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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入观 龙虎山山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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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虎山山门前的石阶被晨雾浸得发青。
赵菀宁跟在萧景逸身后半步,身上穿着王府书童的青布短袍,眉毛刻意描粗,耳垂也用药汁遮过。锦萝扮作小厮罗瑾,背着一只旧书箱,低眉顺眼地走在她身后。三人从青溪镇上来,一路都没有说话。
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山道两侧每隔十余步便有一个执事道人。
那些道人腰间皆悬铜铃,衣摆干净,鞋底却沾着同一种暗红色泥粉。赵菀宁看得仔细,那泥粉不像山中常见的黄泥,倒像是被火烤过的矿土。
萧景逸递上名帖。守门道人看见“安平王”三字,面上并无惊讶,只恭恭敬敬地将人请入偏殿。
“他们早知道我们要来。”赵菀宁低声道。
萧景逸合着折扇,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也可能是一直在等。”
偏殿里焚着香。香炉是铜制的,三尺来高,表面铸着繁复的云纹和八卦图,三炷拇指粗的檀香插在炉心,青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房梁处散开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赵菀宁跨过门槛的瞬间便皱了下眉。她跟赵夫人学过辨香,天鸽门的基础训练里也有气味识别,浓厚的檀香下藏着一丝极淡的硝石味,刺鼻,微苦,像过年时放完爆竹之后空气里残留的那种味道。
接待他们的是清微子。
他三十余岁,面白无须,穿一身素净道袍,言语温和,连拂尘摆动的弧度都像丈量过。若只看外表,很容易让人以为这是个清修有成的道士。
“王爷远道而来,天师府有失远迎。”清微子行礼。
萧景逸笑道:“本王来求一道平安符,不算大事。”
“王爷求平安符,自然是大事。”清微子抬眼,目光从赵菀宁脸上一扫而过,“这位小公子是?”
“赵宁。”萧景逸答得随意,“府里识字的书童。”
赵菀宁垂首行礼,压低嗓音:“见过道长。”
清微子没有立刻移开目光。赵菀宁能感觉到那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从上到下充满审视。她没有躲开,只学赵澜平日里那副少年人的散漫样,肩背微松,眼神带一点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奇。
清微子终于笑了笑:“王府书童,气度也与旁人不同。”
“本王府里养人费钱,总得养得像样些。”萧景逸说着,端起茶盏闻了闻,却没有喝。
殿外忽然响起车轮声。
赵菀宁循声望去,只见偏殿后门外有一辆灰布篷车缓缓经过。车上挂着“香火供奉”的木牌,随车道人垂着头,脚下步子却整齐得像军中行伍。车轮碾过青石板时声音沉重。
她正想再看,清微子已不着痕迹地侧过身,恰好挡住了她看向门外的视线。那动作流畅得像拂尘的一摆,仿佛是自然而然的身形调整。
“山中香火繁杂,让王爷见笑了。”清微子语气温和,像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各地信众常年供奉香蜡、米粮、法器,山路难行,只能用这种小车分批运上来。”
萧景逸终于抬起眼皮,目光越过清微子,落在门外石板路上那道还没消失的车辙印上,声音不紧不慢:“香火车?”
清微子笑意不变:“正是。天师府几百年规矩,一直如此。从初代天师开山立派起,香火供奉便是山门与信众之间最要紧的纽带。”
“老规矩最容易藏东西。”萧景逸收回目光,语气淡淡的,像是随口感慨。
殿内静了一瞬。
这时,一个老道人被两名弟子扶着从后殿缓缓走进来。赵菀宁先前在沧平见过北华真人,那时他像一道紫色的影子从夜色里穿出来,须发皆白却腰背笔直,那种压迫感让在场所有人都说不出半个“不”字。但这一次看见他,她只觉得心头一沉。
他比在沧平时瘦了太多,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陷下去,紫色法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一副骨架撑着别人的袍子。正一品太师的尊荣还在,法衣上的金丝青莲纹依旧繁复精致,但人的精气神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抽走了,只剩一层薄薄的壳。
清微子立刻迎上去,步履快而不乱,恰到好处地搀住北华真人的右臂,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与恰到好处的恭敬:“师尊怎么出来了?御医嘱咐您静养,这山里风大——”他侧头对扶着北华真人的弟子吩咐,“去把师尊的披风取来。”
这句话恭敬,却带着提醒。不是“您该回去休息”那种体贴,而是“您不该在这里露面”那种不动声色的阻拦。
北华真人没有看他,那双深陷的眼睛越过清微子的肩膀,直接落在萧景逸身上。他的声音沙哑而干涩,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费力地刮出来:“王爷上山,所为何事?不知令堂贵妃娘娘可还安好?”
萧景逸把茶盏放回案上,杯底与木案相碰,没有回答关于刘贵妃的问题,悠悠道,“本王自是来查香火车。”
赵菀宁心中微震。
她原以为萧景逸会先提赵澜,毕竟那是他此行的公开理由,来看望天师府新收的弟子。或者提韩松子,毕竟那晚在临安官驿树上,韩松子是拿着暗器对准萧景逸的人,也是被天师府以“盗书”罪名关进后山的首徒。
他完全可以用赵澜或者韩松子做切入口,名正言顺,天师府没有理由拒绝。但他直接亮了底牌,他不是来查人的,他是来查货的。
北华真人眼皮微微一动。
“天师府香火车,运的是信众供奉。”
“若真只是供奉,真人何必亲自出来?”萧景逸笑了笑,“本王查广陵军粮,查到一批不该在道观出现的硝石,又查到几辆从龙虎山下去的空车。真人不觉得巧?”
清微子温声道:“王爷慎言。天师府炼丹用硝石,并非奇事。历代天师皆精于丹鼎之术,《太清炼丹秘要》中硝石的用法便列了七种之多。至于军靴印,山路崎岖,常有军士上山烧香祈福,留下一两个脚印也不稀奇。”
“炼丹用硝石不奇。”萧景逸也不急,重新拿起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似笑非笑,“香火车上有军中专供的钉纹靴印,就奇了。道士炼丹能炼出军靴印来?”
“炼丹用硝石不奇。”萧景逸似笑非笑,“香火车上有军中钉纹靴印,就奇了。”
清微子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些。
北华真人忽然咳了起来。他咳得剧烈,整个人弓起后背,紫色法衣的肩膀处被咳出的冷汗洇湿了一小块。两名弟子连忙上前扶住他,清微子也伸手去搀,被他抬起一只手制止了。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蜿蜒突起,指尖微微颤抖。
他扶住案沿稳住了身体,抬起头重新看向萧景逸,声音比方才多了一层冷硬:“王爷若查香火车,查的是朝廷军务。天师府身为朝廷册封的正一派祖庭,自当配合王爷查案,不敢阻拦。但山中弟子众多,各有清修,外人不可乱走。山门之内有山门的规矩,丹房、经阁、弟子静室这些地方与军务无关,还请王爷约束随从,免生误会。”
赵菀宁听出了这三重意思。第一重是让步,香火车可以查,天师府不拦。第二重是警告,只查香火车,别的不许碰。第三重是威胁,“免生误会”的意思很清楚,如果你的人碰了不该碰的地方,那就别怪天师府“误会”了。
萧景逸道:“本王也不爱乱走。”
萧景逸上山查香火车是为抓太子党的把柄,这条线索从沧平跟到广陵,从广陵跟到龙虎山,证据链已经连上了大半。但赵境旧案在这条线索里只是旁枝,赵境被陷害是因为他发现了金矿,金矿是太子派人采的,矿砂的运输路线和香火车有关联,但关联不等于证明。
萧景逸的目标是香火车背后的太子党,不是赵境的清白。在他眼中,赵境旧案恐怕只是这张网里顺带勾起的一根线,能解开最好,解不开也不影响整盘棋。
赵菀宁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能把父亲的清白押在萧景逸身上。
清微子安排他们住进东客院。离开偏殿时,穿过一条连接偏殿和客院的抄手游廊,赵菀宁终于看见赵澜。他站在对面廊下,穿着一身天师府弟子的青灰道袍,不是北华真人亲传弟子该穿的深蓝色,而是最寻常的外门弟子服色。
赵澜脸瘦了一圈,颧骨的棱角比在沧平时分明了许多。他身后跟着两个执事道人,一左一右,站的位置恰好把他夹在中间,像是陪同,更像是看守。
兄妹二人隔着香烟缭绕的庭院对视了一瞬。赵澜的眼睛骤然睁大,那是认出了她,尽管她做了易容,但他还是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他张了张嘴,又立刻闭上,飞快地垂下眼,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赵菀宁看见他腕间一圈青紫勒痕,那是被绳索捆过的痕迹,勒痕边缘发黄,中间深紫色尚未消退,至少有三四天了。
赵菀宁看见他腕间一圈青紫勒痕,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也明白了:赵澜没有机会同自己说话。清微子的人盯得太紧,他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危险。
一个执事道人道:“赵澜,掌事师叔吩咐你去抄《太上感应篇》。”
赵澜低声应是,转身便走。经过赵菀宁身边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息,却到底什么也没说。
进了客院,锦萝关上门,低声道:“赵公子被看得很死。”
萧景逸站在窗前,看着后院那辆香火车的方向:“清微子怕他说出什么。”
“王爷怕他说出什么?”赵菀宁忽然问。
萧景逸转头看她。
赵菀宁神色平静:“王爷您真正想查的,是香火车背后的太子党,不是我父亲旧案。”
屋中安静下来。
萧景逸没有否认。
“赵宁,你父亲旧案这条线,最初是我主动去查,是我让人翻出了五年前工部指定瑞石坊的公文。我没有放下你父亲的事,也不会放下。但现在太子党利用香火车运的东西不止是硝石,还有私采的金矿砂和走私的军械零件。
这条运输线是太子在南方最重要的一条暗线。香火车一案事关东宫谋逆的铁证。太子若倒,你父亲的案子自然水落石出;太子若安然无恙,就算我收集再多石料样本,也递不进奉天殿。当以大局为重。”
这句话很冷,也很真实。
赵菀宁反而笑了一下:“多谢王爷说实话。”
终究是她太天真,皇室中人怎么可能讲究所谓的江湖义气。
何况确实他们俩的合作也都是为了彼此的利益。
一开始就说清楚,只是她不知为何会对眼前这人存些莫名的期待。
她转身走到桌前,铺开叶大娘给的布图。图上标着山门、药圃、藏经阁、静室,还有一条从后山绕入香火车院的小路。
既然萧景逸要查香火车,那她就借他的路,找自己的答案。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又有车轮声响起。赵菀宁看着布图上“香火车院”四个小字,指尖慢慢按了下去。
父亲的案子,她自己来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