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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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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序脸上没多大表情变化。
就在方才,他已经从随行的外门弟子间了解到江非鱼的来历生平,连日常接触什么人都了解得周全到位。
眼见昏死过去的女子任眼前人抱着,甚至头朝他怀里蜷缩,是下意识的踏实依靠,细眼瞧来,“你是林羁?”
他眉眼笑意晕开,毕恭毕敬,“回门主,弟子正是。”
不知为何,他明明在笑,容色甚至赏心悦目,江淮序心中莫名寒颤,涌现一丝厌恶,探不明缘由。他不愿承认自己对自家弟子生出厌恶之心,少时,转过身,“舱内随身有医修,快去瞧瞧,莫误了吉时。”
他轻飘飘掠过他而去。
这种姿态很寻常,左不过一个人的习惯,江淮序心头萦绕的那股怪异感更甚,又说不清道不明。
他正思索着,君芜带着玄山弟子上前来,举剑神情严肃,“江门主,如今江非鱼此人,理应由玄山带回去。”
海下活人全被捞上来,君芜领头清点人数,派去此次任务的精锐竟无一人损,伤势最严重的也不过多喝几口海水,将海水顺出去人也没什么大碍。
而江非鱼从海下出来形容狼狈,胸口处有见血的重伤,一点属于她的东西足以让海下生死眼愤怒,反观林羁甚至主动下海的诸位弟子都没有。
君芜方才清查过,那些弟子都没有见过什么宝物,唯有江非鱼承认她见过一枚蓝玉,并跟江淮序的锁灵囊产生共鸣。众所周知生死眼灵息枯竭,若再有新生灵宝,不是被林池鱼困在封印阵中的镇远剑,便是……
江淮序怎会想不到,了然她的意图,神色收敛,“君芜,她是我御灵门中弟子。”
不容辩驳的语气听得君芜恼火,“江门主,可林池鱼是我师父。”
这样的言辞有另一人对他说过不下百遍,他早已心硬,可偏偏今日说这话的人是另一个人。如今,连唯一对她敬之爱之愿意对他和颜悦色的亲近之人,也要和他撇清关系。
江淮序长久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芜香君,不行。”
睁眼时气势更坚定几分,“是池鱼找上我的,我为何要拱手相让。”
“江门主。”身边的少年比君芜更先拔剑,君芜没有拦,于是玄山的剑锋皆指向他。
甲板上刹那间安静如鸡。
千年前的事情在场人知之甚少,唯听先辈们说过,千年前御灵门和中州玄山亲如一家,后来因林池鱼生出龊龌。只不过同为道盟话事人,并未见玄山掌门和御灵门门主红过脸,私下里以为是谣传。
今日一见,事情远比他们想象得要复杂许多。两个天下皆闻最为和善之人,刀剑相向毫不犹豫。
没反应过来的御灵门弟子接连祭器。
江淮序扬手止停他们的动作,上前几步,迎上君芜的剑锋。
“你们玄山的弟子也去不少,为何偏偏被我门中弟子得到。时也命也。”
只要君芜上前一分,剑尖便可刺入江淮序的胸膛。
海鸟悠哉飞过海面,发出一两声呜咽声,残阳一点点下坠,沉进苍蓝的海水里。
她们僵持着。
半晌,君芜沉脸收剑,背过身,“玄山弟子听我号令,走。”
“是!”气势震彻长虹,收剑井然有序。他们掐着相同的剑诀,顷刻落身仙舟几丈之外。
仙舟外,大片黄金铺展天际,倒影海面金黄粼光,一群墨绿衣袍在虚空慢慢缩成小点,像结伴回巢的雁。
江淮序捂着心口目送她们离开。
最后一刻,君芜的剑锋没忍住,向前浅浅刺入一分,不足以鲜血喷涌,却可体会锥心的疼。
故渊靠在门边,将全程遍览,嘲讽地勾了勾小指,“废物。”
“就送你一份大礼罢。”
袖袍微动,周围风声顿时停滞,海水凝结,微小的声音皆被扼住咽喉。海鸟仿佛感知到什么,振翅倏忽到百寸之外。江淮序警示地偏头。
一道雷气势汹汹劈过来,轰然冲破仙舟屏障打下来,正冲他而来。
“护送弟子回舱内!”他反应很快,迅速扬扇结印张开结界相迎。其他还在的话事人随之行事。
故渊勾着唇,淡然走向舱内,若有人注意,定会发现他在摇晃的仙舟内竟然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稳健,如履平地一般。
他在混乱的场面中找到林池鱼,护住她摇摇欲坠的头,神色瞬间剥离那层尖锐的伪装,柔和得如坠蜜罐。
糟乱的环境里,她是唯一静止的个体。但很快,便不是了。
故渊抬眼,动乱的人群停下来,屋外光华流转的结界坚不可摧。
江淮序到底是个渡劫境的修士,尚能应付过来。不过还是比故渊预估的速度慢上不少,纵然他护住满仙舟之人,雷击携着磅礴力量轻松击穿仙舟。
漏风的仙舟猛然摇晃,直直朝海面坠去,江淮序不得不组织降停。
故渊的目光落回林池鱼稍显痛苦的睡颜,凑近她的耳朵,低声,“这才是给你真正的见面礼,只可惜你看不到。”
仙舟缓缓降落至镇远界岸边。
江淮序派人下去探看——方才雷击来源,瀛海真正的中心,立着镇远封印界碑之地,禁阵金光流转,仿佛下一瞬,里头的东西就要破阵而出。
他目光低沉,不知在想什么。
故渊抱着林池鱼出舱和众人一同观望。
镇远界碑前已汇聚不少人。
可还是不够。
故渊弹了弹指。
闪烁的金光陡然灭去,平静得不像罪魁祸首。哪怕众人已经围至镇远界碑之前,它没有一点要做出什么反应的趋势。
“门主……不知这镇远封印意欲何为。”
又是水淹镇远界,又是凭空引雷击,还是在林池鱼设下的封印即将失效的日子里。所有人都不信是林池鱼遗留的灵息作祟。
他深沉地皱着眉。
无风起浪,毫无征兆,神出鬼没,在明处的他根本捏不住故渊的脊骨,更何况若他本人直接站出来,谁都没有招架之力。
因为都心知肚明,所以十分难受。
故渊欣于看江淮序这样的脸色,驻足多欣赏一会,才又弹指。怀抱林池鱼的手指敲动不过三次,禁阵金光陡涨,炸开站在最前列的一圈人。
炸开也就算了,不知那金光上有什么定身咒,这圈人就这样以各种姿势悬停在半空。
江淮序的指骨握上船舷。
排山倒海的威压降临,仙舟结界保护层之外,空中,地面,凡有人立,皆被压得直不起身,鬓发深埋土地,轻闻界碑阵地泥土芬芳。
金光静止,风声停滞,周围的红茶树连花叶都不敢落,飘荡于空中也被意念及时捞住。
一圈又一圈的跪伏,像摆祭阵的石,气势如虹的跪拜声贯彻云霄:
“麟光君永存,万年万年万万年!”
“麟光君永存,万年万年万万年!”
“麟光君永存,万年万年万万年!”
人群响起此起彼伏的痛嚎——
“麟光君对不起!!!我不该不经查证,凭空捏造您弑父弑兄!”
“我错了!!!我毫无铁证证明您屠灭清沙州十万人!”
“我嘴贱!!!我不应轻信谣传,随意捏造您有娘生没娘养有爹生没爹管!”
“我该死!!!我不该印卖编排您的话本,赚那些黑心钱!”
“我再也不敢了!!!我不该遇到什么不顺心的就迁怒于您!”
“我不该崇拜沈扶摇!”
“我空口白牙谣传您堕魔!”
“我不该捏造您的低俗玩笑!”
……
“我不该说您和你那魔剑天生一对…”
“啪——!”
“啊呜呃呜呜~~~!!!!”
一道扇骨崩断声,抽出的弯剑精准打在那位出声的修士,将他的头颅使劲往泥里塞。他的脸庞落满阴翳,带来扇风和他的目光一样冷。
结界之内,故渊唇角讥讽上扬:竟是因为这句话忍不住。
五指狠狠往下压。
跟着江淮序冲出去的修士,有一个算一个,重蹈前面修士的覆辙,心里话尽数往外掏,送上此生最虔诚的一跪。仙舟之上人群寂寂,无一人再敢跟上去。
江淮序的法力失效了。
来自渡劫境的威压,妄想同镇远封印分庭抗礼,谁知动不了那位修士分毫,反而让他埋进土里的头颅一点点朝外抬出。
强大的威压从头颅、扇尖席卷而来,如海浪奔涌,一波比一波凶猛,压着他每一节骨。扇骨剑意全部出鞘。
“故渊,你以为……”
牙齿咯咯作响,话头彻底堵死。右膝一寸寸折弯,对着界碑,彻底跪下。
“对不起,我不该……”
故渊竖起耳朵。
字从江淮序的牙缝间挤出来,等他意识到他将要做什么,牙齿立即咬住唇边肉。
骨气很足。
扇骨被他捏在手中,剑意悉数被无形威压一同插进泥土里,入地五尺有余。
不过是负隅顽抗。
他努力扬扇拔剑,脊背上落下的威压更甚,像是跟他憋着一股劲般相斗,压得他另一只腿也慢慢曲起。
“麟光君不是我的……”
他再一次强压着自己咬住双唇。牙齿深陷唇线,洇出点点殷红,逐渐汇聚成股,朝衣襟滴落。
故渊搓着指,再助他一臂之力。
威压要将意识全部撕裂。
唇边鲜血越汇越浓,从成滴到成股,终于,最后一点意志也被吞并消融,牙关被一点点掰开,“林池鱼不是我的妻……”
他的目光跟着一点点破碎。
故渊面带微笑,望着林池鱼:“我听见了。就当你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