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告别 新筱，我在 ...
-
书院虽为圣上所设铸就英才、蕴育风华之所，但内部安排仍亦显层次分明。
即便是简单的舍间，亦因贵贱高低而有别。
比如说上等舍堂就有珠帘翠幕，宛如龙凤之堂，实为贵族骄矜难掩所致。
崔捷音并不娇生惯养，她此行目的是了解金台书院的奥秘，所以只选择了最普通的档次。
“请随我来。”
收下定金后，书院里负责跑腿的侍僮带着崔捷音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厢房前停下脚步。
护国寺被毁，考虑到人数众多，住处也不好安排。
各地进京赶考的人也被特赦，能够住进金台书院备考。
虽然崔捷音住的是最便宜的房舍，但既然出得起钱，这些服侍的小子也不会有什么偏见。
虽然已经带到地方，侍僮又好心叮嘱了几句书院的规矩，方才离去。
崔捷音环视周围的环境，虽然并不挨着大路，要走好一段路才能出去，但胜在清静。
屋后是青翠高耸的竹林，眼前有苔痕上阶绿，颇有一番雅趣。
因为是临时的决定，所以崔捷音的身上并没有带太多的行李。
她进到房间里看看陈设，一屋一椅一桌，一床一窗一箱——和寻常客栈里的陈设没什么两样。
房费虽然贵，但暂时还没有看出除了名头之外的东西。
莫非那多出来的钱，全部都拿来买所谓的“奥秘”了吗？
有些失望的崔捷音单指拂过桌面，擦得倒是纤尘不染，勉强得了些心理安慰。
无法，实在是眼下囊中羞涩，每花一笔银子都有些肉疼。
她在桌前坐下，习惯性地去摸书桌下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这才反应过来。
自己的东西都还在状元茶馆里没有收拾呢。
崔捷音抬手撑着自己的头，有些无奈地叹气。
脑子是越发呆了。
她突然住进金台书院这件事，是不是应该跟许少权说一声。
怎么说比较好呢？
纠结少许，崔捷音这才锁好房门，往外走去。
折腾了好半天，只见天边都浮起一缕缕的黄云，原本耀目的日光也柔和起来。
害怕天黑的崔捷音步履匆匆，向着状元茶馆的方向走去。
她现在连买一盏提灯的钱都想省下，必须要快去快回。
“崔公子，要用饭吗？”
一进门，和她熟悉的大堂小二立刻起身招呼道。
“不了，”眼见他快手快脚就要去吩咐小厨房，崔捷音连忙摆摆手，大步往楼上走去，“此番归来是为整理行李。”
“春闱这么快就开始了吗？”小二惊讶道。
不是说圣上特意将考试延期至两个月之后吗？
“不是去考场。”崔捷音感觉三言两语解释不清楚，不由得蹙起眉头，思忖着该怎么跟对方解释。
“无妨，”见她的表情严肃起来，小二不敢再多嘴，连忙陪笑道，“崔公子您自便忙碌，若有吩咐，尽可唤我。”
崔捷音尚在踌躇之时，就听到对方已经放弃了追问，还主动提出要帮忙。
看来这做小二的，察言观色的本领就是强，都不用自己开口解释，就领悟了其中深意。
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红，崔捷音也顾不得多想，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收拾东西。
说是行李，其实不过也就是几身衣服和笔墨纸砚，装成一个小小的包袱。
那些进京赶考前从家里带来的书，也大多都在护国寺的火场里灰飞烟灭了。
回身看看整洁如初的房间，崔捷音想了想，又在桌前坐了下来。
她拆开包袱，拿出来纸笔，洋洋洒洒，就简单地开始写信——给少掌柜的告别信。
自己上来的时候，似乎没看到许少权的影子。
可能是出去了吧。
毕竟说起来，他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更何况这几天里，对方不但直接安排自己在上好的厢房里住下，更没有收过一分钱。
她不能就这么不告而别。
崔捷音吹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心里莫名有些怅然。
可惜没能当面告别。
她下楼将信交给小二，再三叮嘱对方一定要亲手交给许少权。
小二见她身后背着包袱，也猜得几分意图，笑容里也多了些依依不舍。
“崔公子，日后若是偶然路过茶馆，记得来喝杯茶。”
“那是自然。”崔捷音笑笑，用力拍拍他的肩膀，“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愿崔公子一举登科，金榜题名！”小二笑出两排牙齿。
崔捷音背着包袱走在路上，此时天色已经渐渐昏暗了，地面上的影子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走在路上，街边两侧的食铺已然开始营业，炊烟袅袅，香气阵阵扑鼻。
考虑到自己也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崔捷音掏掏口袋，好不容易才摸出来可怜巴巴的几个铜板。
看看坐在街角懒洋洋的乞丐，人家碗里都有十几枚铜板。
崔捷音在家中也算是金枝玉叶，这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拮据。
她将珍贵的铜板攥在掌心里，四处张望，看看有没有什么路边摊吃食是自己能够消费得起的。
幸好，有个卖炊饼的小摊，一个铜板就能买到两张巴掌大的芝麻炊饼。
反正她一顿还吃不完两张饼，到时还能剩下来第二天吃。
听起来虽然有点凄惨，但至少不会饿肚子。
“炊饼炊饼，香喷喷酥掉渣的炊饼嘞——”
卖炊饼的汉子叫卖声浑厚有力，语调自带吸引人驻足的转折起伏。
崔捷音走过去，递过去一个铜板。
“要两张炊饼。”
“嘿，”炊饼老板热情道，“这位老爷，听来您并非京城口音，看来打扮也是读书人，也是来赴京考试的？”
“是。”崔捷音点点头，多看一眼，发觉对方有点眼熟，倒像是之前见过的。
“祝您高中啊！”汉子爽朗地笑笑，将热腾腾的炊饼装在油纸里递过去。
崔捷音忽然想起来了，她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有这个大哥眼熟了。
这不就是之前和卖白玉方糕的夫妇吵架的那位？原来他换到这里来摆摊了。
“这位大哥，敢问您是不是初次在此经营？”她状似无意地提起话头，“之前好像没在这条街上见过您。”
“嗐，快别提了。”汉子摆摆手，语气中略带郁愤，“我以前都是在后边那条街上摆摊的。现在那边聚集的摊贩越来越多，一点位置都没有。”
他又大声地叹了一口气，“换到这里之后，没想到我的客人反倒都留在那里了，这几天都没什么生意。”
“愁啊！”汉子的脸被火炉烤得红彤彤，再加上他耷拉下来的浓眉，倒显出几分喜感。
“不过是从头再来，”崔捷音出言安慰道，“以大哥的本领，到时候还会再积攒下来客人的。”
“借你吉言了小兄弟，”汉子用脖颈间围着的棉帕抹了一把汗，“天快黑了，不如早点回去温书。将来当状元，做大官。日后吃香喝辣，就不用再吃炊饼了。”
听到他质朴的祝福，崔捷音倒是觉得亲切，十分承情。
“崔公子？”
有人在身后唤道。
她微微侧身，正是天青色绸衫的许少权，手上提着一包四四方方的糕点。
“你怎么背着个小包袱，似欲远行？”许少权眼睛尖，即使天色略暗，也看清楚对方的打扮有些异于寻常。
崔捷音没想到会在街上遇到他，想到自己留下的信，忽然有些微妙的尴尬。
“怎么，莫非崔公子还有难以启齿的理由？”许少权调侃道，“天色也不早了，不妨共赴隔壁的酒楼里吃点？”
“多谢少掌柜美意，我就不去了。”崔捷音手上还拿着炊饼呢，去什么酒楼。
“那我们一同回去？”许少权又道，“正好我刚刚买到了刚出炉的白玉方糕，你知道吗，原来他们的配方是因为买不起糯米，所以减少了糯米粉的比例，没想到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们不一起回去了，少掌柜。”崔捷音见他滔滔不绝一时停不下来，干脆利落地打断，“我要去金台书院。”
“为何要搬走？”猜到她的意图，许少权的眼睛微微圆睁，十分不可置信。
不是前几天还住得好好的吗，他可是押宝在对方的身上，指望着自家茶馆能够出来一名状元，将来一炮而红呢！
崔捷音有些无奈，她耐着性子解释道，“这几日有些事情需要在金台书院处理，日后还会回去的。”等她弄清楚金台书院的奥秘是什么后，就会回去了。
毕竟几天就要价二十两的房间，即便她腰缠万贯，也有点无福消受。
更何况现在还是“两袖清风”的贫困状态。
“金台书院不好的，”不知为何，许少权有些固执，“它那里服务肯定比不过我们茶馆贴心，而且那里学生众多，影响你备考的清静。”
“多谢关心，我那里的房间还算清静。”崔捷音拱拱手，抱歉地笑笑，“这几日的所有开销，我过几日亲自给许掌柜奉上。”
“不是钱的事，”许少权抬手捂住胸口，似乎被伤了心，语气也低了下来，“我本以为，和崔公子相遇相识，已是朋友，却不想……”
崔捷音没明白，这和朋友又有什么关系。
“我并无绝交之意。”她解释。
“可你放着我们家茶馆不住，反倒是投向金台书院的怀抱，”许少权好不退让，“于我而言，不亚于绝交……”
“你……”
一贯擅长与人辩论的崔捷音，还是第一次见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住在金台书院并非……你我也还是朋友。”她静立在原地，缓缓开口，抬眸看着许少权。
对方别过头，并不看她。
“在下告辞了。”崔捷音简单行礼后索性就要离去，手上的炊饼都变温了。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是什么呢。”
许少权忽然冲上去，拽住她的手腕，咬牙道。
讨债也要知道对方姓甚名谁。
崔捷音的眼眸里莫名闪过一丝慌乱，继而稍一用力挣脱他的手。
她没想到这许掌柜这么……善纠缠，又夸张。
“在下崔明安，字新筱。”
“很好，”许少权露出笑容，“新筱，我在状元茶馆等着你的‘再见’。”
他将“再见”两个字咬得很重，仿佛把夕阳也放入嘴中嚼碎了。
崔捷音忽地一笑，眉月眸星。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告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