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水的月光》饭宝六

4、第 4 章 笨蛋。

　　自此之后，段小山便成了邵之霆的“贴身保镖”。不过，他也不是时时刻刻守着邵之霆。他要练武，鸡鸣到天亮之前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打打拳，踢踢腿，练出一身臭汗之后，再去找邵之霆。

　　这时邵之霆往往刚起床，他的一天并不是无所事事，七点钟起床，用过餐之后，要学习英文、数学和国文，下午则学习书法、美术和法文。邵夫人颇有远见，认为学好外文将来才好赚外国人的钱，且她大儿子邵允诚在欧洲留学，将来邵之霆必要赴邵允诚的后尘，早点学习早做打算嘛。

　　邵之霆学习时，往往也不需要段小山，他便去替邵之霆照看那些关在后山的动物们。邵之霆喜新厌旧，除了猎犬、鹦鹉和狮子外，还有白马、兔子、鼹鼠和一只瘸了腿的孔雀……用邵夫人的话说：“你竟是将家里当成了动物园！”她有所不知，邵之霆曾经的愿望就是在上海开一座动物园，除了这些已有的动物之外，他还打算养一只大象、数只长颈鹿，条件允许的话，再来点海豚、鲸鱼之类的海洋生物。不过愿望宏伟，实施起来却有点难度，邵之霆的舅舅孟庆龙答应他，慢慢地将这些动物都给他凑齐。

　　邵之霆在学习之外，也会弹钢琴，画油画，如今全上海的贵族都是这样，多方位发展。他有自己独属的琴房和画室，有时候他在里面学习，段小山就在一边陪伴。

　　邵之霆的钢琴一般，画技倒是不错，他最近在临摹一副外国大师的“美人出浴图”，正画得出神，忽然间段小山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侧，聚精会神地盯着他的画板。

　　邵之霆心中一惊，随即丢开画笔，不高兴地道：“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段小山脸一红，往旁边挪了几步：“对不起，少爷。”

　　画得累了，正好歇一歇。邵之霆说：“给我倒杯水来。”

　　段小山便为他倒了一杯水。

　　喝完，邵之霆说：“本少爷画得如何？”

　　段小山说：“很好，很……漂亮。”

　　这幅“美人出浴图”是一个披着白绸睡衣的美女，邵之霆刚画完她的脸，确实美，肤白如玉，眼若星辰。

　　邵之霆哼了一声，道：“你年纪轻轻的，倒是会欣赏美女了。”

　　段小山摇摇头，认真地说：“我是说少爷画得漂亮。”

　　邵之霆一愣，心中的高兴掩饰不住：“学什么不好，学别人溜须拍马。”他除了油画，也会素描，今天心情好，便对段小山说，“你站过去，本少爷给你画一副。”

　　段小山听话地站了过去，邵之霆移开油画板，拿来一本素描本，用铅笔开始描摹段小山的面容。

　　这是一张没什么特色的脸，胜在清秀。邵之霆几笔画完，将本子递给段小山：“喏，看看怎么样。”

　　段小山看着素描本上的自己，对邵之霆露出崇拜的目光：“少爷，你真厉害！”

　　邵之霆自然得意不已，心想这人真的够土，怕是从来没见过素描画。他将画纸撕下来，递给段小山：“送你了！”

　　段小山顿时受宠若惊，激动得脸都红了：“谢谢少爷！”

　　邵之霆一高兴，伸出手道：“拿来，我给你签上你的名字。”

　　段小山将画纸递给他，邵之霆心中一动，问他：“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段小山摇摇头：“不会。”

　　“过来，我教你。”邵之霆说。于是第一次，段小山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应该怎么写。不过，他的手从来没拿过笔，连握笔的姿势都不会，写出来的笔画更是歪歪扭扭，像蠕动的毛毛虫似的，邵之霆不耐烦了，推开段小山道：“一边去！你可真是个笨蛋！”

　　段小山讪讪地走开，脸上闪过一抹失望。

　　纵然邵之霆对段小山百般嫌弃，不过两个年纪相仿的孩童凑在一起，自然而然便成了玩伴。邵之霆将自己的“动物王国”全权交给段小山打理，有事没事便跟段小山一同去后山玩耍，心情好了，也会让段小山跟他一同学习。不过段小山天资愚钝，不是学习的料，有时他们一同做数学作业，段小山做得错误百出，邵之霆给他纠错，常常气得七窍生烟。

　　“十七加十六为何就等于二十三？还有一个十让你给吃了？”邵之霆拿着戒尺，总算是明白了为何国文老师常常气得要拿戒尺打他，他竖起眉毛道，“手伸出来！”

　　段小山伸出手，邵之霆刚举起戒尺，段小山便畏惧地缩了回去。

　　“你敢躲我就加倍地罚！”

　　“啪”地一声，段小山的手被戒尺抽出了一道红痕。

　　“啪啪啪啪！”邵之霆毫不客气，对着那通红的手心又抽了十来下。

　　夏天到了末尾，邵之霆的姥爷打来电话，说想邵之霆了，让他过去住几天。邵之霆很久没见自己的舅舅孟庆龙，表弟孟进武，高兴地收拾了行李，当天就坐车去了孟家大宅。

　　邵之霆的姥爷孟大龙，年轻时一手创立了“孟家帮”，曾经在大上海也是一手遮天的存在。不过时逢乱世，局势瞬息万变，□□远不如做生意来得实在，孟大龙便金盆洗手，转行做起了投资，如今在商界混得也是风生水起。

　　孟家的大宅建在半山腰，背靠深山，是套古韵十足的中式大宅。

　　大老远，邵之霆就看见姥爷、舅舅、表弟整整齐齐地站在大门口迎接他，心中高兴不已，邵之霆恨不得插了翅膀飞过去。

　　车子还没停稳，邵之霆便拉开车门奔了出去。

　　“姥爷！舅舅！”

　　孟庆龙一把把他抱了起来：“好小子，又长高了！你妈最近如何？”

　　邵之霆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喜欢被人抱着举起来，挣开舅舅的怀抱说：“我妈很想念你们，让我给你们带了她亲手做的桂花糕！”

　　孟大龙年过花甲，脸上的须发都白了，不过精神瞿烁，眼中光芒仍然锐利。

　　“之霆，你父亲最近如何了？黄家没再找他的麻烦？”

　　孟大龙说的黄家，乃是邵家在上海最大的对手，邵家是后起之秀，黄家便是地头强蛇，因为看不惯邵家在上海的兴盛，总是想方设法找邵家的麻烦。小孩子不懂这些，况且邵之霆来这是玩的，不是谈生意的，便敷衍道：“还好吧，挺好的！”然后就跟旁边的孟进武抱了个满怀。

　　孟进武高兴地道：“表哥，你总算来了，我可想死你了！”

　　邵之霆也很高兴，不过有段时间没见，孟进武胖了不少，整个人像只充满了气的气球似的，圆滚滚的，马上要飘起来了。

　　他奇道：“表弟，你怎么胖了这么多？”

　　孟进武愁眉苦脸的：“别提了！表哥，快跟我来，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兄弟俩携手便往内院里走。

　　段小山见状要跟上，邵之霆瞪了他一眼道：“你别跟过来！”

　　段小山局促地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孟庆龙解围道：“你就是阿霆的伙伴……小山吧，我听说你拜了马四做师父，怎么样，马四最近还好吗？”

　　孟进武带着邵之霆一路去了后山，在孟家的后山，也养了一些动物，有马，有兔子，更是有……老虎。没错，一只白色的吊睛白额大虎，正威风凛凛地在树丛间散步。

　　邵之霆看得眼睛都直了：“这是从哪儿来的？也是舅舅给你买的？”

　　“嗯！”孟进武说，言语之中颇为得意，“这是来自印度大草原的老虎！我爸爸问印度人买的，帅不帅？”

　　“帅。”邵之霆屏住呼吸，只见那老虎体型巨大，四肢粗壮有力，每踏出一步彷佛都使地面微微震动。这样一比之下，他的狮子便失去了吸引力，那是一只老弱病残狮，年龄大的吃饱了便窝在草地上晒太阳，动都不愿动一下。还是这只老虎好，一看便正值壮年，一爪子就能将他的狮子给拍飞。

　　邵之霆说：“舅舅为什么把老虎给你？应该给我，我跟他说过我想要建一座动物园的。”

　　孟进武说：“我家的后山比你家的大，老虎在这儿好活动身体。”

　　“说的也是。”邵之霆说，“那不如就将我的动物都运到这儿来，在这儿建一座动物园？”

　　“行啊！我做园长——表哥，我爸爸还预定了一条大蟒蛇，听说一口能吞下一只野猪，下个月就能回来，到时候我叫我爸送去你家？”

　　“不！我讨厌蛇。”

　　表兄弟凑在一起便有说不完的话，过了两天，邵之霆的堂弟邵明轩也来了，三大魔王凑齐，很快孟宅便充满了这三个魔王的欢声笑语。

　　这三人中，要数邵之霆的鬼点子最多，一会儿要骑马，一会儿要去山下的红沙湖游泳，一会儿偷了舅舅的机关弩去射野兔，两个弟弟全听他的，邵之霆离开了邵夫人的管束，简直就成了荡着树藤的野人，誓要将整片森林闯遍。

　　他们快乐地玩耍，段小山便默默地跟在一边，临走前邵夫人交待过他，一定要跟在少爷身边，保护他的安全。

　　那天他们甩着鱼竿去钓鱼，孟进武说：“表哥，你那个仆人对你可真忠心，你去哪儿他都要跟着。”孟进武说这话，其实是羡慕，孟宅很大，他也想要一个段小山这样的玩伴，可惜家中并没有跟他年纪相仿的人，那些大人整天严肃老道，一出口便是他不喜欢听的话，无聊透顶。

　　邵之霆说：“有什么好？你们不知道，他简直土到家了，又土又傻，这辈子就只能做我的仆人——喂，你过来。”他对段小山道。

　　段小山默默地走过来。

　　“你把这个桶拎过去，打一点水上来，一会儿我们钓到的鱼都放里面。”

　　段小山拎着桶去打水，这一侧的湖水藏在树林深处，湖水离岸很高，并不能轻易将水桶放下去。段小山走得远了一点，揪着岸边的野草，放桶取水。

　　远远地，他听到邵之霆的声音：“……刚来我家时，是个乞丐，臭得简直像是从出生以来就没洗过澡，我妈好心才叫他留下来，在我家做个仆人。不过我不喜欢他，他笨手笨脚，没有眼色，脑袋也像是被水浸过，蠢得要死，十以外的加法便不会算了——你们见过这么蠢的人么？”

　　孟进武说：“可是他的功夫很好，我瞧着他手脚灵活，拳也打得很漂亮。”

　　“好什么好，不过是半桶水罢了……”

　　段小山听得出神，没留意到桶满了，他使力收桶，结果反被桶拽了下去，“扑通”一声，他摔进了冰冷的湖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