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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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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觞!”
这是大学毕业第十四年,我因为工作原因出差。第一次在他乡的街边,一处我认为平平无奇的地方偶遇了陆觞。
说一下客套话,他有些变化了,但好像没有多大的变化,除了年龄变化,岁月好像没在他身上留下什么特别的痕迹。
除去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好像他还是我印象中那个干净潇洒、儒雅谦和的好兄弟。
他回头看着我,怔愣了一瞬,随即迅速在脸上堆积了一个礼貌又有些疏离的微笑。
“林辕。”
我们多年未见,就在街边随便找了一个咖啡馆坐下,就假装回到以前学生时代的状态闲聊一下。
“最近,和白薇挺好的吧?”
陆觞浅笑,颔首不语,下意识的去摸了摸无名指上的戒指。
其实,大学毕业的第七年,我就失去了陆觞的所有消息,在他和白薇的婚礼前夕,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
我联系了我们之间的所有共同好友,没有一个人能联系上他。如今在这儿遇见他,也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刻意为之的。
“好久不联系,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我喉头不知为何有些艰涩,哽了哽,好一会儿才平静地说:“小珂最近还跟我念叨你们。”
陆觞颔首,“你们结婚了吗?”
“嗯,结婚有六年了。”我转移开了话题,脸上的笑有些僵硬,笑得太勉强了,“我们,有一个很可爱的女儿,今年就四岁了。”
“那可真好啊。”
陆觞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羡慕,我不太明白。
“你呢?这些年?”
陆觞收回目光,摇摇头,轻嗤一声,突然就失笑出声了。
“我得了癌症,晚期,可能活不长了。”
“什么……”我突然噤声,嗓子处的堵塞感愈发明显。
很显然,我对于他突逢这样大的变故是始料未及的。
我更不懂,他为什么还能笑出声?
白薇,她要怎么办呢?
“林辕,我们兄弟一场,我没什么求你的。”
陆觞攥了攥拳,然后又猛地松开,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脸上还维持着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又将目光投向了我。
他浅浅笑着,“你能,替我收个尸吗?”
请求的话刚说出口,我的心就几乎要沉入谷底了。
“你和白薇离婚了吗?”
陆觞没说话了。
我又问:“你们,是吵架了吗?为什么你生了这么大的病,她都不在身边呢?陆觞,你们究竟怎么了?”
陆觞沉默地摇头,不置一词。
“你们消失了整整七年。”
“我知道。”陆觞再次扬起那个风轻云淡的笑容面对我,但是我心里只有说不出的郁闷。
火气蹭蹭蹭的往上冒。
“没有离婚,也没有矛盾,我只是想把我俩的新婚蜜月提前一点,忘了告诉你们。别担心,我很好。”
“好到癌症晚期?!”
我攥着手,轻叩玻璃材质的桌面,想要以此让他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可是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生死。
就像是拥有了面对死亡的淡然和冷漠,陆觞的情绪稳定的可怕,也更像是到了崩溃的边缘。
仿佛,只要是有什么事情,稍稍刺激一下他,他就会在原地溃不成军。可怜地捧着自己视做珍惜的东西,目视远方,静静地枯坐到晨曦微露。
然后,便毫不犹豫丢下手里的东西,毅然决然奔向虚无缥缈又近在咫尺的美梦。
我深吸一口气,极度压抑着淤堵在胸口的郁气,生硬的转移话题。
“小珂,她走了。”
“嗯。”陆觞搅动着手中的咖啡应了一声,“你们的女儿呢?”
“跟她一块走了。”我动了动喉结,垂眸盯着眼前还冒着热气的咖啡,视线变得有些模糊,“今年年初的时候,我和她们约好了,去h市旅游。可是,那天……我临时被通知回公司加班,没赶上和她们同一航班。只晚了半个小时……”
叮的一声脆响,他搅动咖啡的手顿住。
抬眸与我对上视线,那一瞬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他眼中是什么形象。
寡凫单鹄的工作狂魔?
或者是,内心摇摇欲坠,外表用高强度工作来掩盖自己痛苦的无能懦夫?
无论是哪一个说法,就足以击溃我这点面对熟人时,轻而易举卸下伪装的可怜自尊心。
“节哀。”
他眉眼中藏着病重的悲戚,平静的话让我有些无所适从。
与他失去联系之后,我只能同小珂说一说心中的痛苦。
可是,后来小珂也离我而去了。
双方家长责备我……责备我总是以工作为重心,而导致了这场本可以避免的意外。
每每我想反驳的时候,脑中都会浮现小珂和孩子在机场嘱咐我,早去早回。
如果我丢下那该死的工作,如果我留下,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个人撑过这么久,很难过吧?”
他平静的像是过路的看客,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不知是看淡了,还是看开了。
我们俩齐齐陷入沉默片刻,他又继续搅动咖啡,缓言:“我和白薇……”
不知道他是想起了什么,明显哽了一下,“其实,她也走了。我担心我走了之后,没人记得她在哪。本来还想再过几年去找你的,没料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听他说这句,我攥着的双手倏地一松,心间的苦痛被茫然冲散,随即就是难以言喻的窒息。
命运攫住了我的幸福,待我抬头看一眼,只剩下苦难。
他亦如此。
昔日青砖黛瓦,而今断壁残垣。
“突然离开的事情,很抱歉。”
他突然的抱歉,让我意识到他和白薇之间的事情,不是那么简单。
“结婚前夕,她动身回了老家一趟,我也是因为忙于工作,没有陪同她一块回去,去把老家的外婆接过来。”
呼吸都忍不住放轻。
“她回来的那天,老家那边天气不太好,下了特大暴雨,突发洪水、泥石流……我……”
他抬头看着我,双眼泛红,脸上还维持着那该死的,体面的笑容。
这一刻,我是能共情他的,但我不想。
对于这种类似苦难同情局,我以前就很厌恶,现在更甚。
可我不得不同情他。
“她和外婆遇难的消息,我没告诉任何人。只是独自操办了她们的丧事之后,我就辞了职,断了与你们所有人的联系。我想,我要带她和外婆出去走一走,攒一攒沿途的故事。”
他停下手中的动作,拢了拢身上的外套,往后靠在椅背上。
“医生叮嘱我,别喝咖啡。”
我轻点一下头,表示理解。
“过几天,我打算去h市。等回来之后,我们再好好聚聚吧。”
他搓了搓手,有些尴尬,“我昨天刚出院,目前还不太方便。”
一瞬间,我又明白了他的难处,依旧点头示意。
随手递去了台阶,“留个新的联系方式吧,我之前那个,已经不用了。”
他点头,摸了摸兜,将他那看上去有些旧了的手机递过来,屏幕上赫然是那个熟悉的头像。
又继续闲聊了几句后,送他上了车,我在公交站台静坐许久。
久到浑身被寒意裹挟,才从迷茫里抽身,抚上心口,那里坠着一枚素圈戒指。
心中怅然,长叹一口气,抬头望着街道上时不时路过的车辆。
脑中的记忆好像在快速的倒退,再倒退。
熟悉的人脸由黑白变为彩色,一直倒回到整个故事的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