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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告别 宋聿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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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妍渐渐发现,殷叙好像真的什么都会。
“你真的没有提前来,偷偷记住这里有什么花和树吗?”令妍像只烦人的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要不然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殷叙很有耐心:“臣长在晋州,自然熟悉晋州的一草一木。”
“骗人,那我怎么不知道燕京都有什么树?”
“您想知道的话。”殷叙说,“臣可以教您。”
“你都没去过燕京几次,你怎么知道?”令妍猛地凑近他,“说大话。”
殷叙淡声道:“臣从不说大话。”
“真的吗?”令妍故意使坏,眼睛几乎贴着他的鼻尖,“说,你是不是说大话?”
殷叙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好吧。”他低声说,手指摸上令妍的脸颊,亲了她的小梨涡一下,“被您说对了。”
令妍被他亲得有点痒,咯咯笑。
殷叙点点她的唇。
她捉弄够了殷叙,又东张希望起来:“你说过雨后会有菌子,可是我这一路走来,怎么什么都没瞧见?”
“前面就是了,”殷叙望着前方,“看那片云杉林。”
云杉林?令妍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了一片灰蒙蒙的,湿漉漉的树林。她快走几步,凉沁沁的松脂香扑鼻而来,她打了个小喷嚏,踩着厚厚的松针,慢慢地走着。
幽闭的树林,针叶密密地交织着,把天空剪成一块块细碎的银片,令妍借着这点光,在林子里左顾右望,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令妍小心翼翼地靠近,在树桩前蹲下身,很兴奋地招手道:“你快来看看!是不是这个?”
殷叙于是走过去。他的手指碰上那湿润的云杉根须,轻轻拨开,看到了一丛蘑菇。伞盖很湿,是淡紫色的,菌褶很密,幽暗的日光照在上面,给它镶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
“这是终翠山特有的紫蘑菇,很少见。”他碰了碰它,轻声说,“您很幸运。”
“那是当然。”令妍嫌他说废话,她关心的是别的,“那可以吃吗?”
“当然可以。”殷叙说,“您上午在林子里放的网子,很快就可以收了。如果有雉鸡的话,一起炖来吃,会很鲜甜。”
令妍这才想起了自己花了一个上午放的网子,兴冲冲道:“那我们采完蘑菇就去收吧!”
殷叙却摇了摇头。
“不久还会有一场雨。一会我们把蘑菇采了,先下山,我叫人去收网子。”
“下山?”令妍抗议起来,“我不要。”
“不是回马场。”殷叙说,“是另一个地方。”
令妍勉勉强强同意了。殷叙从袖口中取出巾帕,把菌子沾上的泥点擦干净了,对令妍说:“您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菌子,就交给您来采吧。”
令妍巴巴地点头,把手臂上挂着的小竹篮放在地上。殷叙从里面取出小铲子,递给她,又细心地帮她把衣袖挽起,令妍呆呆地看着他,脸红了。
“采吧。”他轻声说。
令妍回过神,低下头,吭哧吭哧铲起了紫蘑菇来。殷叙安静地看着她。
过一会,令妍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采完了!还有别的吗?”
“先不急,日后再来采。这几日还会有雨。”殷叙把她的小篮子提起来,“我们先下山吧,一会下雨,在林子里不安全。”
令妍有些失望,但抬头看天,确实是阴沉沉的。
“好吧。”她说,“那你要记得带我来。”
殷叙把她地衣袖整理好,嗯了一声。抬起头,公主那双琥珀色的明眸扑闪扑闪地看着他,他微微笑了一下,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她也回亲了下他的嘴唇。
……
令妍被带到了山脚的一个木屋。
她嘴巴张成“哦”字形,惊奇地看着这个小而精巧的木屋。殷叙和随从说完话,吩咐他们去林子里收网子,回过头瞧见了令妍,心下不由得好笑起来:“殿下?”
令妍回了神,她小跑到他面前,问:“这里怎么还有个木屋?”
“很早以前就有了,”殷叙走进去,侍女把蜡烛根根点起来,“我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会来这里住。”
令妍走进来四处张看:“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殷叙看着她坐下,给她倒茶,问:“您不会有这样的时候吗?”
“没有。”令妍摇摇头,“我每时每刻都要有人围着我。”
她想了一会:“好吧,练舞的时候不算。”
殷叙轻声说:“臣还没见过您跳舞。”
令妍眨了眨眼。
“这里没有舞鞋呢。有的话,我就跳给你看了。”
殷叙亲了亲她柔软的脸颊:“不急。”
令妍也蹭了蹭他的脸。
他们靠在一处,屋子里的烛火噼啪噼啪的,落地长窗木格子上糊着的素白棉纸,渲染出浓暖的光。屋子外的风声渐渐大了起来,比雨声还要先传来。窗格把雨幕切成无数细碎的银条,滴滴落在长窗的裙板上,沙沙的,柔软的,像蚕食春叶,泥土与青苔的清气盈满了整间木屋。
令妍说:“难怪你爱来这里呢。”
殷叙微微一笑。
“在这里的时候,我不会想这么多。”
“你平时一个人想很多吗?”
殷叙凝睇着她:“现在没有。”
“什么?”令妍没有反应过来。
殷叙低声说:“我现在心里想的全是您。”
令妍的脸慢慢红了:“你干嘛忽然说这些。”
他啄了啄她的唇:“您不喜欢吗?”
淡淡的火焰打在他的脸上,如同流淌着的月光。
“喜欢。”令妍小声说。
殷叙安静地亲着她的脸。
令妍任他亲着,脑袋晕乎乎的,心里暖呼呼的,想起了什么,忽然问:“我的蘑菇呢?”
“在厨下炖着呢,和您网来的雉鸡一起。”
“鸡?鸡落到网里去了吗?”
“嗯。还很大一只。”
“我这么厉害!”令妍瞪圆了眼睛,很高兴。
殷叙点点头,摸摸她的眼睛:“您很厉害。”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说是。”令妍说,“你是不是真心的?”
“臣说的话,句句属实。”
令妍心里甜滋滋的:“你现在变得这么会会说话,我都不习惯了呢。”
“是殿下教导有方。”
令妍没忍住凑上去,吧唧亲了他脸蛋一口。
她还想再亲,门口传来了几声敲门声。令妍连忙坐直身子,听见殷叙平稳的声音:“进来。”
几个侍女低着头进来了,迎面就是一股扑鼻的鸡汤香气,令妍鼻尖动了动,看着她们把汤乘到碗里,她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鲜味在她的齿间爆开,令妍差点舍不得咽下去。
殷叙问:“怎么样?”
“我摘的菌子好好吃。”
殷叙失笑:“只有菌子吗?”
令妍眨眨眼:“我网的鸡也好吃。”
殷叙略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你也喝呀。”令妍催促他,“真的很香呢。”
一锅汤很快就被他们解决了。侍女退下去,令妍靠在殷叙的肩上,不想动。
殷叙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很轻:“雨还要下一会,我们回不去。您先睡睡吧。”
“不想睡。”
殷叙点点她的眼睛:“你都打了几个哈欠了。”
“就是不睡!”令妍闹脾气,“你陪我说话。我要跟你说话。”
殷叙简直觉得自己在带孩子:“说什么?”
“说……”令妍有些懵懵的,“说你想和我说的。”
“我想说,”殷叙的声音顿了顿,“您是我见过话最多的人。”
“我哪有。”令妍委屈了,“换一个。”
“那……”他的声音停顿了下,“您是我照顾过的最麻烦的人。”
“你哪里有照顾我了!你煎的药难喝死了。连累我病了半个月都没好,”
“可是您真的很麻烦。”
“麻烦在哪里?在燕京,人人都喜欢我。”令妍不服气。
殷叙忍不住笑了一下。
“好吧。”他想了一会,柔和地说,“那您是我见过的,最让我喜欢的人。”
令妍的脸又红了:“你骗我。”
“我怎么又骗你了?”
令妍绞尽脑汁地想啊想,终于想到了。
“晋国公不是给你定下了一门亲事吗?我可听说,你对她也很好呢。”
殷叙没想到她会忽然提起崔宛娘。他慢慢地说:“我都没与她说过几次话。”
令妍现在困困的,什么问题都敢问。她问:“为什么?”
“她……她不是我心悦之人。”
他望着她,眼睛很深。令妍渐渐有些清醒了。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不知道自己方才怎么问出了这个问题。他们是谈论这些问题的关系吗?
殷叙轻轻摸着她的嘴唇,声音很低:“您怎么不说话?”
令妍口干舌燥。
“那,那你为什么不喜欢她?”
殷叙安静了一会。
“……我不知道。”
令妍不再问了。
“殿下?”他唤她。
“……你有未婚妻。”令妍忽然有些呆地说。
殷叙摸着她嘴唇的手顿了顿,他轻声说:“她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问题。”
令妍的心跳得很快。为他说出的这句类似承诺的话。她抓紧了他的衣襟,害怕他忽然提起宋聿。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注意到了她在发抖:“您是冷了吗?我去把火点旺些。”
“不是。”令妍阻止他,她有些磕巴地说,“我,我是困了。”
“那您睡吧。”殷叙的声音很温柔,“雨停了,我再叫您。”
在他温柔的语气中,令妍渐渐找回了点气力。
“好。”她低声说,靠在他的怀里,鼻尖满是他身上特有的那股雪一般的香气。那股气息很冷,但他的身体很暖。模模糊糊的,令妍睡了过去。那香气还在她的梦里,但是雪已经停了。
……
晚上回到清漪园,还在下雨。
令妍托腮坐在窗前望着,脑子里还是下午和殷叙的对话。
想着想着,她的脸庞就不禁染上愁绪,于是当皇帝入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闷闷不乐的女儿。
“妍妍?”皇帝轻唤道。
“阿父?”令妍猛地回神,连忙起身,招呼皇帝坐下,“您怎么忽然来了?”
“你还敢问,”皇帝点了点她脑袋,“你这些时日都在外头玩疯了,一点都不记得阿父了,每日就只知道派人送些汤汤水水来打发朕。”
令妍有些心虚,她乖乖认错:“我错了,阿父别怪我。”
皇帝轻轻哼一声,坐了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令妍依恋地在他身边走下。皇帝摸了摸女儿的脸,温和问:“方才一个人坐着,在想什么呢?”
“我……”令妍吞吞吐吐。
皇帝看着女儿脸上这似曾相识的情态,忽然明白了。他不禁失笑:“不过半年未见,就这么想念?算算时日,宋聿也就是这两日到晋州了。”
“这两日?”令妍大惊小怪起来。
“觉得太晚了?”皇帝摇摇头,“两日过得很快过的,你可不要又给朕生出什么事端来。毕竟在人公衡家住着呢,日日要朕为了你去罚别人儿子,朕也是很难办的。”
“我哪里有。”令妍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您不许冤枉我。”
皇帝看着她面红耳赤的模样,暂且绕过了她。倒是令妍,注意到了皇帝脸上隐隐的疲惫,不由得问道:“您怎么了?是昨夜没歇息好吗?”
皇帝微微呼出一口气。
“你是不知道……罢了,你一个女儿家,朕和你讲这些做什么。”
“阿父!”令妍不开心了,她关切地望着皇帝,“我想知道您在烦扰什么。”
皇帝心头一暖。
“左不过都是些朝政上的事。你表叔父和朕意见有些不合。”
“晋国公?”令妍天真地问,“晋国公不是和您一起长大的吗?他怎么会不听您的?”
“不过就与朕伴读了几年,怎么就一起长大了?”皇帝下意识反驳,但一想到这口中所谓的“几年”,其实是十年,不由得微微沉默,“……都几十年过去了,人心易变。”
令妍不明白什么是人心易变,但她知道阿父是皇帝,晋国公是臣子,臣子还能不听皇帝的吗?她这样与皇帝说,惹来皇帝略带几分苦涩的笑意。
“你呀……”他微微摇了摇头,既满足于自己把女儿娇养的如此天真无忧,又对女儿的这份天真感到隐隐的担忧。他叹了口气,原本不打算对女儿说的,今晚都一齐说出来了。
“朕这些时日,时不时会想,要不要把你妹妹出降到晋国公府。”
妹妹?晋国公府?令妍的心怦怦跳,和殷家郎君年岁相近的妹妹,不就只有四妹妹吗?
“您要让四妹妹远嫁晋州?”令妍摇头道,“山高水远,娄母妃舍不得,四妹妹也不会愿意的。”
“殷三郎品貌俱佳,门第既高,又有才学,永寿有什么好不愿意的?”皇帝却不赞同,“你妹妹年岁虽小,却比你懂事,她会明白的。”
“殷三郎?”令妍有些反应不及,“不是殷二郎吗?殷二郎还未成亲,长幼有序,何况殷三郎不是有未婚妻吗?”
皇帝却不悦起来。
“朕的女儿,玉叶金枝,当然只能配公衡的嫡子,将来的晋国公。怎么会让她与殷二郎成婚?”
令妍说:“可是崔家……”
“崔家那边,安抚一下就是了。”皇帝道,“你怎么这么关心殷三郎,先前不是还一直与他作对吗?”
“我哪有。”令妍小声说,“那您是决定好了吗?”
皇帝却面露迟疑之色。
“朕……还没想好。”
令妍不明白了。
皇帝叹口气,摸了摸女儿的发顶。
“朕虽与永寿不亲近,可她毕竟是朕的女儿。朕如何就舍得把她嫁到晋州来?”皇帝难得在令妍面前承说这些,“这些时日,朕留在晋州,欲节制公衡之势,可早已是树大根深。阿父无用,注定是要枉费你祖父的心血,只能出降一个女儿,安抚殷氏。可是你太子哥哥不同,他有雄心,有能力,是能让我大晅再兴之人。日后,他必然会减除藩镇势力,永寿既不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又不亲近与他,介时,他又怎么会顾念她呢?”
令妍想起同样远嫁并州的长姊万安公主,不由得道:“那我……”
皇帝的目光沉重下来。
“这也是朕为什么出降永寿,而不是你。你年长于她,其实与殷三郎年岁更合。”
令妍想起了殷叙的脸,还有他嘴唇的温度,她说:“阿父,其实我……”
她话还没有说完,但父亲的下一句话,把她这句想说的话,永久地憋回去了。
“妍妍,你是阿父最珍爱的女儿,朕已是对不住你母妃,不想再对不住你,只想你永远平安无忧。”皇帝微微含泪地看着女儿,他向来是个多情的人,“宋聿很好,人品家世贵重不说,其父又是国朝忠臣,更难得的是,你们彼此有情。你嫁给他,会很顺遂地过完这一生。这是我和你母妃都想看到的。”
“阿父……”令妍的声音发抖了。
皇帝轻轻擦去了女儿脸上的泪水,柔声道:“莫哭。”
令妍哭得更凶了,皇帝简直有些手足无措。
“怪我,无端端和你说起这些做什么。”皇帝自责道,“你就当阿父今晚什么都没说,你想做什么,就由着自己的心意做,阿父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令妍摇摇头,哭道:“我都听您的。”
皇帝握紧了女儿的双手,不再说话。那眼睛里的泪水已是落下来了。
……
殷叙把令妍送回清漪园后,就去了殷夫人的双清楼。
水还是这么清,楼阁也还是这么深。门口的仆妇远远就瞧见了殷叙,走上前迎道:“郎君来了!夫人盼了您很久,崔家娘子在呢。”
殷叙顿住了脚步。“崔家?”
“是呢。”仆妇道,“夫人要留崔娘子用膳,厨下正摆着膳,您看要不……”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殷叙打断。
“不必了。我已经用过膳。”他淡淡地说,“等母亲用完膳,我再入内侍奉吧。”
说着,殷叙就要离开,但殷夫人早就听到了外头的动静,连声唤贴身的侍女叫儿子进来。殷叙脚步一顿,只能进去。
扑面而来的,就是药香混杂着脂粉的香气,殷叙微微屏息,侍女引入内,他停在饭厅的屏风外,没进去,只是微微躬身,唤一声:“母亲。”
“怎么不进来?”殷夫人嗔怪道,“也顺道和我一同用膳。”
“孩儿已经用过了。”殷叙道。
听着儿子不咸不淡的声音,又看到对面垂头不语的崔宛娘,殷夫人面露心虚之色。崔宛娘见状,道:“三哥哥既回来了,我便先家去吧。也叫您与三哥哥单独说话。”
殷夫人如释重负,说好。崔宛娘盈盈起身,朝殷夫人一拜,就转身离去。她绕过屏风,殷叙长身玉立,正站在那里,神情很淡。她低声道:“三哥哥好。”
殷叙简短地看了她一眼,她微微垂首,深黄色的烛光在她的脸上渲染开来,一派温顺与和婉之色,殷叙别过脸,微微颔首,没说什么,绕过屏风,走了进去。
离开双清楼时,已经很晚了。
回去的路上,殷叙长久没说话。走到一半,他忽然说:“明日你让人,送些东西去崔家府上。”
金桐不明所以:“郎君?”
“她每日来陪母亲说话,也是辛劳。便当做我的一番心意。”
金桐乖乖点头,走到一半,又说:“郎君,我怕您这样,会让崔娘子误会。”
“怎会?”
“您方才没瞧见,小的可瞧见了,崔娘子走出双清楼时,神情可失落了。”他的语气贼兮兮起来,“您怎么崔娘子了?”
“胡说。”殷叙轻斥道,“我能对她做些什么?”
金桐住嘴了。
“我就是奇怪嘛……”
殷叙今日心情不错,愿意听他痴言痴语,便问:“奇怪什么?”
“您都能和公主,却不和崔娘子……”他眨巴着眼睛,“小的觉得,崔娘子很与您相配。”
与他相配?人人都这样说,便是父亲,也只是不满崔宛娘的家世,从未说过她本人如何如何。
但殷叙总是不愿意见到崔宛娘,她每次见到他,都是低头,从来不敢抬头看他。
在过去,殷叙偶尔会想,如果她抬头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她在他心里也不至于是个模糊的影子了。他不止一次目睹她在母亲面前恭顺的模样——他像是看到了自己,又像是看到了第二个母亲。他不能再承受第二个母亲了。
他停下脚步,不再说话。金桐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湍湍不安。但殷叙完全没有看他。他只是站在凉风里,让风吹去他心中万般的思绪。最后停留在他眼前的,只有长乐公主那一双明亮含情的眼睛。她是他能看清楚眼睛的人。
……
但那双眼睛,今日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几天没去马场,公主有点想念雪团了。昨日在终翠山上,她就和他说了不止一次。今日她看到雪团,欢喜地就上手对雪团动手动脚。但在骑着雪团,经过那片有着银灰色小鱼的湖的时候,公主眼睛里的光却微微暗淡下来。
殷叙为她牵着马,没有说些什么,他知道公主是个藏不住情绪的人。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公主叫他的名字:“殷叙。”
他侧过头,看她,问:“殿下?”
令妍有些呆地看着他的眼睛,想说什么,就听见道:“停一下。”
令妍微微一怔:“怎么了?”
殷叙轻声说:“丝绦散了。”
令妍低头去看,果然那马上系着的彩色丝线断了,她轻轻一拉缰绳,雪团停了下来,有着不耐烦地喷着鼻息。令妍扭过头,去看殷叙的脸。
他正垂着头,给她系着把那彩色的丝线系紧,雪团时不时不耐烦地甩着尾巴,他一边安抚它,一边很耐心地打着绳结。令妍看着他的脸,眼睫毛低低而密,鼻梁直挺,嘴唇的颜色略有些淡。淡金色的日光落在他的脸上,就成了一层薄薄的冷清的霜。
他系完了,抬头看她。令妍的嘴巴干涩起来,她说:“我不想骑了。”
说完,她就转身下了马。雪团还有些反应不过来,殷叙没说什么,把雪□□在临近的一颗绿树下,回过头看她,轻声说:“您今日似乎有心事。”
令妍嘟嘟唇,否认说:“没有。”
“我不信。”
令妍扭过头,瞪他,莫名其妙冲他发脾气:“我说没有就没有!”
殷叙没生气,而是放柔了声音问:“您怎么了?”
令妍莫名很想哭。
“我舍不得你。”那句话不知怎么就说出来了。
殷叙略略一怔,问:“您要回燕京了吗?我还没收到消息。”
令妍吸吸鼻子:“不是要回燕京。”
他摸摸她的脸,她的唇,声音很轻:“那是怎么了?您告诉我。”
令妍说:“我就是忽然很舍不得你。”
殷叙不由得失笑。
他亲了亲她的脸,低声说:“我也舍不得您。”
令妍擦擦眼泪说:“我对你一点都不好……你不会想我的。”
“谁说的?”殷叙的嘴唇啄着她的脸,“……我会想您。”
令妍久久看着他的脸,不禁问:“为什么?”
殷叙微微沉默了一会。
他一退让,令妍的公主派头就上来了:“快说话!”
“您……您让我有了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令妍追问道:“什么感觉?”
殷叙安静了一会。
“最初见到你的时候,我其实并不喜欢你。觉得你张扬,刁蛮,肤浅……你对我的诸多针对,我心里虽然不厌恶,但会觉得有些许烦。”殷叙低声说着,令妍的脸都烧红了,心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他还在继续说,“……但现在不一样了。”
令妍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哪里不一样?”
殷叙安静地摸着她的脸。
“现在,我喜欢您的张扬,您的任性,甚至是您偶尔的娇蛮。”殷叙的声音很轻,“你能做到很多我不能做的事。”
令妍咬住了嘴唇:“我不明白。”
“您不需要明白。”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您只需要做您自己,随心做您想做的事。”
令妍的眼睛,莫名其妙的湿了,
随心随意的做自己?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她吗?可她真的是这样的人吗?她想起自己昨晚和父亲的对话,喉咙微微发紧了。她忍住哽咽,问:“你真的会想我么?”
殷叙有些反应不过来:“嗯?”
令妍坚持地说了下去:“我离开晋州,回了燕京,你会想我吗?”
殷叙静静地看了她一会,说:“我不会。”
令妍的泪水都要流出来了。
“我不会想你。”殷叙轻声说,“我会直接去见你。”
令妍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轻轻眨了眨眼,就有一两滴落了下来。
“您哭什么?”殷叙的声音很轻,“我这次说的都是好话,没有故意惹您生气。”
“你承认了,你以前有时就是故意的。”
“臣可什么都没说。”
“你!”令妍不由得瞪他。
看着她这样的反应,殷叙略略放下了心。
“真是不明白你,”他喃喃着说,“一天天的,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低声在令妍的耳边说着话,令妍的全身都软了。她悄悄问他:“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
殷叙的声音顿了顿,他的目光变得很深,很深。
“永远?”
令妍喉咙发紧,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问出了这个,这不是她应该问的,她昨晚明明答应过阿父……她张了张唇,想说些什么,殷叙却已经说话了:“……如果您和我说的是永远的话。”
“我,”令妍哽住了,她仰头,看着他,还是那双一如既往的,静谧得如同深海的眼睛。她想起和他的初见,和他这些天的一幕一幕,她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么这样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的了。她没有说话,没有回答,只是踮起脚尖,轻轻碰了下他的嘴唇。他温柔地按住她的脑袋,回吻下去。
暮色渐渐染上天边,草原与天际相接的线,已是一道深深的红色。他们牵着雪团,慢慢地往回走着。快要看到院落的时候,令妍的心忽然跳得很快,她开口,想唤他的名字,一个人急冲冲跑了过来,是青蓉。
“殿下。”她气喘吁吁地说,“您可算回来了,我……”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令妍就猛地打断了她:“你先回去。”
青蓉一怔。
令妍勉强维持着镇定:“我累了,出了一身的汗,你快去备水,我要沐浴。”
青蓉虽然觉得这命令来的莫名,但她习惯了唯令妍是从,直到走进别院的那一刻,她才忽然想起,她是来给公主禀告好消息的。不过公主现下也许已经知道了吧……
她摇摇头,没有再多想,走进浴间去了。
另一边,青蓉一走,殷叙就对令妍说:“您既乏了,我们便走快些,赶紧回——”
他没有说完,令妍的嘴唇就堵住了他的嘴唇。但这次和之前的不同,她的唇抖得格外厉害,殷叙微微顿住了,想问她些什么,但她青涩的唇舌直接侵入了他的。他微微垂下眼睛,看着她发抖的眼睫毛,安静地回吻她。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个吻了。令妍在心里这样想着,这会是最后一次。明天,明天她就会和他说清楚,他们其实什么都没有——
心里酸酸涩涩的,令妍很想哭,她的眼睛模糊了。而当她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一切再度清晰的时候,竟然在殷叙身后的远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人影渐渐走近,露出的竟然是宋聿的脸!
心猛地往下坠,令妍下意识推开了殷叙。殷叙被她忽然一推,措不及防,往后踉跄了几步。
那个告别的吻中断了。
我不行了终于赶完了错别字明天再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