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挟恩图报》梨好

15、第 15 章 狗蛋恢复记

　　不远处的渔火越来越亮，渔船缓缓驶来，最终稳稳泊在两人身前的浅滩边。

　　船家手持竹篙稳稳撑住船身，抬首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中年男人面庞。
　　他目光锐利，警惕地打量着芦苇丛里钻出来的两人，眉头紧锁：“深更半夜，你们俩躲在这里做什么？”

　　顾小炀上前半步，稳住急促的气息，语气恳切：“这位大哥，求求您行行好，捎我们一程。我们半路遇上歹人，刚刚才侥幸逃出来，若是留在滩上，天亮一定会被抓回去。”

　　男人的目光扫过二人衣衫上的尘土与伤痕，随即抬眼望向漆黑无垠、荒无人迹的芦苇荡，神色迟疑，语气带着顾虑：“这片海岸一带可是沧狼帮的地界，我不想惹上麻烦。”

　　顾小炀再往前踏出一步，眉眼间满是真挚，语气添了几分软糯的恳求：“我们绝不拖累您，只求您带我们离开这片地界就好。这些钱，全都可以给您当作船费。”说罢，他伸手摸出兜里剩下的钞票。

　　男人盯着那叠钞票沉默片刻，又看向二人狼狈仓皇的模样，迟疑许久。

　　身侧的狗蛋攥紧包袱，悄悄往身后藏了藏，生怕露出财物，勾起男人的贪念，徒生变故。

　　夜风呼啸而过，吹得连片的芦苇簌簌作响，暮色沉沉的海岸尽头，隐约传来杂乱的呼喝与脚步声，层层逼近——是沧狼帮的人已经循着踪迹，沿路搜过来了。

　　顾小炀心头一紧，出声催促：“大哥，他们很快就要搜到这边了，求您帮帮忙！”

　　远处的声响传入男人耳中，他脸色一变，几番权衡利弊后，咬了咬牙，松了口：“快上来！我只能送你们到前方集镇，到地方你们立刻下船，往后的事，我一概不掺和。”

　　“多谢大哥，大恩大德，我们铭记在心！”
　　二人心中大喜，不敢耽搁，迅速弯腰钻进船上。

　　竹篙一点海面，渔船破开沉沉夜色，朝着前方的集镇缓缓驶去，将身后那片危机四伏的海岸滩涂，彻底抛在了茫茫黑暗之中。

　　大约熬了数个钟头，夜色缓缓褪尽，天际透出浅浅的鱼肚白。

　　咸涩湿冷的海风顺着渔船破损的舱口不停往里灌，裹挟着刺骨潮气，灌满狭小逼仄的船舱。

　　顾小炀蜷缩在船舱角落，浑身早已被海风浸得发凉，他收拢手臂，把陷入昏迷的狗蛋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挡住不断袭来的寒风。

　　昏迷中的狗蛋深陷梦魇，唇瓣无意识开合，断断续续呓语不断。

　　“老婆...老婆...你快逃！”
　　“秦峰，你这个混蛋！我绝不会放过你！”
　　“k230矿石的开发权，我绝不会交给你们——”

　　他嘴唇干裂发白，呼吸随着噩梦剧烈起伏，额上尚未愈合的伤口肿起一片异样潮红。细密冷汗浸透乌黑鬓发，一缕缕黏在惨白的面颊上。

　　“狗蛋，你千万要撑住……”
　　顾小炀小心翼翼抬手，避开伤口抚上对方额头，掌心一碰便是灼人的温度，心口骤然下坠。他的伤口发炎感染，已经烧起来了。

　　此时，狗蛋体温烫得吓人，脸颊赤红一片，即使陷在昏迷里，眉头依旧死死拧成一团，身子时不时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

　　“狗蛋再忍忍，等上了岸我立刻带你去看医生！”
　　顾小炀掬来凉水浸湿身上撕下的布条，轻轻敷在狗蛋滚烫的额间降温。整整一夜他未曾合眼，眼底爬满狰狞浓重的红血丝。

　　一路漂泊逃亡的疲惫缠绕全身，可只要怀里人的呼吸稍有紊乱，他便瞬间绷紧神经，全然无暇顾及自身的疲乏与寒意。

　　正当顾小炀满心焦灼之时，船体忽然颠簸渐缓，行进的速度缓缓降了下来。

　　船头传来船家粗粝的喊声：“沙埠镇快到了，你俩准备好下船！”

　　顾小炀心头一紧，抬手轻轻拍打狗蛋冰凉的脸颊，呼唤道：“狗蛋，快醒醒。”

　　深切的呼唤穿透了混沌的意识，狗蛋的睫毛轻轻颤动几下，费力掀开沉重眼皮，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顾小炀的脸上。

　　下一秒，他眼底混沌尽数褪去，骤然迸出刺骨锐利。
　　明明身体虚弱得连抬手都耗费气力，却骤然发难，指尖用力钳住顾小炀的脖颈，哑着嗓子厉声逼问：“你是谁！”

　　脖颈骤然受扼，窒息感猛地冲上头顶，顾小炀猝不及防呛出一口冷气，下意识抬手去掰对方的手腕。

　　“狗蛋，快松手……松开！”
　　顾小炀本能抬起双手去掰对方箍在颈间的手腕，指尖拼命挣动，手掌慌乱拍打狗蛋的小臂，迫切想要挣脱这致命的桎梏。

　　“狗蛋？”
　　男人闻声一怔。这称呼陌生又怪异，却莫名顺着耳膜钻进脑海，零碎模糊的画面骤然在脑海里飞快闪掠。

　　昏暗的仓库、自己护住对方、两人携手并肩逃亡的零碎画面接连在脑中闪过。

　　他紧绷的指节缓缓松开，不再锁住顾小炀的脖颈。
　　虽然记忆似乎有些缺失，但心底的直觉告诉自己，这人并不是秦峰派来的人。

　　“咳咳。”顾小炀捂着喉咙剧烈咳嗽两声，他的脖颈被掐出一圈泛红的勒痕，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肤。

　　待到喘息平复，他抬眼望向狗蛋，撞进对方那双盛满戒备与疏离的眼眸，心头沉沉往下坠。

　　海风穿过船舱缝隙呼啸而入，吹得两人发丝凌乱。

　　湿冷寒气逼得顾小炀微微发抖，心中涌起一阵慌乱，眼前这人明明还是那张脸，却仿佛彻底变了一个人。

　　“狗蛋、你...你怎么了？”顾小炀语气迟疑，小心翼翼发问，“是不是想起什么了吗？”

　　男人定定看向顾小炀，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真切的担忧，还有藏不住的慌乱。
　　为摸清眼下处境，他暗自打定主意，暂且继续扮演狗蛋这个身份。

　　“抱歉，刚醒脑子乱糟糟的，下意识就防备了，没伤到你吧？”
　　狗蛋垂下眼帘，刻意掩去眼底深处的算计，语气掺着虚弱的歉意。他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额间未结痂的伤口被动作扯动，又沁出一缕鲜红。

　　“你别乱碰！”瞥见不断渗血的伤口，顾小炀全然顾不上脖颈残留的灼痛，慌忙伸手想去制止。

　　狗蛋淡淡瞥了眼掌心沾染的血迹，神色淡然不以为意：“我没事，只是头痛得厉害，记忆乱成一团。”

　　二人话音未落，船头突然传来船家粗哑的催促声：“沙埠镇到岸了，你们两个快点下船！”

　　岸边隐约的人声混着海风飘进船舱，码头的风声愈发清晰。

　　两人匆忙踏上沙埠镇的码头，码头人来人往，大多是早起卸货的渔民与来往商贩。

　　顾小炀避开往来路人，瞧见一个贩卖扇贝鱼虾的小男孩，孩子七八岁模样，肌肤被海风晒成健康的麦色。

　　顾小炀快步上前，柔声问道：“小朋友，问个路行吗？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医馆吗？”

　　男孩抬起头，一双透亮的眼睛打量着面前的两人。瞧着浑身脏兮兮的，模样狼狈，像是逃难过来的。
　　他瞥见狗蛋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顾小炀脖颈泛红的掐痕，并未多问，点头回道：“有的，顺着这条巷子往里走，拐角有家医馆，周大夫心肠好，收费也不贵。”

　　“多谢你了。”顾小炀顺势摸出兜里仅剩的零钱递了过去。
　　男孩摆手拒绝，淳朴一笑：“不用谢，前面巷子岔路多，可别走错了路。”

　　顾小炀想了下，眼下人生地不熟，贸然寻找医馆极易迷路，甚至撞上巡查的帮派人马，便恳求道：“小朋友，能不能麻烦你带我俩过去？”

　　男孩瞅了两人一眼，接着把扇贝鱼虾尽数收进竹篓装好，爽快应道：“行，你们跟我来吧！”

　　狗蛋强撑着发烫发沉的身体，走到顾小炀身旁，额间伤口还隐隐作痛。
　　他没有说话，一双眼眸沉沉望向男孩迈步前行的方向，眼神警觉内敛，沿途不忘扫视街边巷弄每一处角落，时刻提防潜藏的危险。

　　去往医馆的路上，顾小炀从男孩的口中得知他叫阿潮，据说出生那日恰逢大潮涨岸，便取了这么个接地气的小名。

　　阿潮性格活泼，见二人模样狼狈又无恶意，很快放下防备，一路上叽叽喳喳说着镇上大小琐事，哪家渔船昨夜捕到大鱼，巷口杂货铺新进了麦芽糖，还特意提醒哪些小巷游荡着混混，千万不要靠近。

　　顾小炀一边应付阿潮的闲谈，一边留心身旁的狗蛋，心底始终盘踞着不安。
　　他既牵挂狗蛋的伤势加重，又怕对方恢复过往记忆性情大变，更怕沧狼帮的追兵追踪至此。

　　狗蛋察觉到顾小炀频频欲言又止、偷偷打量自己，索性继续伪装。
　　他不动声色跟在后方，面上装作体力不支、神色虚弱的模样，实则目光不断扫视周遭街巷布局，将道路尽数记在心里。

　　约莫一刻钟的路程，穿过纵横交错的窄巷，阿潮带着二人停在一间老旧医馆门前。
　　木门斑驳，门框挂着褪色的布幌，随风轻轻晃动，没有喧闹的人声，格外僻静。

　　这位周大夫是位鬓角花白的老者，他身着半旧的灰布长衫，指尖遍布常年抓药留下的药渍，神情温和沉静。

　　老人正坐在堂前木案边分拣草药，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目光落在狗蛋流血的额头与顾小炀脖颈的勒痕上，没有多问来历，只是淡淡抬手示意二人进店。
　　“身上有伤，就别站在外面吹风了。”

　　阿潮把人送到地方，笑着说道：“周大夫心肠最好，你们放心疗伤就行，我还要去码头卖扇贝，就先走啦。”

　　“等等。”
　　顾小炀伸手拉住正要转身的少年，示意身旁的狗蛋打开包袱，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多谢你领路，你篓里所有扇贝，我全都要了。”

　　阿潮连忙摆手，满脸淳朴：“只是带个路而已，用不着给钱。”
　　“时间不早了，你再回码头摆摊怕是来不及了。这些扇贝留给我们正好，我俩也想吃点海鲜尝尝鲜。”顾小炀柔声劝说。

　　阿潮迟疑片刻，终究不再执意推辞，又热心叮嘱：“那好吧，你们以后有事，可以去码头找我，我平日都在老地方摆摊。”

　　说完，他放下背上的竹篓，将一篓扇贝尽数留下，转身快步跑进巷中，片刻便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