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冲喜 张家府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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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轿！”一道嘹亮的女声从喜轿的不远处喊道。
喜轿停在张家府石柱之外。
坐在喜轿里的‘新娘’眉眼被胭脂粉黛点缀，细眉凤目，俊极雅极，但却是个实打实的穿着繁复喜袍的男人。
莫知笙意识清醒后，就发现整个人被装扮成了新娘模样，头上的凤钗金簪缀得他头发有一种被撕扯的痛感。
而且这一路碎石子多又杂，轿夫们时有不稳，喜轿总是摇晃，坐在喜轿里的莫知笙头昏脑胀，一听到喜婆的‘落轿’，他就攥着刺绣精美的红盖头，想要拨开车帘直接跳下去。
眼前忽然伸出一只匀净修长的手。
莫知笙陡然抬眸，对上一双黑沉深邃的眼睛。
“母亲见谅，父亲大人卧病在床，成亲之事暂由我代办。”宴清都用他那张锋利桀骜的俊脸说出张家的荒唐事。
莫知笙还没来得及反应，红盖头就已经被宴清都重新盖在了脑袋上，他的意识还没有作出反应，身体就已经替他作出了选择。
莫知笙的手轻轻放在了宴清都的手掌上，指尖交触的感觉让两个人的脊背紧绷，心头划过一阵恶寒。
但身体却不受他们控制地越走越近，两双漂亮的眼睛时不时地抬起、随意一瞥、偶然对视。
“母亲不必紧张，有我在。”宴清都的声音含着杀气，语调是咬牙切齿地生硬，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要咬舌自尽以证清白。
莫知笙同样身心煎熬，被宴清都扮演的张家少爷张清和恶心得头皮发麻。
这是正经人家继母和儿子之间该有的交流吗？！
“可以闭嘴吗？”莫知笙扮演的新娘许一巷神色紧张，但对对方冒昧的言语心生厌恶，直言打断。
许一巷说完以后，莫知笙心口舒爽。
一直到拜堂结束，宴清都扮演的张家少爷都保持着沉默。
直到沈明弋扮演的张家小姐登场，她从隔壁探头探脑地冒出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嫁给父亲、成为她和哥哥继母的女人。
“过来，小妹。”许一巷向沈明弋扮演张家小姐张明翡招手。
张明翡懵懂地走到许一巷的身边，清澈的眼睛映照着对方秾艳的模样和温柔的眉眼，“母亲大人。”
许一巷眉眼的温柔凝结成冰，碎成一地，他双手抱胸，扬着脑袋，冷哼不屑，“别那么叫我，我不是你们的母亲，我叫许一巷，我还是男的！我才十六！只比你大一两岁。”
“再母亲母亲的叫，信不信我咬你！”许一巷说着说着，举起双手，张牙舞爪地吓唬张明翡。
张明翡被吓得出溜一下就跑到了隔壁，门板被她用力关上，发出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许一巷。”一道清澈的少年音从不远处走来，张清和换上了寻常衣袍，穿着天蓝色的锦衣，身量高挑又瘦削，走到许一巷身边的时候，神情青涩，但又带着常年浸泡富贵乡的安乐。
许一巷眼眸闪过不耐，烦躁地回头问他，“你爹还喘气吗？”
许一巷是从安乐县考出去的第一个状元，因其才识过人、胆大心细，得到众多京城贵人的青睐，本有机会冲击状元，未来也是大好无限。
却因为许家祖上对张家的一份亏欠。
许一巷被迫放弃成官成贤的机会，成了命垂一线张清和父亲冲喜的一个续弦男妻。
他挣扎、逃走又反复被抓回。最后母亲拿着白布吊在他面前，许一巷无奈松口，成全了他们。
张清和眨了眨眼睛，“啊，我父亲，每一日活得都很辛苦呢。”
“我坐在他身边的时候，听着他呼吸，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他的胸口震颤、口腔干涩、嘴角会溢出黑色的血液。整个人看起来没有一丝能活下去的生机。”
许一巷面露不忍，立刻转身背对着张清和，“那关我什么事。”
张清和抿唇上扬，眼眸闪过一抹幽暗的神色。
确实如张清和所言，许一巷嫁到张家没几天，躺在床榻上的张全就没了气息。
许一巷当晚就拿上了盘缠，打算趁夜离开张家，偷偷摸摸地从后门的狗洞里跑出去，一抬头，发现月光下站立着一个少年，模样清俊秀气，带着文雅的书卷气。
俨然是他平日里最讨厌的伪君子张清和。
“喂，你是来阻我的？”
张清和轻笑，“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坏吗？许一巷。”
许一巷歪着脑袋看他，“我觉得你要比我想得还要坏。”
张清和抬眸定定地盯着他。
神情格外真挚认真，浅薄的唇瓣一张一合，“许一巷，你自由了。”
许一巷怔了一下，张清和走到了他的面前，取下脖颈上的长命锁，扣在了许一巷的手掌上，一如两周前他领着许一巷从喜轿上走下来。
“带上我的那份，去吧。”
许一巷骑上张清和给他备下的马，背着所有人，重新隐姓埋名地备考，春去秋来，日夜轮转。
放榜那日，许一巷睁着迷离的眼睛，虚浮地靠在边上，一抬眸，就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排在正数第一的位置。
许一巷松了一口气，认为自己终于摆脱了曾经的枷锁，挺直腰板、带着状元郎的骄傲回到了家。
“母亲、父亲，你们快看——”许一巷满怀着喜悦的话还没说完，白皙的脸上就挨了一记重重的巴掌。
“你这个寡恩冷情的白眼狼，你张伯伯躺在冰冷冷的棺材里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安乐县所有人指着鼻子骂许家忘恩负义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我和你娘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不指望你青云直上，只是让你报个恩，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想逼死我们吗？！”
许崇礼的话，犹如一根长满荆棘的倒刺深深地扎进了许一巷最脆弱的心口上。
他怔愣地摸着自己火辣辣的左脸，不敢相信平日里最宠溺自己的父亲会这般对待自己，虚弱的身体开始摇摇晃晃。
“父亲，当时你们告诉我的便是冲喜一事。张伯伯病弱，我福气大，可以给他冲冲病气，我百般解释万般挣扎，你们视若不见，将我像个物品一般，扔到了张家，结果不到两周，张伯伯病逝。”许一巷捂着自己的脸颊，不卑不亢地扬着脑袋，憋着泪，替自己辩证。
“他死了！我的恩也已经报答结束了。我为什么不能离开。”
“混账东西！”许崇礼被许一巷信誓旦旦的目光和言辞怼得恼羞成怒，“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的丈夫死了，你不该去殉情吗？”
许一巷震惊地看着许崇礼，嘴唇无意识颤抖。
“原来，父亲最想要的是我的命啊。”
许崇礼怒目圆睁地盯着他，“你以为自己中了状元，就能一飞冲天？许一巷，我实话实说吧，你中状元的前一天，宫里的人拿着刀剑就直接包围了许家。为首的人让我在许家人和你之间做选择。”
“许一巷，你要是我，你该怎么选择！”
许一巷死死咬住唇，下唇被撕破，一股鲜红的血腥气冒了出来。
“许一巷，”许崇礼顿了顿，沉声道，“你是我最得意的孩子，自幼聪慧过人，著有神童之称，才识远超常人，万众瞩目。你很厉害，但有时候，太过厉害也是失败人生的由头。”
“放弃吧，一巷。”许崇礼的声音开始变得温和起来。
许一巷沉默良久，才开口，声音沙哑，“不。”
“我会自愿与许家断绝关系，此后许一巷的生死荣辱，与许家再无交集。”许一巷说完，便转身离开。
门板被打开，又被关上。
许崇礼胸口起伏不定，过了一会，猛地发出瓷碗碎裂、桌椅断裂的动静。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呐。”
张家府内，两个青年沉默对坐。
“喂，你这家伙，把我喊到你家，又不说话，到底什么意思。”许一巷被张清和不说话的态势惹怒。
“你不该回来。”张清和抬眸看他。
“知道为什么我父亲到死的时候，那么痛苦吗？”
许一巷不解对方为何扯到了张伯伯，眼眸陡然一转，“你的意思是——”
“对。”张清和抿了一口冷茶，“就是你想的那样。只要你待在安乐县，他们早晚会对你做下不可挽回之事。”
“张清和，你父亲死的时候，有说什么吗？”许一巷沉默了一会，才抬眸问他，眼角泛红。
“他最后的时候，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珠子是不转的，张着嘴巴，连呼吸都无法做到，声带也早就断裂了，只能眼睁睁地感受痛苦，别的，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说不了。”张清和回忆道。
“是这样呐。”许一巷抿唇一笑，脸颊却苍白病弱，身上的少年气息不知何时早已不复存在。
“张清和，我知道了。”许一巷第一次冲着张清和爽朗开心地笑，琥珀色的眼睛闪烁着亮光，神采奕奕地看着张清和，“你相信吗？张清和。我会结束这一切。”
许一巷说完，喝了一口热茶，离开了张家村。
张清和注视着许一巷的背影，低头垂眸，眼睛落在带着红绳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骨间的平安扣，神色忧郁又无奈。
良久，直到张明翡抱着蓝布娃娃，从隔壁探头询问，“哥？”
身体坐僵的张清和下意识抿唇挽笑，“阿翡啊，怎么了？”
“一巷哥哥给你留了点心。”张明翡左手抱着娃娃，右手还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碟，上面放着一块难以辨认形状的绿豆糕。
张清和看着，深吸了一口气，心口第一次剧烈起伏到窒息。
他端起张明翡手里的绿豆糕，修长的指尖捏起温凉的点心，塞进嘴里，口腔里掀起酸涩的滋味，张清和漆黑的眼眶瞬间湿润。
“早该结束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