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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我如何能与 ...

  •   玉棠手脚麻利,不到一天就回来了。

      嘉禾还以为是打听清楚了,缠着她问:“他叫什么?多大了?家住何方家里有几口……”

      玉棠头疼:“姑奶奶,我是求人去悄悄打听,不是让人去上门抄家。”

      嘉禾抱着她的胳膊乱摇:“那你总该知道他是什么身份吧,我配的上吗?”

      玉棠目光闪烁了一下。

      “没这么快,”她说,“再等等信儿。”

      嘉禾还想再问,却见西边游廊里从主院方向来了个丫鬟,脚下走得飞快,神色却仍是从容沉稳的。

      她过来见了礼,开门见山道:“夫人请姨娘和三姑娘去主院一趟,外边有人来找。”

      -

      赵姨娘领着嘉禾一路穿花拂柳,到了主院。

      温家祖上是有开国功勋的武安侯,虽然历经三代之后已大不如前,但到底还是有底蕴的人家。别的不说,单就这所温宅,乃是有着四进院并东西跨院的大宅邸,其间厢庑游廊,奇木怪石,葱茏秀丽,四时之景,自是不必多说,只嘉禾一路惴惴,没有半分欣赏的心思。

      入了正房,只见墙上正中央一副鸿雁双飞图,图下依墙一张紫檀条案,上置百宝嵌戏狮图插屏,插屏下两把红木太师椅。一妇人身着浅米黄纱衫,下着暮山紫挑线长裙,外罩银蓝比甲,头戴翡翠抹额,耳悬珠珰,雍容富贵,只是细眉凌厉,凤眸冷淡,不苟言笑,叫人难生亲近之感,便是武安伯夫人、嘉禾的嫡母王氏了。

      嘉禾和赵姨娘却同时将视线投向了王氏左侧。

      那处坐着一中年男子,紫袍冠带,身形偏瘦长,面容清矍,下巴留着长约二寸的美髯,端的是古人口中“为人洁白皙,鬑鬑颇有须,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的模样。只是他身上并无半分文臣常见的孤高严肃,眉眼微微含笑,通身气质竟是偏温和文质的,正是武安伯本人,当朝兵部车驾司郎中温玉昌。

      嘉禾极少见到这位父亲。

      她很小的时候,温玉昌偶尔会来方姨娘这里过夜,见到她时会抱起来逗弄两句。方姨娘过身后,嘉禾住在赵姨娘的清秋院里,温玉昌来过夜时,赵姨娘很少唤她到跟前去,十天半个月见不到面是常有的事。

      后来宁哥儿出世,温玉昌连在清秋院留宿也很少了,过去一年里,嘉禾也就逢年过节吃家宴时才能见到这位父亲大人的尊容,谁曾想竟在这时候见到了。

      嘉禾愈发不安,请安的声音细得几乎叫人听不见,温玉昌让坐下,她也不敢坐实了,只小心翼翼虚坐半边。

      王氏端着茶盅撇了撇茶沫,淡声道:“有件稀罕事说与你们听,方才,忠远侯府派了人来,说前两日在东街北头与咱们家的姑娘起了冲突——三娘,若我没记错,那日只你出府去了,有这回事吗?”

      听到忠远侯府的时候,嘉禾还一头雾水,然而再往下听,听到“东街”二字,嘉禾瞬间浑身绷紧,如遭当头棒喝,头脑一片空白——昨日那马夫口中的“李府”,原来竟是忠远侯府这个李府!

      嘉禾自幼养在深闺,见识谈不上广阔,对于忠远侯府的了解其实只来源于一件事,一件闺阁小事。

      芷蓉及笄后,曾有传言道忠远侯侄子有意纳芷蓉为妾,此人风流浪荡,游手好闲,芷蓉和白姨娘俱是千万个不乐意,王夫人却态度暧昧,白姨娘斡旋起来十分艰难辛苦。芷蓉愁得日日跑来找她大吐苦水,她当时问芷蓉:“母亲何不索性拒了这门亲事?”而芷蓉只说了三个字:“她不敢。”

      她不敢。

      只这三个字,嘉禾便明白了,即便是一个血缘淡薄的远方侄子,武安伯府也万万得罪不起忠远侯府。

      是以待王夫人说完,嘉禾如坐了烙铁般从椅子上弹起,扑通跪下,“父亲母亲切莫相信他们一面之词,我、我当真不是有意的,实是那马夫强词夺理……我真的没有挡他们侯府的道……”惊惧之下,愈发语无伦次,措辞颠倒,说不清楚个缘由。

      王氏瞧着她跪地哀求的瑟缩模样,眉目不动,也并不挑明忠远侯府来意,只啜口茶,淡淡道:“那日发生了什么,你且事无巨细说清楚。”

      嘉禾勉强定定神,磕磕巴巴将那日如何险些被撞伤,又如何被当街辱骂都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已话带哭腔,“父亲母亲明鉴,我当真不是有意的,我当时并不知道那是忠远侯府的马车——”

      王夫人却一口打断她:“这马夫如此对你,后来事情是如何了结的?是否有人帮你说话?”

      嘉禾顿了一下,垂下眼睫:“……有。”

      “是什么人?”王夫人的声音陡然急切起来。

      嘉禾低声道:“是一位年轻公子,我不知他身份,只知他唤了一位蓝衣公子出面,那马夫便吓得磕头求饶了。”

      一直摇扇不语的温玉昌忽得唰的一声收了扇子,向前直起身来,温声道:“三姐儿,这二位公子帮了你,咱们府合该致谢的,你当时可有询问对方姓名,是何身份?”

      嘉禾讷讷道:“我、我忘了。”

      “那你再仔细想想,这二人是何名讳,身上是否有什么昭示身份的物件?”

      嘉禾想了半响,迟疑道:“其中一人似乎叫周云熙。”

      这三个字出口,屋中气氛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她心中懵然,不知这个名字有何来头,只听温玉昌轻声道:“三姐儿,再想想。那人可有玉佩?是什么样?穿的衣裳是什么布?有什么纹饰?”

      温玉昌向来待人和颜悦色,嘉禾从没见过他发火的模样,可不知为什么,嘉禾一同他说话便心里直打鼓,生怕自己哪里说的不够好,叫他失望。

      嘉禾低着头,直憋得面色发红,最后小声道:“……女儿实在记不得了。”

      她没看到,听到这句话后,王氏和温玉昌眼中皆流露出浓浓的失望之色。

      温玉昌没说话,神色瞧不出喜怒,握着折扇在手心里敲了一敲,对着王氏长叹了一句:“夫人,虽说三姐儿不是你亲生的,可你终究是主母,也该让她出门见见世面罢。”

      说罢,男人起身迈着方步不紧不慢出了正房,只留下王氏面庞青白一片。

      王夫人冷着脸训了赵姨娘将近半个时辰,最后一指旁边八仙桌上放置的几个精致礼盒,淡淡说了一句“这是忠远侯府送来的歉礼”,总算肯叫两人回去。

      赵姨娘平白无故挨了训,面色不虞,回到清秋院便要发作,抬眼一瞧,却见堂中立着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变得面色惨白,神思恍惚,眉眼戚戚,仿佛遭了什么天大的祸事。

      她一腔埋怨便憋在了心口,忍着烦躁随手翻了翻忠远侯府送来的歉礼,这一看,便暗暗吃了一惊。

      赵姨娘手指摩挲着这沉甸甸的并蒂海棠赤金步摇,一句一句地回忆方才温玉昌和王氏的问话,心里慢慢地明白过来。

      怪不得这夫妻两人压着嘉禾盘问到底是什么人相助——单是小小温府,可不值得忠远侯府备下如此厚礼登门赔罪,那帮嘉禾解围的贵人身份定然极其显赫,若温家能借此机会攀上关系,日后能一飞冲天也说不定,只是……王氏上来只一昧逼问嘉禾,故意对忠远侯府来意只字不提,有意施压,怕是把小丫头吓得不轻。

      赵姨娘瞥了堂下一眼,少女含胸垂颈,瞧不清神色,只袖口露出两只伶仃的手腕,手背攥得发白。

      她不由面露出同情之色,转口说了几句安慰之语,便打发嘉禾回屋去,只是不知是忘了还是怎样,没叫嘉禾拿走这对贵重的金步摇。

      赵姨娘不提,嘉禾竟也忘了个干净,一个字也没问,转身空着手回了屋。

      进屋时,玉棠正铺着床,见得嘉禾飘进屋来,哎呦一声,急忙下床迎上来:“你这是怎的了?”

      嘉禾任由玉棠扶着坐下,只恍恍惚惚地看着她,不说话。

      玉棠了然:“夫人又骂你了?”她不以为意,“跟你说了多少遍,不是什么大事,夫人只是一时在气头上罢了,别往心里去。”

      说着,见嘉禾目光直直地盯着案上那空空如也的瓷盘,便道,“莲花酥确实不能再放了,都放臭了开始招虫了,我已扔了。”

      嘉禾双目虚焦,喃喃道:“扔了……”

      话音未落,忽然夺眶而出两行清泪。

      玉棠吓了一跳,忙摸出帕子给嘉禾拭泪,谁知这眼泪越擦越多,越流越凶。

      玉棠怔怔停了手,看着眼前无声无息泪流满面的小姑娘,一时也无措起来:“……好了好了,不就是莲花酥吗,我托人再去给你买来十斤行了吧?”

      嘉禾闻言,一头扎进玉棠颈弯里,放声恸哭。她深埋着脸,双手紧紧攥着玉棠的袖口,哭得肩头耸动,泪水不一会儿便浸湿了衣裳。

      哭声中零星夹杂着几声破碎字句,玉棠凝神去听。

      “我早该知道的……他怎会是等闲之辈……”
      “是我痴心妄想……”
      “……我如何能与他相配?”

      玉棠微变了神色,突然沉默下来,自始至终没再开口劝慰一字。

      嘉禾哭累了,直接昏睡了过去,醒时已是后半下午。

      她撑着胳膊坐起来,只觉头晕眼花,胸闷恶心,浑身酸痛。

      因惦记着宁哥儿那边,嘉禾强忍着不适掀被下床,不料起身时眼前一黑,倒头栽了下去。

      玉棠和石榴正在院子里晾衣裳,听得屋子里咚的一声闷响,都赶忙进屋来,只见嘉禾仰面跌在脚踏上,面无人色,嘴唇干得发白。

      玉棠伸手一摸,果真烫得惊人,两人忙抬了嘉禾到床上,玉棠叫石榴守在床前,自己则去了赵姨娘房里回禀嘉禾的病情。

      赵姨娘听闻,眼皮未抬,摆手叫身边丫鬟带着玉棠去主院请示王氏,一番辗转,玉棠到主院等待通传的时候已经暮色四合。

      在廊下吹风吹了近半个时辰,终于有婢子打了帘子出来,乜她一眼,道:“夫人说了,今日时辰已晚,出府请郎中上门多有不便,等明早罢!”三言两语就想打发她走。

      玉棠忙拽住这婢女袖子,赔笑道:“这位妹妹,三姑娘实在病得不轻,人命关天,可容我向夫人当面回禀?不会耽搁太久的。”

      婢女连连皱眉:“姐姐,非是妹妹我不帮你,实在是夫人没空见你,说明日就是明日,一晚上罢了,还能死人不成?还是快回去照顾你们三姑娘才最要紧。”

      这婢子说话难听,玉棠素日并非好气性的人,此刻却也生生忍了,一边满面赔着笑,一边手下用力把人拽得牢牢的不放她走,拉拉扯扯间,旁边忽传来一道声音:“出什么事了?”

      这婢女转头一看,赶忙委屈央道:“春杏姐姐,你来的正好,三姑娘身边的这位姐姐想求夫人去外头请郎中,我说夫人眼下没空,她还不信,拉着我不肯让我走了。”

      春杏沉着地点点头,道:“你回去吧,我来同她说。”

      玉棠唰地撒了手,忽然就没有了方才那副不见夫人不罢手的死缠烂打架势,整个人变得矜持端庄起来,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春杏妹妹,你不是在大姑娘房里做事吗,怎么会在夫人这?”

      春杏也笑:“大姑娘来陪夫人说话呢,特意点了我跟过来。姐姐似乎有急事,那可真是不巧,夫人眼下恐怕确实没空见妹妹。”

      “哦,差点忘了——方才那丫头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言语间冒犯了姐姐,我替她给姐姐赔个不是,回去我一定好好管教。”

      玉棠如何听不出这话里的炫耀之意,勉强牵了下唇角:“那可真是多谢妹妹了。”

      春杏又望着她发间咦了一声:“姐姐这支珠花是新得的吧,做工倒精致。”

      玉棠终觉能抬得起头来,清清嗓子正要得意称是,便听春杏惋惜道:“只是现今早就不流行这种样式了,姐姐怎么还戴呢,衬得人都老了,姐姐看我头上这支簪子,这才是时兴的样式,大姑娘之前可宝贝着呢,前几日特赏了我。”

      玉棠这下连笑也笑不出了,面皮抽动一下,僵硬道了句“还要赶回去照顾三姑娘”,匆匆离去。

      春杏立在廊下抱胸看着她的背影,轻笑一声,扭腰打帘子进屋去了。

      嘉禾烧得浑身滚烫,玉棠和石榴不敢大意,轮流侍奉在侧,几乎一夜未合眼。天刚亮玉棠便赶去主院,三催四请终于请进府一个郎中,开了几帖药给嘉禾服下,总算退了热。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嘉禾这一病,就病到了暮春,身子大好时,几树西府海棠已经开满了院子,千万朵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地点缀着枝条,坠得花枝摇摇颤颤往下弯。

      嘉禾病好后,叫玉棠把竹伞收了起来。

      她用丝帕仔仔细细地把伞面从里到外一寸一寸擦拭干净,将伞合起,用两指宽的绸布条捆好,一道一道抚平伞面的褶皱,然后亲眼看着玉棠把伞妥妥帖帖地放进墙角的红木箱笼里。

      “砰”的一声闷响,箱盖合紧,也像是心里什么东西放下的声音,嘉禾长出一口气,恹恹多日的面容头一次露出了笑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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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段评已开,欢迎留爪! 下本开《小花娘》 强取豪夺狗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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