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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红烛未冷 红烛未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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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京城满城红绸。
沈衔晚坐在花轿里,盖头遮了视线,只能从底下那一道窄缝里看见自己膝盖上绣了鸳鸯的裙摆。轿子一晃一晃的,外头锣鼓喧天,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路。她攥着手里的苹果,手心全是汗。
轿帘掀开的时候,一只手递过来。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腕上戴着一串墨玉珠。那只手伸在那里,不急不催,等她搭上去。沈衔晚深吸一口气,把掌心按进他手心。
凉。
那只手凉得像从雪地里捞起来的。
她被他引着迈过火盆、跨过马鞍,一路穿过无数道祝贺声进了正堂。从盖头底下她只能看见他玄色的靴尖,不急不缓地走在她前面半步。她踩着地砖上的莲花纹,一步一步,不敢踩错。
“一拜天地——”
司仪唱得拖腔带调。沈衔晚被喜娘扶着转身,腰弯下去的时候闻到自己身上那股沉水香的味儿。出嫁前夜她娘亲自给她熏的衣裳,一边熏一边掉泪,眼泪砸在她嫁衣上,洇出深红色的印子。
“二拜高堂——”
裴砚辞没有高堂。他是先帝的遗孤,父母早亡,被太后一手带大。议政王府正堂里供着两块牌位,沈衔晚拜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自己沈府祠堂里那些牌位。她爹、嫡母、还有嫡姐沈霏霏,今早送亲时嫡母连正眼都没瞧她,倒是姐姐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沈衔晚,你命好。嫁了议政王,以后可别忘了提携姐姐。”
她笑着回了句“姐姐说笑了”,心里想的是:我嫁谁关你什么事。
“夫妻对拜——”
对面那道玄色的身影弯下来,她看见他腰间的玉带扣上雕着蟠龙。她从没见过他的脸,她只听说他性情冷欲,不近女色,今年二十六了后院里连个通房都没有。这门亲事来得突然,腊月里太后一道懿旨下到沈府,说议政王裴砚辞年岁渐长,当择良配,沈家次女沈衔晚品貌端庄,宜为王妃。沈府上下炸了锅,嫡母摔了三只茶盏,她爹在书房抽了半宿烟,最后天亮时出来说了一句:“嫁就嫁吧。”
她娘跪在她爹脚边磕了三个头,额头磕青了,说:“衔晚她命薄,攀不上这样的人家。”她爹头也没回:“太后点的,谁敢不嫁。”
礼成。
喜烛烧得噼啪响,沈衔晚被扶进洞房,坐在那张铺满花生红枣的拔步床上。盖头还蒙着,她听见屋里有人走动的声音,杯盏碰撞的细响,然后是门被带上的闷响。脚步声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
盖头掀了。
沈衔晚抬起眼,看到裴砚辞的脸。
比她想象中年轻。眉目冷峻,唇线很薄,一双眼睛落在她脸上像是看一件与她本人无关的物件。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可那红色穿在他身上都冷了三分。他看了她一眼,伸手取了合卺酒,端到她面前。
她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指尖。凉的。还是凉的。
两个人把酒喝了。裴砚辞把酒杯搁回托盘里,然后站起来。
“你休息。”他说。
两个字。声音不高不低,像交代一件日常杂务。他转身就走,玄色的背影出了门,喜服的下摆扫过门槛。
房门关上了。
沈衔晚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只空酒杯。她慢慢吐出一口气,不知道是松了口气还是空了一口气。
喜娘进来帮她卸了凤冠,脱了外袍,散了头发。她躺进被子里的时候听见外面宴席上隐隐约约的酒令声、劝酒声、笑声,热闹得像另一个世界。窗上新贴的“囍”字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外面沉沉的天色。
正月十五,月圆。
她裹着锦被,闻着满屋陌生的沉水香,闭了眼。她做了个梦。梦里她娘还在灯下给她缝嫁衣,针尖扎了手指,血珠渗出来,她娘把手指含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笑着说“不疼”。她在梦里想喊一声“娘”,嗓子堵着,喊不出来。
她醒过来是因为外面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砸在泥地上,被什么压住了。沈衔晚睁开眼,屋里烛火已经灭了多半,只剩墙角一盏长明灯昏昏地亮着。窗上的“囍”字还在晃。她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了。
她以为是自己做了噩梦。翻身准备再睡的时候,窗外突然亮了一下。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窗纸上,然后越来越亮。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西北方向的天是红的。
火光冲天。那个方向……是城西。是沈府。
沈衔晚的手开始抖。她推开门往外跑,赤着脚,寝衣薄得像一层纱,冷风灌进来她连哆嗦都忘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廊下的红灯笼还挂着,风一吹晃来晃去,照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
她跑到正院门口被侍卫拦住了。
“王妃,王爷吩咐过,您不能出这个院子。”
“沈府……沈府怎么了?!”她一把揪住侍卫的衣领,指甲掐进那布料里,“你说!沈府怎么了!”
侍卫垂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衔晚松开他,转身往正堂跑。她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儿,她只知道她得找到裴砚辞,她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城西那片红得发紫的天烧的是不是她的家。
正堂的门开着。
裴砚辞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下了喜服,一身玄色常服,手边搁着一盏茶。茶是温的,冒着细细的白气。他抬头看见沈衔晚光着脚冲进来,衣衫不整、头发散着、眼眶通红,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动。
“沈府,”沈衔晚站在他面前,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劈了叉,“沈府怎么了?”
裴砚辞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磕在桌面上,“嗒”的一声。
“没了。”他说。
“什么叫没了?”沈衔晚走过去,膝盖撞在桌腿上,生疼,她没管,“你告诉我什么叫没了?”
裴砚辞抬起眼看她。那双眼沉得像深冬的潭,没有光,没有波澜。
“沈家勾结外敌谋反,”他说,每个字都放得很稳,“证据确凿。奉旨清剿,满门抄斩。沈衔晚,你嫁出来了,所以你还活着。”
沈衔晚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说了这些话之后还能面无表情的脸,然后她听见自己嗓子里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动静——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又像是被什么划开了。
“我娘呢?”她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他困住,散开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他肩上,“我娘呢?!”
裴砚辞没有动。他只是抬起手,把她肩上那根落下来的发丝拨开,动作轻得像拂灰。
“没了。”沈衔晚低下头,她看见自己的手垂在身侧,十个指头微微发颤,指甲盖底下是白的。她想攥拳,指头弯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太重了,重得她胸口发疼。
她抬起头来。
“你杀的吗?”
裴砚辞没有犹豫。“是。”
沈衔晚摔掉那个瓷器杯子,眼眶通红看着他。
碎瓷片落了一地,她眼里的血丝慢慢褪下去,像退潮一样。她看了他三息,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
她走得很慢。脚踩过地砖上的莲花纹,碎瓷片刺进脚心,她顿了一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血印在砖上,一步一朵。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手扶着门框。
“沈衔晚。”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她没回头。
“你好好活着。”
她像一张被撕碎的囍字,被拖进了正月十五最深的夜里。
婚房。
门推开,里面的喜烛还没烧完,蜡泪堆了满满一盘,歪歪扭扭地挂在烛台上。那床洒满花生红枣的大红喜被还铺着,窗上贴着“囍”字,映着院里灯笼的光,红得刺眼。
“王妃,”侍卫站在门外,没有进来,“王爷吩咐了,您就住这儿。门会从外面锁上,有什么需要的您跟门口侍女说。”
门关上了。锁落下去,“咔”的一声。
她瘫在地上,脚那边还在流血,滴滴答答地淌在青砖缝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血,又抬头看头顶的天。火光已经暗下去了,城西的方向只剩下一点隐隐的暗红。
天上有月亮,圆得圆满,圆得残忍。
沈衔晚躺在冰凉的地上,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出来。可吐完了,下一口气又堵上来了。她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无声地喘着。
她娘死了。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娘还站在门口。嫡母说“时辰到了催着走”,她娘被人挤到边上,踮着脚朝她的轿子挥手。她从轿帘缝里看见她娘站在人群后面,穿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衣裳,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被人挤得东倒西歪,还是拼命举着手朝她挥。她想冲她娘笑一笑,轿子已经起了。
那是最后一眼。
沈衔晚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鬓发里。她的手攥成拳,指甲嵌进肉里。
院门外面有侍卫来回走动的声音,靴子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的。月光从院墙上面照进来,落在她脚边,冷冷的,白得像雪。
正月十五的月亮,很亮。
地上那摊血慢慢洇开,红得像喜烛。
然后她走到床前,在那张大红喜被上坐下来。花生硌了她一下,她低头摸出来一颗,上面印着“早生贵子”,红字,描金的。她攥着那颗花生坐了一会儿,搁在床头柜上。
隔壁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一步一步。裴砚辞就住在正院东边的寝殿,婚房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墙。她听见他推门进去,听见有人跟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内容,只听见他用鼻音应了一声“嗯”。
她在婚房里坐着,听着隔壁仇人的呼吸声。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砖上。她低头看见自己脚边还有一道干涸的血痕——她的血。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躺了下去。
她把脸埋进去,闭上眼。
她没有哭。
她把这间屋子的每一寸都记住了——喜烛烧了几个头、窗纸有几道破口、地砖上的莲纹缺了哪一瓣。
她全记住了。
因为从今夜起,她的命就只剩一件事了。
第二天天亮,侍女从门缝递饭进来。沈衔晚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看侍女把碗搁在地上就缩手要走。
“等一下。”她叫住她。
侍女隔着门,声音怯怯的:“王妃有什么吩咐?”
“有刀吗?”沈衔晚说。
侍女沉默了。
“没有刀也行,”沈衔晚说,“磨刀的石头。给我找一块来。”
门外安静了很久。侍女小心翼翼地说:“奴婢……去问问王爷。”
沈衔晚没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褐色的痂。她掰了一下,痂裂开,底下的肉还是鲜红的。
她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很久,轻轻扯了扯嘴角。
“沈衔晚,”她对自己说,“你只剩这把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