此子临危不乱,以寡敌众,虽败犹勇。
然我心中不安。
暗流已至,风雨欲来。
论弓大会在即,各方目光聚焦。
他若表现优异,必成众矢之的;
若表现不佳,亦会遭人诟病。
进退皆难。
但我既收他为徒,便当护他周全。
从今夜起,他住我隔壁。
青棠不解,问是否太过。
我未答。
何谓太过?
师徒名分,本就该生死相托。
七年前师父护我,七年后我护他。
弓道传承,不外如是。
只盼他……
莫负我这份心。
写罢,她合上册子,吹熄蜡烛。
窗外,月已中天。
隔壁房间,苏南楼躺在床上,左臂伤处隐隐作痛,但心里却异常踏实。
因为知道,师父就在隔壁。
一墙之隔,却是最安全的距离。
他握紧赤诚弓,弓身传来温热,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我会变强的。”他对着黑暗轻声说,“一定。”
然后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雁回关的血色,没有父亲的背影。
只有一片梅林,林中有人素衣挽弓,回头对他浅笑。
那是师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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