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选负心人》云漱

9、报恩

　　阿虎带着九赞在蓬莱殿住了下来，比之树屋，这里更为舒适温暖，但她们并不自在。
　　来往的女使，进进出出的脚步声，让阿虎疲惫。

　　在树屋，素日里只有她同九赞在一处，若有其他动静，多是敌非友，立刻就要准备战斗。

　　这里却不是，女使们并非敌人，她们小心翼翼进出，悄悄打量，多是出于好奇，说话做事亦是和善的，为了怕打扰阿虎，还尽量减少了进出，放轻了脚步。
　　且她们很弱，身形大多同池音一般，纤腰细腿，走起路来轻飘飘的，好似风大些就会被吹走。

　　这对阿虎造成了很大的困扰。

　　在丛林中，野兽们亦是小心翼翼埋伏、捕猎，若有错漏，便会带来性命之忧。
　　多年的打猎生活，练就了阿虎的警觉敏锐，纤毫动静都会尽收耳底，一旦有异样，身体会随之紧绷戒备。

　　但在这里，失灵了。

　　阿虎的警觉心频繁被吊起，又一次次放下，且每一次都发现是自己会错了意，这让人感到挫败。

　　而她又不能全然放下戒心，最后，整个人都似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煎熬着。
　　如此最是折磨。

　　昨夜她同九赞都没有睡好，因为一墙之隔的池音一晚没睡。

　　白日里，阿虎抱着九赞进来时，神医正在给池音看诊。
　　是以，这里是池音的卧房，外面一间小厅，中间一墙之隔，在内里安置了就寝的拔步床。

　　这一夜，阿虎能清晰听到池音的呼吸声，还有她自认为很轻地辗转反侧。
　　深夜，池音曾几次悄悄起身向这边走来，临到门边却停下，又躺了回去，继续辗转反侧。
　　……

　　晨起，阿虎还好，池音明显地苍白憔悴。

　　阿虎这才想到，昨日池音就曾晕倒。
　　她凝眉思索一阵，觉得应该尽快搬走才是，可是在为九赞换药时，看到它的伤口又狠不下心。
　　一时，陷入了犹豫。

　　之后她想着，再过两日，便不再打扰她们。

　　早饭，阿虎吃了几口干粮，喝了些水。
　　池音欲言又止，终究没有说什么，避开去了花厅。

　　随后，阿虎在房中听到外面女使向池音回禀：竹枝长老到了。
　　当下众人的脚步声再向远处走去。

　　阿虎料想到拆毁树屋多半是竹枝指使，虽说自己在花溪里不受欢迎，但真正的敌人也只有她。
　　只现下九赞伤重，还不是报仇的时机。

　　阿虎等得起。

　　房中终于清静了下来，她看九赞睡得香熟，便也闭上眼睛小寐。

　　*

　　午后，九赞醒来，精神好了许多。

　　有女使为它准备了鸡腿并新鲜的菜蔬，九赞兀自吃得欢快。

　　这次，阿虎没有推拒，只寻纸笔出来，认真记下了女使的名字。

　　此番，顿时鼓舞了众女使，公主高冷不好亲近，讨好那只小狐狸却是使得的。

　　不多时，就有女使送来了各色的糖果，新做的憨态可掬的小狐狸状布玩偶，并一些新鲜的果子，以及一些讨喜的小玩意儿。

　　九赞是个爱热闹的，眯着桃花眼颇为受用。

　　阿虎便随了它，依例寻了纸笔，记下了这些物件和对应女使的名字。

　　这厢正热闹，池蘅推门走进来，恰好看到这一幕。

　　难得，她今日没有穿盔甲，着一袭素色的软袍，头发做男子样式，发间插一支玉色的发簪。

　　池家都是好相貌，皆生了浓黑的眉毛和流转生姿的丹凤眼，像极了先祖池瑶。

　　不同于阿虎的清冷倨傲，池蘅明媚张扬，除了巡逻应敌，她素日里惯常端着和善的笑，在花溪里素来有“百事通”的名号，街巷阡陌，几乎没有她不认识的人，不知道的事。

　　也只同阿虎见面分外眼红。

　　果然，敌人往往是最了解你的人。

　　池蘅进来，看到阿虎耐着性子同女使问话，边问边记，立时就明白了过来。

　　“嚯，这是在记人情债，日后慢慢还么？”
　　她猛地凑到近前，在阿虎迅速移开前，还是偷瞄到了几个字，立时笑得幸灾乐祸，“那你这次欠下的债可多了去了。”

　　阿虎皱了皱眉，不想理池蘅，转念又想到此前是池蘅带着众兽医冲进来，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反驳。
　　又想及，那些兽医亦是恩人，池蘅应最清楚他们的底细，遂犹豫片刻，开口问道：“此前的医师你可认得？”

　　“认得自是认得，但你问我便说么？咱俩关系又不好。”

　　池蘅眨了眨眼睛，难得看到阿虎吃瘪，她乐意瞧热闹，便又加了一把火，道：“说来，我可也是你的恩人，记得把我的名字也记好。至于要你怎么还债，本人还未想好，日后再说喽。”

　　“条件。”
　　阿虎亦是了解池蘅，当即摆好了姿态。她不日就要离开，不愿意因为这些事再做耽搁。

　　池蘅原本还想逗弄阿虎，听到这话，忽地升起一个念头，越想越觉得可行，当即挥挥手，先让女使们退了出去。

　　待只剩她同阿虎二人时，才道：“后日护卫司大比，你下场去打。”

　　阿虎意外，问道：“你不是想赢，要做正统领？”
　　若我下场，你还怎么赢？

　　后面的话阿虎没说，池蘅却是立刻懂了，当即气红了脸，想要发作，又生生忍住了。

　　她耐着性子道：“我只是让你赢别人，又不是让你赢我？恩人！池阿虎，我可是你的恩人，救九赞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乃九赞的再生父母……”

　　说着她无意看了一眼九赞，在它蓬松的大尾巴上定了定，忽觉说得过了，立时住了嘴巴。

　　随后她看向阿虎，见对方定定看过来，又觉这般挟恩图报终究不光彩。

　　“只此一次，前尘往事，尽数一笔勾销！”池蘅比了一根手指头。

　　阿虎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我还需知道那些兽医。”

　　这次，池蘅没有再推辞，当下如数家珍地说了出来。

　　看阿虎下笔如飞，不消一刻就要写满整张纸，池蘅立时忘了方才的“耻辱 ”，笑得一脸促狭，故意把众人的家事说得越发详细了。

　　让你记，让你好好地记！

　　兴起时，她随手从旁边拿了一只果子吃，立时遭到了九赞的怒目而视，闷哼示警。

　　池蘅觉得有意思，蹲下来，吐着舌头和九赞眼对眼僵持片刻，骂了声：“小气！回头还你一筐。”

　　池蘅没有久留，不多时就有下属在外唤她回禀公务。

　　她临行前，又退回来，同阿虎道：“神医也算救命恩人吧？明日他女儿大婚，你不若去凑个热闹，也算还了人情。”

　　于阿虎而言，虽说神医没有帮上忙，但他有热心提建议，自然也是算的。

　　能够尽快偿还恩情固然好，但阿虎没有立时答应，她还要看九赞的情况。

　　好在池蘅也不急，道了声：“那我明日再来。”
　　说完，便风风火火带着下属离开了。

　　*

　　九赞的身体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在睡觉。

　　阿虎一时闲了下来，这让她有些不习惯。

　　之前做木鸢是她的生活目标，每日都在为这件事而忙。
　　如今，木鸢已经做成，她又被困在蓬莱殿出不去，一时没有办法去试飞，调试。
　　闲散下来的心神落了空，让人颇不自在。

　　阿虎便把还恩情作为了一件大事去筹谋。

　　她反复看着纸上的记录，根据众人的性情，在推测他们可能需要些什么，以及自己该如何去做。
　　将近十几个人，挨个去做会有些繁琐，若能寻到他们都需要的事情，一次做了了结，那是最好的。

　　原本以为这个想法是个妄念，不想，阿虎真的发现了他们的共同点。

　　缺粮！

　　事实，并不是他们缺粮，而是整个花溪里都缺粮。

　　花溪里得天独厚，临水靠山，四季温暖如春，百年来亦没有战乱的侵袭，论理是不应该缺粮的。
　　但事有两面，也因为少有战争，所以花溪里的人口增长极快。

　　早在三十年前，耕地就已开始不足。
　　为了解决吃饭问题，花溪里正式组织了捕鱼队，并由护卫司培养了一批专职猎手，在旗山中打猎，借由鱼虾和猎物来贴补口粮。

　　十八年前，花溪里遭受旱灾，正是因为缺粮，才打开山门同大晋联系，要靠联姻来借粮。
　　之后，虽天降大雨解了燃眉之急，但因旱灾造成的粮食缺口却一直没有及时补足，且越来越大。

　　此前，香茹坚持同阿虎做交易，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花溪里因为缺粮，早几年开始统一分配口粮，原则上按照人口平均分配，实则若家中有人捕鱼和打猎，便能额外多些补给。
　　此举，亦是为了鼓励百姓勇敢出海和入山。

　　而似香茹家中这般老弱病残，家中既无人捕鱼，也没人会打猎，便只能分到粮食做口粮。
　　所分到的份例便会少上许多，勉强果腹而已。

　　如他们这般处境的门户不在少数，阿虎记下的几名兽医，亦有这般苦恼。
　　况且，在缺粮的情况下，谁也不会嫌弃口粮更多些。

　　阿虎摸索着手中的纸张，开始细细思索，应该如何去谋些粮食。
　　若单靠打猎，太慢了，待每日猎些猎物去还人情，十几人便是十几日，阿虎不愿意拖这样久。

　　那就需寻得一个更快的方式。

　　这厢，她想得入神，直到池音打开房门才听到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