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月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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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话落下的瞬间，下了许久的雨，停了。
江异接过雨伞，收在手里。指尖不小心触碰她的，少年的肌肤冷得跟冰一样，她被冰得轻颤了一下。
“你别怕我。”
江异显然误会了叶枝意的动作，声音沉下去，有点讨好、恳求的意味。
“我不怕你。”小姑娘澄澈的眸子看他，“我陪着你。”
想到什么，叶枝意把淡蓝色的外套脱下来，想递给江异。
她的目光停在他淋湿的黑色短袖上。湿透了的布料颜色更深重了些，紧紧贴合，勾勒出少年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下面，穿着一条工装裤，也湿透了。
视线不敢往下了，她慌乱地移开视线。
江异的视线紧紧凝视着她。
她穿的是那天在宿舍大门见到的纯白色睡裙，带着淡淡的馨香。乌黑柔软的头发散落在肩头，衬得脸颊更显得瘦小。纤细的手腕上，戴着一条红绳。有点像摊位上几毛钱一根的那种劣质红绳，可是她戴着，这条再普通的红绳也变得贵重起来。
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她的脸上。才几天不见，又瘦了一圈。
明明她就在面前，他还是控制不住地想她。
“江异，给你穿。”叶枝意抬起清亮的眸子，以为他不肯穿，小心翼翼地说道。
“谢了。”江异接过，垂眸看了一眼。手里的棉质外套柔软得不像话，温软极了，盈着她的体温和馨香。
啧。有点不舍得还给她了。
江异上前一步，凑近她，修长骨感的指尖落在她的肩胛骨。下一秒，一阵风过，棉质外套又重新落回她纤细的肩头。
“你穿，我不冷。”
“哦。”叶枝意只好作罢，在他的视线下，重新把衣服穿上。
刚穿好，宽大的帽子向上掀起，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戴好。”他捏住帽檐，命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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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异双腿或支或曲，坐在一块凸起的大理石上，修长的指尖垂在膝头。高大的尽数挡住了后院吹过来的冷风。
叶枝意蹲坐在他身边。
他身上的湿意太重，叶枝意忍了很久，才克制自己想把他赶回去换衣服的冲动。
他的伤口没好，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他再这样不爱惜自己，伤口好不完全，她真的会很难受的。
殊不知，江异就是这么想的，也控制不住地这么做了。遇上她，心头所有恶劣、卑劣的心思全部想用她身上。
想让伤口一辈子不好，想让她一辈子想着他。
哪怕用这种下三滥的方式。
两人沉默无言。
叶枝意抬眸看着夜空，水洗过的天空，黑漆漆的。
干净纯粹的黑。
叶枝意转过头看他，却直直撞进江异看向她的眼眸。
比夜空还黑。
仿佛要把人吸进去。
“叶枝意，跟你道个歉。”他的声音收了平日的懒散，有点哑，“第一天的事，是我不对。”
那句迟来的道歉终于说出了口。江大少爷从来没学过低头。宁可所有的傲骨被折断也不会说一句软话。
可是，在她身上，他只有无条件折腰的份儿。
叶枝意反应了两秒，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哪件事。
那天，在外的他听说江林风从外面带回一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女孩。一年到头基本不屑回江家的他，从跨进江家的那刻起，理智就摇摇欲坠。
他以为，她是江林风养在外面的私生子。
在见到她的那刻理智彻底烧没。
……
叶枝意缓缓眨了眨眼睛。
咦，这个人还是会道歉的嘛。
她双手抱膝：“我没在意。”
肩头的淤青好得差不多了。况且，她当时也狠狠“反击”了。
所以，互相扯平。
她的视线落下。
少年骨感的手腕上，还有明显的一圈红色牙印。皮肤冷白，看着明显极了。都过了差不多半个月了，已经留下疤痕。
叶枝意有点心虚。除非做手术，否则疤痕将在他身上一辈子。
明明自己没使多大的劲。怎么会伤成这样呢。
叶枝意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没有互相扯平。到头来是自己亏欠了他。
“别人是好是坏，你都不会在意是么。”江异突然发问。
“江异，我是来江城是学习的。”迎上他冷下去的目光，叶枝意笃定地点头，“其他的，我都不会放在心上。”
她不在乎别人，只在乎学习。
江异不说话了。胸膛有点闷。
江异不说话，叶枝意也不是喜欢说话的人。对话再一次沉默下去。
雨后有虫子接连不断地吟叫，空气中涌动着淡淡桂花香。
过了几分钟，叶枝意后知后觉，察觉江异好像心情又不好了点。
自己哪里又惹他生气了么。
江异在她面前，好像很喜欢生气。可是明明在其他人面前，不是这副“又娇又难搞”的样子。
叶枝意皱眉。该怎么哄哄他呢？
听到旁边窸窸窣窣的声音，江异控制不住偏头看她。
视线里，小姑娘软软的手心里，赫然多了一只蓝白色的折纸小兔子。
“送你。”叶枝意轻轻弯了弯唇。
她用口袋里大白兔奶糖的包装，折了只小兔子给他。
江异带了一只小白兔回来。她猜测，他可能会喜欢小白兔。
少年捏起小兔子的耳朵，小心翼翼放在自己手里。
他轻笑，指尖有一搭没一搭扣在膝盖上：“你做的？”
叶枝意点点头。
在孤儿院的时候，来做志愿的小姐姐教他们做手工。一张张普通的卡纸在他们手中魔术般变成一只只可爱的小动物。叶枝意目不转睛地看着，学得可快了。
江异盯着小兔子，她呼吸提起来，指尖搅了搅，后知后觉有点羞赧。
这个年纪的男生，都喜欢一些刺激的东西。……他会不会觉得这个很幼稚啊。
“你非要送我。”江异端详了片刻，把小兔子揣进兜里，啧了一声。
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样子，“那我勉强接受了。”
这人。
叶枝意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零点，不知从哪里传来的钟声响起，在空中一圈一圈荡漾开。
一瞬间，一轮明月突然高悬夜空。照亮了整个黑夜。
月光洒落，也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天地。
“江异。”小姑娘惊呼，眸子亮晶晶的，“月亮出来了！”
“嗯。”
对比她的雀跃，江异没什么动作，只偏头看向她。
她仰着脑袋，头发毛茸茸的，澄澈的眸子映上月光，伸长的脖颈雪白而流畅。
“月亮好美啊。”她自言自语。
“嗯。很美。”
他不看月亮，只看她。
这才是他的月亮。
她出现的那刻，他的全世界就只剩光了。
*
第二天，叶枝意有点起不来。在床上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叶枝意才一脸惺忪地起床洗漱。
江异坐在客厅里，悠哉游哉玩着游戏。
听见脚步声，他瞥她一眼：“不多睡会？”
现在才八点。他观察到，她周末要睡够八小时。
叶枝意没什么起床气，但看见他仍精神十足的样子，还是有点恼。
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会这么大。
明明，他是和她同一时间回房间的。
见她不应，他把手机撇在一边，正在打野的关键处，丝毫不管队友的死活。
“醒了就吃饭。”
餐桌上的早饭很丰富，摆了满满的一桌。叶枝意好久没见过这阵仗了，上次遇到，还是在一中江异给她打包的那次。
家里是来人了么。叶枝意心里默默地想。
刚坐下，在沙发上打游戏的人懒散起身，朝她走过来，很自然而然地坐到了她的对面。
似乎，在等着她起床吃早饭。
江异把碗和筷子递给她，看着难得发呆的叶枝意，轻笑一声：“怎么？是想我喂你。”
“也不是不行。”说罢，他作势考虑了一下，视线落在她身上，悠悠道，“我要收利息。”
她才不要他喂呢。叶枝意回过神来，赶紧接过。
两人相对而坐，对比江异心情愉快的样子，叶枝意有点别扭。
认识这么久，她还是第一次跟江异在一个桌子上吃饭。
而且就她两人。
江异身形高大，吃的并不多，吃相相当的矜贵。多数时候，懒懒靠着椅子，不动筷，也不玩手机，只看着她吃。
叶枝意只能低着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承认吃的很多，但也没必要这样看她吧。
叶枝意狠狠咬了一口鸡蛋饼，香味醇厚，她越吃越熟悉。
看了一眼外卖盒的包装，上面印着江城一中的标志。
原来是学校食堂的早饭。
张姨怎么跑那边去了买了。学校距离江城别墅有点远。来来回回要大半个小时呢。
想到这里，叶枝意停下筷子：“张姨去哪里了？”
“有事出去了。”江异淡淡回答。
“哦。”
她吃饭时，两颊鼓鼓的，很专注，她是做什么事情都很专注的人。此时，饱满的唇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
江异盯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移开目光，问：“你等会要出去？”
她梳了一个清爽的马尾辫，额发轻柔的耷在脸侧。今天穿了一件短袖和牛仔背带裤。她平日看起来就稚嫩极了，现在这副打扮，不像高中生，倒像乖乖巧巧的小学生。
叶枝意有点惊讶他是怎么知道的。捏着玻璃杯，慢吞吞哦了一声。
江异长腿支着：“我送你。”
叶枝意正在喝牛奶，听到这话，呛住，她咳了起来，咳得眼尾泛红。
“不用了。”叶枝意连连摇头，“谢谢你。”
今天下午返校的同学很多。江异天生是目光焦点，要是被他们看见了她和江异走在一起，她还要不要在江城继续上学了。
江异皱眉：“你要回学校。”
语气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
“今天住校生返校。”她抬眸解释。
“叶枝意，现在才九点。”他语气不耐。
他昨天晚上刚回来。就不能等着下午去么。
就这么不想单独跟他待在一起？
可是，他非要。
察觉到江异的眸子倏地冷下去，叶枝意不解。九点怎么了。九点就不能去学校了么。可是今天学校是八点开门，她睡迟了，所以才决定九点去的。
唉，他怎么又生气了。
她默默吐槽：以后不叫他江异，叫他江大小姐了。
“江异，明天开学。”她耐心解释，“我要回去收拾一下宿舍。”
“我也要收收心了。”
江异冷着脸，嗤笑出声。她还不够收心么。她收得快没心了。
“就不能不住校？”他问。
他语气认真，仿佛是认真的思考这个想法的可行性。
手心捧着温热的牛奶，叶枝意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不行，我要学习的。”
是的，她说过，学习是她心头至高无上、坚定不移的事情。
但是，还是不爽。
“张姨，你不回来看了？”
“兔子，你也不管了？”
他轻飘飘的两句，叶枝意彻底没声，他继续说道。
“正好，张姨年纪到了，该回乡下养老了。”
“至于那只兔子，我看着也烦，扔出去自生自灭。”
“没有不回来。”叶枝意着急了，“每周我会回来一次。”
一中是每月才放一次大假，叶枝意做退让了。
江异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发出“刺啦”的一声，耐心彻底告罄：“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他大步流星往门外走去。
病又开始犯了。
偏执、暴戾的因子轻而易举地翻涌。
他怕晚一秒，就会控制不住地把她关起来。
关一辈子。
*
这个点，学校来的人不多。宿舍就她一个人。
收拾完，做了会数学试卷，不知不觉已经中午了。
叶枝意去食堂吃午饭，吃到一半，接到了张绣的电话。
“枝意，家里没人，你是去学校了吗？”
“是的张姨，我上午来的。”
嘱咐了两句，张绣突然问道：“小少爷，是回来过么？”
他的房间大开，明显有使用过的痕迹。
“嗯。”叶枝意说，“他昨晚回来的。”
“他还好吗？”电话那头，张绣的语气变得有些担忧和忐忑，“没做什么伤害你的事吧。”
叶枝意很奇怪张姨为什么要这么问。
“没有。”她诚实回答，“他只是有点不开心。”
昨天和今天都不开心。
“只有这样吗？”张绣惊讶，有点不敢置信。
“嗯。”想到江异今天出门时的不开心，她就有点闷。
她不想惹他生气的。
可是，最难过的是，她连他怎么生气都不知道。
连哄他都无从哄起。
“那就好。”张绣重重松了一口气。
“张姨，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隔了几秒，张绣的声音传来，似乎老了很多：“昨天，是江夫人的忌日。”
“啪嗒”——
挑起的青菜从筷子上掉落。
叶枝意满是愕然。难怪昨天江异的行为举止透出浓浓的不对劲。
在暴雨里站了一宿，他当时，是该有多难过。
如果时光倒流，回到昨晚，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这世间本就没有感同身受这件事。
但是。
或许。
她会安静坐在远处。
陪着他陷入黑暗。
直到月光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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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了电话，张绣心情很复杂，有难过，更多的是欣慰。
往常，江夫人忌日的这天，江异暴躁的脾气一点就爆，像失控的野兽，随时准备伤人。
可是，昨晚，一切安然无恙。
没有失控。
她想，是因为叶枝意。
这个勇敢善良，温柔纯净的女孩。
改变了这个既定的结局。
今天她去墓地看了江夫人，墓地有人来过的痕迹。是江异昨天来过。
墓碑上，女人笑容温婉，但笑容永远停留在了这一刻。
张绣抹了抹眼泪，告诉江夫人，江异遇到了一个很好的女孩。
江异会变好的。
请她放心。
自从黎舒月走后，往常惯例，江异只有这天才会回江家。
江城有一个迷信的传说，死去的人，其灵魂将在忌日的那天回到ta死去的地方。
而江家后花园，是江夫人结束生命的地方。
一个漂亮的女人，无数人羡慕的顶级豪门太太，毅然决然从顶楼跳了下来。
带着她肚子里已经成形的宝宝。
血淌了一地，但江夫人的嘴角挂着安详的笑。像是死亡对于她来说才是一种彻底的解脱。
消息不胫而走，却很快被压了下来，但那抹刺眼的红张绣永生永世都忘不了。
她一下老了很多。而让她更担心的是那时才六岁的江异。
江异四岁时被对家绑架，三天三夜，被救出来的时候，手筋被挑，满身细密的针眼。原本性格活泼淘气的男孩彻底消失不见。在医院治疗了一个多月，出来时，目光呆滞，不会说话了。被医生诊断为创伤性应激障碍。
而六岁时，母亲当着他的面跳下，亲眼目睹母亲的死亡，内心封闭，两年没开口说话的江异，在天台上如困兽般嘶吼了很久。
直到喉咙咳出鲜血，嗓子哑坏了，方才停止。
家里的人意识到不对劲，是有一天江异把一只刚出生几天的小鸟，活生生地捏死在手心里。
而他眼里没有一点悲悯，嘴角挂着冷漠无情的笑。
他们吓坏了。
这次，江异在医院住了三年。每天冰凉的液体注入血管，睁眼闭眼全是恐怖的白。
他厌恶白色。
病情没好转，他被用绳子绑起来。
因为，控制不住地走到阳台，想跳楼。
出现幻听，耳边萦绕的全是黎舒月跳楼时对他说的那句话：“江异，陪妈妈一起。”
所有人不知道的是，江夫人自杀前，是想抱着江异一起跳楼的。
“这个家不要你了，陪妈妈一起。”
“活着很累，死了更好。”
“……”
小江异知道母亲病了很久，用力挣扎时，黎舒月笑得狰狞又凄凉，“连你也想抛弃我么？”
话落，只听见“砰”地一声，红色的身影坠落。他的世界，彻底安静了。
也彻底陷入十七年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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