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云水怒》南风翎

36、第 36 章

　　“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点茶水。”

　　女人家里客厅摆着一个沙发，地方要宽敞些，陈设也比刚才那个破茅草屋好了不知道多少。

　　等到茶水端上来，叶云枫才再度开口问道。

　　“您好，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有限，所以想向您了解一下受害者张大军的基本情况。”

　　“唉，那一家子，可真是造孽了。”女人叹了一声，搬了个椅子坐下，开始与他们娓娓道来。

　　“他们一家四口，一个闺女，一个儿子，闺女生下来就是个傻的，好在儿子能干，直到八年前老爷子去世，儿子就开始不干人事，本来老爷子怕孩子指望不上，给老太太留了笔养老钱，结果老爷子一去世，张大军就把那笔钱拿走了，说是要做生意，这一走就是两年，再回来，说是钱都赔完了，有人追债，回家躲债来了。

　　“过了段时间，确实有人来他们家找他麻烦，有一个我还记着呢，是个斯斯文文的小伙子，不过后来去了几次，估计也没要成吧，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们。

　　“后来估计是风头过去了，张大军从老太太那儿偷走了藏米缸里的钱又要走，老太太就死命拉住他不让他走，那家里就生个傻闺女，她一个老太太怎么照顾啊，我们也都过去劝，结果没办法，还是让他走了。

　　“后来……”女人叹了口气，眼眶一红，但还是说了下去，“家里唯一的指望走了，太太又得了老年痴呆，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有回糊涂了整整三天，差点把闺女饿死，她就趁着自己还清醒那阵，把家里最后一只鸡给闺女炖了，放了耗子药，闺女老伴都死了，儿子死没死也一样，老太太就自己一个人糊涂到了今天。”

　　女人讲完了之后，客厅里变得很沉默，除了女人一阵一阵抽泣的声音，再没其它。

　　现实不像故事，总是没头没尾的，所以也给身处其中的人留下了无尽遗憾，旁人一听，也尽是唏嘘。

　　南宴定定地看着女人眼中的雾气，只觉得那雾越来越大，压在心口，沉沉的。

　　他不明白，为什么在当今这个社会，在他享受高端的服务，便捷的交通工具之时，在与他同一个市的某个角落里，竟上演着这样的人间惨剧。

　　明明每一个事情都是不可能发生的，可它就是发生了。

　　他们好像没有别的路，不管怎么选，最坏的事情都会发生，这好像是注定的。

　　也许这些身陷囹圄的人们这辈子都不会想明白这个世界这么大，为何他们只有这一隅容身之地，但他知道。

　　所以他有些不知所措，他不敢再去看女人，也不敢回想老太太独自坐在昏暗冰冷的屋子里，颤抖的身躯。

　　他知道，却无法改变。

　　“妈妈，下雪了，外面下雪啦！”

　　门被一脚踢开，一道稚嫩的童音毫无预兆地闯了进来，打破了此间的沉默。

　　叶云枫抬眼望向窗外，发现外面果然下起了柳絮般的雪。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没想到，下得竟这样早。

　　看着小孩亮晶晶的眼神，女人方才的感伤一扫而空，忙起身笑道：“行了，下雪了就赶紧去换鞋，准备吃饭了。”

　　叶云枫也赶忙起身：“那……我们就……”

　　“留下来吃饭吧，”女人摸着小娃娃的头，笑着看着他们，“你们警察也挺不容易的，周末还要这么远跑一趟，家里做了饭，正好也下雪了，先吃吧，吃完再看看雪停不停。”

　　他们来的时候就留意过了，这个村子很荒凉，没有饭店什么的，几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应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家里的男人也后脚跟着回家了，看到他们三人愣了一下，在解释清楚来意后又热情地招呼他们。

　　“吃呀，”男人注意到南宴不怎么动筷子，“这位小哥一看就挺贵气的，估计是吃不惯我们村里的饭菜。”

　　“没有，菜很好吃。”南宴低头，却不知为何，一向与任何人交流都游刃有余的他这一次没有抬起头，低头扒拉着饭。

　　小曹倒是没心没肺，叶云枫注意到了南宴的情绪变化，只是在饭桌上，他也不好开口。

　　他们本想吃完饭就走的，谁料一顿饭下来，外面的雪却越下越大。

　　女人开口了：“山里的路不方便，你们别走了，今天在这住下吧，等什么时候雪化了再走。”

　　“是呀，下雪走山路，多危险啊，”男人也跟着劝阻，“大老远跑过来，大家相识一场，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心里也不好受。”

　　虽说第一次见面就住在人家里有些冒昧，可下了雪之后，山里的路确实不好走，安全起见，他们还是在这里住下了。

　　家里一共有三个屋，男人和女人住一间，小曹和孩子住一间，叶云枫和南宴住一间。

　　晚上关上房门，叶云枫看着靠在床上，望着外面夜空的南宴，轻声道：“在想什么？”

　　南宴没有回头，没有了往常那副油腔滑调的模样，声音淡淡的：“那个老太太……会怎么样？”

　　“等死，没有别的办法。”

　　叶云枫坐在椅子上，沉默片刻，还是道出了实话：“农村独居老人，没有谋生手段，也没有儿女养活，甚至有阿兹海默症的话，就这一条路。
　　“就算在市里，体验，生活，也是无一不需要钱的，这个世界上留给一些人，一些动物的生存空间真的很小。
　　“小到……只有一间草屋，一个笼子，一个密封水池。”

　　南宴听后沉默了很久：“我从小就接受国际顶尖的教育，甚至从我上小学开始，就有一整个精锐辅导团队专门研究我的成长路线，很多别人需要拼命才能得到的东西，我出生起就有，父亲从小就和我说，这个世界上的资源是有限的，人人都想要，你如果不想被别人抢走，就要主动去抢别人的。”

　　“不对。”
　　叶云枫没有问他为何会想到这些，只是在听完后，回答：“这个世界上的资源是有限的，但也可以是无限的，若非如此，追求共产主义的意义又在何处呢？”

　　“况且，人人都想要的东西，就是他们真正想要的吗？就是你想要的吗？就适合你吗？”

　　“如果你拥有放手的能力，却选择坚持，这是你的选择，无可厚非，因为你一定能给出自己理由，不需要任何人置喙。可如果你根本就不敢放手，而选择坚持，那么这是你的局限，是你不愿意正视的东西，按荣格所言，你无法意识，它就会成为你的潜意识，在无形之中决定你的命运，将你在你本不愿意也不必要走的路上越推越远，直到一失足成千古恨，将自己消耗殆尽，成为他人的养料，再激发新一轮的争斗，无休无止。”

　　“无休无止……”南宴捏着眉心，面上有着疲惫，他兀自喃喃，“可我无法停下。”
　　“一旦停下，就是死亡，就会被那些秃鹫啃到一点肉渣都不剩，甚至……身边的人也会……”

　　叶云枫看着他眉前的阴云，终是不忍心，轻声道：“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南宴微微抬头，眼神中虽有些不理解，但还是回答了：“南宴。”

　　“不。”叶云枫道，“没有什么南宴，更没有什么南法官，你是脊索动物门哺乳纲灵长目人科人属，一个普通的智人，仅此而已，而一只动物想要活着，只需要吃喝拉撒。”

　　南宴笑了，只是他的笑容很凄凉：“我明白你说的。”

　　“但却无法做到是吗？”

　　“是。”

　　片刻后，南宴将手臂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忽而发问：“真的有人能做到吗？”

　　叶云枫原本是不确定的，因为就连他也有执念，也有想要的东西，只是他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唐庭深的那张脸。

　　“有。”
　　他坚定道：“我见过。”

　　南宴久久地看着他，看着他面上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温柔神情，他忽然有种感觉，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无法得到这个人。

　　叶云枫将自己擦完的面霜放回旅行包中：“哦，还有，说你天生就拥有那些并不准确，你只是天生就需要为你赊的那些承担更多责任，直到有一天你真的当得起而已。”

　　南宴哑然失笑：“这样说的，你还是第一个。”

　　“那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不需要我觉得，”南宴闭上眼，靠在墙上缓缓道，“你说的是对的，我为了这一句当得起，付出了多少，我最清楚了。”

　　万贯家财，阀阅世家，百年辉煌，这些东西若都压在一个孩子身上，会是什么样的？

　　“好神奇啊……”南宴睁开眼，不知不觉间，他已将整个身子转向叶云枫，眼中满是欣赏，“这么多年，我终于找到一个可以反驳这些话的人了。”
　　“这些……是你自己想到的，还是有人告诉你的？”

　　叶云枫面上露出一丝怀念，他不知不觉间笑了出来，暖光灯下，显得无比温柔：“我妈妈从小就让我对任何事物保持批判性思维，她会和我一起学习，一起探索某个学科，但从不会直接告诉我答案，因为她说，就算直接告诉我也没有用，一来她不一定对，二来，磨灭了我自我发挥的可能性，三来，自己想出来的，才可以运用得得心应手，所以，这就是你明明理解，却无法做到的原因了。”
　　“同样的道理，我说的也不一定对，只是在我目前的能力范围内相对正确而已，或许随着我越来越年长，我会亲自推翻，或者看到更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