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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我过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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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娘,爹爹怎么还不回来?”夜色深蓝如墨,只有屋内的灯光照亮一小片天地,乌达坐在桌子前不安分地扭来扭去,“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高采蓝摸摸儿子的脑袋,“爹爹去打猎了,你先吃饭,吃完饭爹爹就回来了。”
高采蓝这么说着,但看她的神色,分明自己也有些担忧,时不时看向外头,这么晚了,成义怎么还没到家?
再有一日就是十五,月亮很圆,月光照在路上,不用点灯也是亮堂的。两旁荒草肃肃,枯了一半的枝丫在地上映出张牙舞爪的形状。
乌成义肩上扛着一头小鹿,小鹿脖子上插着半支箭,血迹已经干涸了,软绵绵全无生气垂在他肩膀上。都是为了打这只鹿,追到山里深处,今儿回来晚了。
乌达一定等着急了,不过他见了这鹿,一定就高兴起来了。乌成义脸上露出一点笑容。
簌簌,有风声吹起来。
乌成义一手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停下脚步,只有风声簌簌,是他听错了吗?
不对。
一道破空声从身后传来,乌成义把肩上的小鹿一甩,就地一滚,堪堪躲过从后砍来的一刀。这一刀砍在地上,地上的荒草纷纷断落,分出纵横分明的一条线来。
乌成义拔出腰间的短刀,架住重新而来的第二刀。只听得刀锋碰撞的叮叮当当之声,两个人过招很快,似乎都很熟悉对方的招式,招招不留手。
两人飞快地对了几十招之后,只听得一声刺啦之声,乌成义的刀掉在了地上,一只手捂着胳膊,有鲜血缓缓渗出来。
乌成义瞪着来人,冷笑一声,“怎么?官爷要杀我灭口吗?”
月光照耀在来人的脸上,来人手持长刀,一张有些黑红的脸,不是刘破胡却是谁?
“杀你灭口?”刘破胡提起刀来,刀锋上还沾着血迹,“我今天就在这里杀了你灭口。”
“好啊。”乌成义张开双臂,“你现在就杀了我。”
刘破胡提刀砍来,乌成义眼睛也不眨一下,恶狠狠地瞪着刘破胡。
长刀带着巨大的力量迎头砍下,却堪堪停在乌成义面前,刀锋贴着他的额头,砍下一缕头发,断落的头发飘落下来。
“怎么?”乌成义冷笑道,“下不去手?”
刘破胡怒冲冲将长刀扔下,“是你是不是?”
他没有说什么事,乌成义却显然很清楚,毫无犹豫道,“是我。”
“你故意在那里扔下这枚铜扣的,是不是?”刘破胡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铜扣,正是在韦德钊出事现场捡到的那枚铜扣。
乌成义笑起来,脸上带着疯狂之色,“真可惜,他们没有发现吗?”
“乌成义!”刘破胡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停下来吧,别再杀人了!”
“别再杀人?”乌成义死死掐住他的手腕,“你叫我别再杀人?韦德钊不该死吗?顾廷恩不该死吗?你都忘了吗?老赵、瘸子、马尾巴、豆子怎么死的?阿圆怎么死的?你都忘了吗?!”
“别说了!”刘破胡一拳把他打到地上,“别提阿圆,别提。”
“都已经过去了,过去了…”刘破胡喃喃道,“都是过去的事了。”
“过去,你过得去,我过不去!”乌成义抹去脸上的血迹,“那么多条人命,我过不去!”
“他韦德钊该死,顾廷恩该死。朝廷不治他们的罪,我来治他们的罪!”乌成义冷冷道,“你刘破胡过得去,你好好当你的捕头,当你的官老爷,我绝不会放过姓顾的。”
“老乌。”刘破胡双眼赤红,仿佛要流下泪来,“你想怎么样?”
“不杀了顾廷恩,誓不罢休。”乌成义的语气平静下来,更带着誓不回头的坚决,“下个月月初,顾廷恩要出城巡视水渠,要经过一段窄路,我会在那里动手。”
刘破胡难以置信道,“出城巡视,必定会带许多随从,你一个人怎么下手?”
“上回不也随从众多吗?”乌成义不以为然,“我只差一点就成功了。”
“上回围观百姓太多了,局势混乱你才能趁机跑出来。”刘破胡提高嗓音,“况且顾廷恩已经遇刺了一回,这回一定会提高警戒。”
乌成义焦躁地转圈,“说来说去,你就是胆小怕死。”
刘破胡握紧拳头,“是,我怕死,你不怕死,你想过你的妻儿吗?一旦被抓,他们怎么办?如果牵连到他们呢?你要让他们和你一起送命吗?”
乌成义的表情凝了凝,但很快又坚定道,“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杀了此贼。”
“下月初五那天,我会在脖子口那边设伏,埋下火药和机关,你来不来随你。”
“老乌。”刘破胡伸手去拉他,乌成义却一把甩开他的手,扛起地上的鹿向家中走去。
“爹爹。”
乌达听见声音,开心地从桌上跳下来,去门口迎接他爹,看见乌成义扛着的那头鹿,乌达睁大眼睛,“哇,是鹿,爹爹打到鹿了。”
高采蓝却担忧地注视着丈夫脸上的伤痕和胳膊上的血迹,“怎么受伤了?”
“没事,不小心摔了一跤。”乌成义牵着妻子的手,脑海中闪过刘破胡的诘问,你不怕死,你想过你的妻儿吗?乌成义觉得自己十几年前就该死了,放心不下的只有他们娘俩。
“采蓝。”乌成义拉着妻子的手,“对不起。”
高采蓝不知道丈夫要去做什么,但是她心中清楚,丈夫有什么事瞒着她,高采蓝心中有强烈的不安,紧紧拉着丈夫的手,“成义,有什么事情,我们夫妻两个都可以一起承担。有什么事你不能告诉我?”
乌成义嘴唇动了动,他心中有种强烈的冲动,想把一切都说出来,告诉采蓝,但是最终他只是摇了摇头,“没事。”
“采蓝。”乌成义低声道,“若是有一天…有什么事,我在咱们屋前的柳树下埋了一点钱。”
高采蓝默默流下泪来,她什么也不知道,丈夫把她整个蒙在鼓里,越是不知道,不安的感觉就越强烈。
乌达仍然开心地在旁边跑来跑去,骑在死去的鹿身上,摸摸鹿耳朵,摸摸鹿嘴巴,摸摸鹿脖子上的伤口。爹爹真厉害,他什么时候才能像爹爹这么厉害。
乌成义在月光下一下一下磨着他的短刀,他已经计划好了。
他会事先在那段路周围埋下火药,火药是很难弄到的,他搜集到的那么一点点□□没办法使人致命,但是可以惊马。
待顾廷恩的队伍走到脖子口那段路上,火药爆炸,马匹受惊,会沿着火药相反方向闯入旁边的密林里。
他会在密林里也提前设下机关,绊马索和陷阱,此次一定要结果了顾廷恩的狗命。
明月之下,柳如归也同样想着下月初五的水渠巡查。
“顾长史的伤势都没好全,这个时候还会按原定计划进行水渠巡查。”柳如归道,“恐怕是设下陷阱,守株待兔。”
她可不觉得顾廷恩是如此爱岗敬业之人,会顶着伤去巡查水渠。
“是个陷阱?”李无亏也同意这个想法,“查了这么久还没抓到凶手,现在还死了个司功参军,姓顾的肯定气死了。”
刘破胡紧锁眉头,心中无比焦虑,是啊,这次水渠巡查,极有可能是个陷阱,即便不是陷阱,凭老乌一个人,也断难在那么多护卫的情况下杀了顾廷恩,即便再加上他,刘破胡判断也绝对难以做到。
就拿他们这个小小县衙来说,有李无亏这样的高手,纵然李无亏是个意外,顾廷恩作为抚州长史,身边也总有精干得力的人护卫。
刘破胡心中焦虑万分,他有心要阻止乌成义,告诉他这是一个陷阱,但是以乌成义的脾气,决计听不进去他的话。
进退两难。
刘破胡坐在月光之下,旁边放着一个酒葫芦,已经空了。
“刘叔。”刘婉儿在他旁边坐下,晃了晃酒葫芦,“怎么了?有什么烦心事吗?”
她觉察到刘破胡这段时间闷闷不乐,但不知道为什么。刘婉儿看见刘破胡手中摩挲着一只红绳手链,手链的红绳已经褪了色,看得出是旧物,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红珠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这是?”
“这是阿圆的。”刘破胡轻柔地抚摸着那颗珠子,“不值钱,是便宜的料珠,我给她串的,她喜欢得不得了,一直戴着。”
刘叔一直很思念他的家人吧,刘婉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送给你。”刘破胡把红绳手链递给刘婉儿,“不值钱,你别嫌弃,留个念想吧。”
刘婉儿心中一突,总觉得这话很不吉利,留个念想,“刘叔,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能有什么事?”刘破胡打哈哈,把手链往前递了递,“我看见你,总像是看见了阿圆,戴在你手上,也像戴在阿圆手上一样。”
刘婉儿原不肯收的,东西虽不贵重,但对刘叔来说是价值万金,是他女儿留下的念想,但是听他这么说,刘婉儿不再推辞,接过来当即珍而重之地戴在自己手腕上,“很好看,谢谢刘叔,我会一直好好戴着的。”
刘破胡眼睛微红,这便宜的红珠子戴在婉儿手腕上,像漂亮的一抹朱砂,若是他的阿圆长大了,应该也是这么聪明,漂亮。会从身后忽然跳出来吓爹爹一跳,会和爹爹一起谈天喝酒,会抢走爹爹的酒壶不许爹爹喝多,会管天管地,会调皮,会生气,会体贴,会关爱。
可惜,这样的阿圆,他再也看不见了。即便在梦中,他也看不清阿圆的脸,他想象不到阿圆长大之后的模样。
阿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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