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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 8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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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竹微微瞪大了眼睛,随即弯起他一双桃花瓣儿模样潋滟的眼,似乎春天从他所在之处萌发。乌和勒乌贵不由得看痴了,回过神来,安竹已经向他走近了几步。
“乌和勒乌贵,在渤清语中意为“不遇夭折”,即是长生。有言道:瓮中春色,枕上华胥,便是长生。不如取“华胥”,一梦字。”
“梦?”乌和勒乌贵品味一番,连连点头:“梦字包罗万象,妙极!不过这一字不好配姓氏,我要改换姓氏由长公主来最好,不如待长公主心里落地,我去问问?”
“如此甚好。”安竹摩挲着玉笛,他也很想知道,刘红缨会拿“梦”字配个什么姓。
“梦?”
刘红缨听了乌和勒乌贵的解释,脸上终于露出了微微放松的表情。她已为孙听竹紧张太久,如今甫一放松,不自觉地沉下心思索。
“梦如泡影,虽美……嘶,你为何要取梦字?”
“此字为安竹兄所取。”
刘红缨微微点头,恍然道:“我想起一句词来——瓮中春色,枕上华胥,便是长生。我早听阿竹——孙听竹说,你这渤清名字意为长生。不过一“梦”字单薄了些,不若“枕梦”。取清闲自得之意。再而乾国有典故,周公善解梦,周公姬姓,你自是随不得……姓周如何?”
乌和勒乌贵一知半解倒也乐得,频频点头:“周枕梦,听起来好听。从今而后我便叫周枕梦了!”
刘红缨笑眯眯地看向乌和勒乌贵道:“此事还需回京待陛下定夺。”
……
镇国长公主遇刺生死未卜的消息飞速传回了长京。万隆帝震怒,下令在全国范围内搜寻刺有圆环刺青之人。
万隆帝与刘红缨都明白,有人坐不住了。
出手便会有破绽,如此正好将计就计。
刘红缨自看见那串崩裂在她脚下的佛珠时,就已串联起一切。十数年前杀死房夫人的主持手中就持着这样的佛珠,房夫人则是因听到叶歙谋反而被灭口。
可前朝阉党如何能联系到考瑞王室呢?
只有一人能办到。
襄王——刘昌平。
此时,太昌郡外清光寺中,长平法师正垂眸诵经。这里原是前朝古寺,因战火而破败,如今被他重新修葺,也变得金光灿烂、庄严肃穆许多。
有一身着藏青僧袍之人步履匆匆而来,却在大雄宝殿外停下,面色焦急但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只见他衣袍下摆濡湿一片,还往下滴着暗色的血,合着木鱼声响,在地上砸开一朵朵糜丽的花。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长平一遍又一遍机械式地诵念心经,直到殿外那人再也忍不住,开口道:“住持……”
木鱼空了一拍,长平的声音顿了一顿,接着将新一遍心经念完。
随后,他缓缓起身。
“独来独往,独生独死。都是命数。”长平缓缓睁眼,眸底淌过漆黑的暗流。平静的表情几乎遮盖不住那股疯狂,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慧妙,你看这尊佛像是什么模样?”
蓝衣僧人不假思索:“宝相庄严。”
长平轻轻点头,嘴角勾出笑容:“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他低低地笑了,转向高坐的金身佛像,毫不掩饰眼中的狰狞。他酝酿着风暴,怒视佛像半垂的双眼,忽然癫狂地冲上香案,一拳一拳杂碎了佛像的金身。
鲜血迸射在碎裂的金粉纸壳上,将半边佛面侵染通红,而崎岖裂纹的另一边,佛面剥落下赫然是长平的面容!
“佛面只有这一层金纸糊得!那些愚蠢的贱民一直顶礼膜拜的是我!是我!!!”
长平疯狂地大笑,笑声如同夜鸮,阴森可怖却震耳欲聋。
“我拜我!我求我!如今我果真做到了!他的孩子我要一个一个毁掉……最后登上那位置的终究是我啊!”
“慧妙,你想念长京了吗?”长平一把扯掉身上袈裟,翻身而下,踏出大殿。
“哈哈哈哈哈哈,譬如磨镜,垢去明存!”
……
距镇国长公主遇刺已几月余,似乎除白附、欧阳都、吕慈、林缉熙等人外,全国上下都认为刘红缨死于刺杀。就连万隆帝也接连几天会见礼部尚书等人议事。
有人说,是商量着刘红缨的白事。
白附不愿相信,她百般盘问齐言文,却只得了个“无可奉告”的搪塞。她旋即进宫跪在了寿康宫门前,整整一天一夜,直到体力不支倒下,才容太后的人将她抬进宫门照看起来。
接着便是欧阳都。
她本就不喜在府中看那些人的横眉立目,干脆找了个由头进宫,也堵在了太后门前。
于是,去一个扣一个,除吕慈外,她们几个反倒在太后处见上了面。
寿康宫只对外宣称她们几个病了,留在寿康宫修养。这样的理由怎可堵住悠悠众口。于是坊间给长公主的死披上众多奇幻迷离的外纱,有说是渤清刺杀,有说是飞鸟尽良弓藏……诸如此类的揣测如烈火煎油,烧灼得噼里啪啦。
整个乾国笼罩“刘红缨之死”的阴云之中,沉闷、压抑,这块重逾千斤的大石仿佛随时就要砸到地面,迸起足够掀翻天空的碎石。谁都知道,南方是刘红缨夺回的,北方是刘红缨安定的,她是镇国长公主,是乾国坚如磐石的基底。
她才22岁,乾国国民从未想过失去刘红缨后的如何。如今这块定海神针却是轰然崩塌,惶恐遍弥漫开来。
人们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各路揣测像被狠狠闷住的沸水,被表面的哀伤强硬压制,可底下却快要沸反盈天了。
刘正谋逆、刘红缨猝薨、万隆帝连续几天罢朝议事、寿康宫囚禁……种种惊变之兆愈发搅弄得全国上下惊魂动魄。可偏偏皇帝一言不发,就连哀伤的表象也不做出来。
实不是万隆帝心肠冷硬,恰恰相反,当刘红缨遇刺的消息先一步传到乾安宫时,他便两眼发黑,脱力不起了。此前种种因猜忌而生的罅隙被涂抹干净,只剩下手足之情。刘克才回忆起皇姐几年来替他承担的明争暗斗,不单在外征战,还要帮他在庙堂中稳固皇权。
可他却……
好在,没过几个时辰,刘红缨的密信便被送到万隆帝手中。他紧着赶去寿康宫,把这喜讯告诉太后。那密信上说,在考瑞国看到的手串与房夫人扯断的叶歙的佛珠别无二致。区区叶歙,无法够上番国之王,而当时刘正年岁尚小,能做出此等事的,另有其人。
先帝本棠棣稀薄,为了坐上那个位置又免不了头破血流,如今只剩下原被送去做武僧,后又被接回皇家的襄王。可他早些年就已去到太昌郡外的清光寺出家,法号长平。
彭太后垂眸,半晌才开口:“福满既知晓里通外国者另有其人,便不会毫无防备。她定当无事……”
万隆帝展眉附和:“我也如此认为!况且阿姐武艺高强,又有大军随行,定然无虞。只是我不知阿姐如何想的,做了什么筹谋。”
“你还不了解她么?”彭太后柔声问道,神色平淡如水,让人一见了,便能心中宁静。
若刘红缨大张旗鼓地回,那便是证据确凿,欲直捣黄龙捉拿罪者,若销声匿迹,便要请君入瓮。
如今,刘红缨一点消息没传来,偏偏陈香只身急行,再过两天就能抵达长京了。边关将士,无诏不得回京,陈香冒着杀头的死罪也要回来,众人猜测中的真相似乎逐渐真实。
而刘昌平再喜悦不过。他派出的杀手至今未归,又有暗哨亲眼所见,箭矢离弦,刘红缨孙听竹双双后倒,随后军官便把二人团团围住抬去营帐。而营帐外,虽远远的看不真切,但可见似乎是孙听竹拿着玉笛心急如焚,那营帐里的不是刘红缨还能是谁呢。
如此,刘红缨即便不死,也应是重伤。那么整个乾国,再无阻拦他的人!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前几日,太昌郡的密探便已被启用,一直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夜里,万隆帝将杀死房夫人的真凶告诉房玉虹,一向端庄淑雅的颀贵嫔竟主动拥住了万隆帝。她双目赤红,泫然欲泣,似乎连唇瓣也泛着泪花儿。他闻见一股清甜的香味,似乎是面前女人身上的脂粉。
这是万隆帝第一次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原来,人的心里也能翻起惊涛骇浪。
翌日,万隆帝破天荒地晚起了一刻。颀贵嫔亲自为万隆帝披上外袍,目送他踏出宫门。她看着万隆帝大步流星地离开宫门,深色落寞几分。
“昨天是正日子吧?”
“是的娘娘。昨天和今天便是太医说的日子。娘娘,今晚呢?”
颀贵嫔促起纤长的眉毛,似喜似忧道:“今晚……便再确保一次吧。”
此时朝堂之上,万隆帝主动提起刘红缨一事,并非下了什么决策,只道刘红缨不会死,她要做的事情依旧不会变。
若说刘红缨所推政策中,争议最大的、众人最关心的,无非是女子科考一事。吕慈、欧阳都、林缉熙三人都在乡试中考取了不错的成绩,虽仍有不少质疑,但大部分唱衰的已经改换了态度。
偏偏在此关键节点,刘红缨生死未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