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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军册 广陵州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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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州衙的算盘声从卯时响到申时,噼里啪啦像下了一场暴雨。赵菀宁站在廊下数着,已经换了三拨书吏,每拨人进去时精神抖擞,出来时都像被抽了魂似的耷拉着脑袋。
“菀宁。”
身后传来齐昭平刻意压低的声音。赵菀宁转身,看见他站在廊柱阴影里,军服外罩了件寻常布衣,手里捧着个油纸包。阳光透过廊檐的雕花漏窗,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这是……”
“嘘——”齐昭平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左右张望一番,才把油纸包塞过来,“刚出炉的桂花糖糕,还热着。”
油纸包入手温热,甜香透过纸缝钻出来。赵菀宁忍不住弯了眉眼,却在闻到熟悉的桂花香时心头一紧,这味道太像京城云桂坊的招牌点心了。她抬头看齐昭平,对方眼里带着几分期待几分忐忑,像个等着夸奖的少年。
“你特意去买的?”
“路过。”齐昭平耳根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柄,“听说这家铺子的师傅是从京城来的。”
赵菀宁捏了块糖糕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桂香浓郁,确实是京城手艺。她忽然想起往日齐昭平也是这般,课间给她送点心,放学替她背书箱。三年过去,这人倒是一点没变。
“好吃吗?”齐昭平问。
“嗯。”赵菀宁点头,忽然瞥见他袖口沾着些面粉,“你亲自排队买的?”
齐昭平猛地缩回手,把袖口往身后藏:“没、没有,就是不小心蹭到的……”
话没说完,廊柱后转出个熟悉的身影。萧景逸摇着折扇,月白袍角在风里轻轻摆动,目光在糖糕和齐昭平之间转了个来回:“齐将军好雅兴。安抚使司今日休沐?”
齐昭平立刻挺直腰背,手按刀柄行了个军礼:“回王爷,末将奉命来取军册抄本。”
“取军册需要带点心?”萧景逸挑眉,“还是说齐将军觉得本王亏待了赵小姐,连块糖糕都舍不得给?”
赵菀宁差点被糕噎住。萧景逸这话说得阴阳怪气,活像个被抢了玩具的孩童。她正想开口,忽听州衙正堂传来一阵骚动。
“找到了!”赵境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广陵三年仓粮总册与卫所军册对不上!”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朝堂内奔去。
州衙正堂里堆满了账册,像一座座小山包。赵境站在“山”中间,手里捧着两本册子,右腿因为久站而微微发抖,却掩不住眼中的精光。他面前站着个穿靛蓝官服的中年文官,脸色铁青。
“赵大人,话不能乱说。”文官声音发紧,“广陵卫军粮核验向来由都指挥使司亲自把关,怎会有错?”
赵境不慌不忙,将两本册子摊在案上:“李经历请看。成化二十一年广陵仓实存粮四万八千石,按军册所载广陵卫五千兵额,每人每日口粮一升半,年需粮两万七千石,余粮两万一千石。可次年春荒,州衙却要从郢郡调粮两万石救急,多出的三千石缺口从何而来?”
赵菀宁凑近看那军册。册子用蓝布封面,内页是质地坚韧的官纸,每页右下角都盖着核验红印,最末页赫然是宋怀章的亲笔签押。她指尖顺着数字一行行往下,忽然停在某处:“等等,这兵额数不对。”
齐昭平闻言凑过来,军人的本能让他一眼看出了问题:“广陵卫编制三千人,何来五千?”他指着册上一行小字,“看这里,奉兵部令扩军两千,可去年兵部根本没有往崖州派过扩军文书。”
萧景逸不知何时站到了赵境身侧,手指在册页上轻轻一点:“这印是真的。”
“印是真的,数却是假的。”赵境苦笑,“周通虚报兵额,吃空饷,转卖军粮,一箭三雕。”
李经历额头渗出冷汗:“赵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军册上有都指挥使司的印,有兵部的批文,还有……”
“还有林侍郎的保举。”萧景逸忽然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轻轻展开,“巧了,本王刚找到周通升千户的任命书,保举人正是工部左侍郎林怀谦。”
赵菀宁心头一跳。林怀谦?那个接替父亲署理工部尚书的林怀谦?她凑过去看那任命书,果然在末尾看到了熟悉的字迹。林怀谦的签名她太熟悉了,当年父亲案卷上到处都是这人的批注。
“周通是林县丞表弟,他母族是林氏旁支。”萧景逸的声音很轻,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林怀谦往广陵卫埋了颗钉子。”
堂内一时寂静。赵菀宁看着那任命书,忽然明白了什么。周通不只是个贪军粮的千户,他是林氏宗族和工部林氏在军方的一枚棋子。难怪林县丞在沧平那么有恃无恐,背后站着的不仅是广陵卫,还有京城的工部侍郎。
齐昭平突然开口:“王爷,这事……”他话到一半又咽回去,眉头紧锁。赵菀宁注意到他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刀,指节发白。
萧景逸看了齐昭平一眼,眼神意味深长:“齐将军有话要说?”
齐昭平深吸一口气:“末将以为,此事牵涉军方,应当……”他又停住了,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拉扯着。
赵菀宁忽然明白了萧景逸的用意。他故意让齐昭平参与查军册,既是要借齐家的军中身份,也是在试探。齐家与太子党关系微妙,齐昭平若选择站在军粮真相这边,就等于在家族与道义之间做了抉择。
“齐将军但说无妨。”萧景逸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如刀。
齐昭平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末将以为,此事应当彻查!”他一字一顿道,“军中吃空饷是大忌,虚报兵额更是死罪。若坐实了,宋怀章也脱不了干系。”
李经历面如土色,踉跄后退两步:“下官、下官这就去禀报知州大人……”
“不急。”萧景逸折扇一展,拦住他去路,“李经历不妨先看看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火漆完好,“京城刚到的密报,说兵部有人私刻印信,伪造扩军文书。巧的是,那印模样式,与广陵卫这份军册上的批文印章一模一样。”
赵菀宁几乎要为萧景逸喝彩。这番话一出,李经历哪还敢去报信?谁知道那“私刻印信”的罪名会不会突然落到自己头上?
李经历果然僵在原地,汗如雨下:“王、王爷明鉴,下官只是奉命行事……”
“本王知道。”萧景逸和颜悦色地拍拍他肩膀,“所以李经历最好也奉命把嘴闭紧。在查清之前,走漏风声的罪名……”他故意留了半句,让李经历自己琢磨。
赵菀宁趁机翻看那摞军册。册子很厚,每页都盖着核验印,从百户到千户再到都指挥使司,层层叠叠的红印像一串锁链,最上面压着宋怀章的大印。她忽然在某一页停住,这里记载着某次军粮调拨,数量大得惊人,用途却只写了“特支”二字。
“爹,你看这个。”她指着那行记录,“去年腊月,广陵卫一次性调走五千石粮,说是特支。可腊月既非战时,又无灾荒,要这么多粮做什么?”
赵境凑过来看,眉头越皱越紧:“这粮没进州仓复核,也没有安抚使司验收回执。”
齐昭平接过册子,指节一点点收紧:“军粮若按军制调拨,至少要有三处回执。州仓、卫所、安抚使司,各留一联。这里少了两联。”
“所以这不是一笔错账。”赵菀宁低声道,“是一条路。有人把广陵仓粮从州仓账上拨出去,又借广陵卫军册虚增兵额把粮吞掉。周通吃的是眼前的粮,宋怀章盖的是能让这笔粮合法消失的印,林怀谦给的是周通坐上千户位置的路。”
堂内一片死寂。
萧景逸看着她,眼底那点散漫笑意终于淡了下去:“赵小姐这话若写进折子,广陵卫上下今晚都睡不着。”
“那就先别写。”赵菀宁合上军册,指尖压在宋怀章的签押上,“他们既然敢把印盖得这么齐,就说明这些账不是给寻常人看的,而是给能查账的人看的。他们早有一套解释。”
赵境缓缓点头:“不能急着弹劾。只凭数字错位,最多查出亏空,查不到背后是谁让亏空变成了规矩。”
齐昭平忽然道:“我可以去安抚使司调近三年的军册副本。”
萧景逸挑眉:“齐将军想清楚了?”
齐昭平看了一眼赵菀宁,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层层红印。他脸上少了平日的莽撞,声音也沉了下来:“我父亲若问,我就说是安抚使司例行核验。军粮被吃,饿的是兵。兵饿了,死的是边民。”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把某根缠在身上的线扯断:“这事我不能装看不见。”
赵菀宁第一次觉得,齐昭平不是那个只会脸红和送点心的少年。他站在满堂账册之间,背后是齐家的门第、军中的规矩、东宫的旧影,可他还是往前走了一步。
萧景逸合上折扇:“好。那就从军册副本查起。周通这枚钉子,先别急着拔。”
“为什么?”齐昭平问。
“钉子拔得太早,只会留一个洞。”萧景逸淡淡道,“我要知道是谁把它钉进去,又是谁在后面往里敲。”
夕阳沉到州衙屋脊后,堂中的红印被余晖照得像一片片凝住的血。赵菀宁把周通任命书、仓粮总册和军册错位的几处页码抄在同一张纸上,纸面上三条线终于交到一处:林氏宗族,工部林怀谦,广陵卫周通,宋怀章签押。
这不是沧平县衙里某个地方官贪几车粮的案子。
这是有人把朝堂、军方和地方账册织成了一张网。
赵菀宁收起纸,刚要开口,门外玄霜忽然快步而来。他没有进堂,只隔着门槛向萧景逸递了一个眼色。
萧景逸看见那眼神,折扇在掌心轻轻一顿。
赵菀宁也看见了。那不是王府暗卫传寻常消息的神色。
她心口莫名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