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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一个人哭 他默默等 ...

  •   江冉放空脑袋洗热水澡。什么都不要想,就不会有烦恼。就像曾经逃避那个冷冰冰的家一样。

      不,家不冷冰冰。母亲很温暖。是她奢求太多,想要父母恩爱,想要父母来一起爱她。就像她要推开祁森,却又不舍得推开太远。

      她可以再狠心些,拒绝所有能和祁森亲近的机会。

      即便钱不够,最好的法子该找最便宜的合租房子,在咖啡店兼职攒钱。而不是住着祁森的大别墅,享受安逸的私人空间,却要提供帮助的祁森不要来妨碍自己。

      她选择了后者。因为最轻松最体面。

      说到底,她无法面对巨大的贫富落差。她骨子里遗传了孙宏业的粗鄙和虚伪。她不能像母亲那样诚实面对现实。

      她没有发过心脏病,却无法像母亲那样带着心脏病仍乐观向上。除去面对孙宏业,母亲几乎从没对谁红过脸。

      母亲不爱笑,但她笑起来很真诚。她笑起来,什么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江冉见过前来拜访母亲的男人女人,大都面色凝重而来满面春风而去。

      年幼时听不懂谈话内容,只听明白“商场”“闭店”“租金”“欠款”等简单的词语。母亲都在客厅招待客人,从不避讳她,也不会喊她过去叫人什么的。

      她大都在旁画画、搭积木、做小游戏,自己好奇过去,母亲会介绍来人。她愿意叫叔叔阿姨伯伯婶婶便叫,不愿叫便不叫,从不给她立什么规矩。

      但有时孙宏业会在家,他会第一时间打断江冉,不管她是画画还是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叫两遍她没听见,他就会亲自过来打断。

      这时候,母亲就会对访客表示抱歉,说下次亲自登门拜访,而后拉着受到惊吓的江冉一起继续她此前正在做的事。

      不论那件事是什么,即便是玩花坛里的泥土,母亲也会陪她玩。孙宏业就会来骂江冉:“一点都不懂事,人不知道叫,天天知道玩泥巴,你是农村出来的土包子吗?”

      江冉记不起孙宏业什么时候开始讨厌自己,大概外婆去世后。以往她总往外婆办公的书房跑,外婆不论在做什么,都会抱起她坐腿上刮刮她小鼻子。

      有时是在和孙宏业谈生意场的事情,外婆也不会责备她。外婆不责备,孙宏业也都慈父笑她淘气。她还会对他做鬼脸。

      但外婆去世后,孙宏业突然就变了。他再不会对她和颜悦色,逐渐对母亲也没了讨好的笑容。

      年幼的江冉一开始以为那笑容是对母亲的喜爱宠溺,就像外婆和母亲疼爱她一样。随着岁数增长,她才明白那是“讨好”。

      因为一开始就是讨好,所以当不再需要讨好,笑容便没有了。

      母亲应该一开始就知道,所以从没吃惊过,不像她适应了很长时间才接受父亲讨厌自己。

      孙宏业从背着母亲骂她,到当着母亲面骂她,再到母亲为此动容抓起花坛的泥土砸他脸他却能笑出得意。

      “你还能像个孩子一样玩泥土,靠的是谁?”他嘴角扬起讥讽,“都是不省心的赔钱货。”

      江冉当时不懂“赔钱货”是什么意思,母亲却因此面色涨红喘息不上。

      她扶不住滑跪地上的母亲,哭喊保姆阿姨的时候,孙宏业蹲下身子,对母亲说:“晚吟,妈最后的愿望是想要一个外孙,我们应该尽早让她老人家安息。”

      闻言,母亲甩孙宏业耳光,被他轻易抓住手。他握住母亲的手,贴上自己的脸,笑容似乎变得温柔:“晚吟,我很爱你,一点也不嫌弃你有心脏病。”

      江冉就见母亲的脸变得苍白,她感觉母亲正在离自己而去。她挤进父母之间,哇哇大哭。明明他们离自己那么近,她却感觉怎么也触碰不到。

      在后院忙活菜地的保姆阿姨和管家叔叔,终于听到她的哭声赶来了。他们隔开父亲和母亲,保姆阿姨拿来了母亲常用的治病喷雾剂。

      母亲喘上一口气,就把哭到岔气的她搂进怀里。她才感觉母亲回来了。

      “冉冉不怕,妈妈在这里。”

      那天,江冉第一次见母亲笑着流眼泪。

      母亲不爱哭,也不能哭。外婆的葬礼,母亲不能哭,孙宏业的冷嘲热讽,母亲不会哭。

      但被孙宏业撕破衣裙,母亲会忍不住哭。江冉不知道母亲的衣裙被撕过几次。她见过两次,两次母亲都哭了。

      第一次,外婆在世的时候,她闯进母亲的卧房撞见了,孙宏业悻悻离去,母亲抱着她默默掉眼泪。

      她看见了眼泪,但假装没看见。因为母亲抹了眼睛,对她笑说:“爸爸刚刚是不小心拽破了妈妈的衣服,我们原谅他一次,不告诉外婆好吗?”

      当时她天真地以为是真的。

      第二次,外婆去世后不多久,她被孙宏业经常性地责骂开始晚上害怕一个人睡,想找母亲寻求安慰。

      她偷偷打开母亲的卧房准备轻轻进去,和母亲躺一块。她知道父亲已经被母亲赶出了卧房。

      可那天,父亲也在。昏黄的床头灯里,他的影子像野兽一样把母亲的睡裙撕掉。母亲拳打脚踢也不能挣脱可怕的桎梏。

      江冉不敢进去解救母亲,只敢跑下楼,跑进保姆阿姨的房间。保姆阿姨和管家叔叔被惊醒,问她怎么还不睡觉。

      她竟说不出话,只眼泪不停掉。直到她终于能说出“妈妈,妈妈”,他们猜到了什么,慌慌张张往楼上跑。

      管家叔叔抱着她慢一脚,保姆阿姨飞一般冲上了楼,喊道:“姑爷,你在做什么?!——小姐小姐!”

      那天,母亲像瓷娃娃一样眼都不眨了。她就像地上的衣裙一样碎掉了。

      保姆阿姨边哭边对年幼的江冉说:“冉冉,快抱抱妈妈。”

      江冉感觉到母亲又一次离自己远去,她拼命抱住妈妈,用力哭,用力哭……

      温热的水从花洒不断淋下,江冉蹲在地上,抱住自己哭。

      她如果能直接冲上去阻止孙宏业,他就不会大摇大摆提着裤子走出母亲的卧房。管家叔叔也不会和他打架,也就不会被推下楼去在医院里躺了很多天。

      她什么都不会做,只等母亲从痛苦中重新振作,想出好办法来拯救大家。母亲就像神明一样,即使身体羸弱又布满野兽蹂躏的青紫伤痕,仍撑着身子下床打电话。

      母亲的声音那样冷静,那样只要她在她就能在被窝里安稳睡去。

      迷糊中,江冉听见母亲说:“姨,明天能让祁渊来我家一趟吗……”

      江冉到现在才知道第二天来到家里做客的奶奶就是祁森的奶奶。那位和祁森奶奶一起来的高个子帅叔叔是祁森的父亲。他们都有像太阳一样耀眼的古铜色皮肤。

      祁叔叔蹲在地上,对躲在母亲身后的她张开双臂:“冉冉,不认识叔叔啦?你出生的时候,叔叔可是抱过你的。”

      她不信,不肯出来。

      他就蹲着,一步步像小兔子一样跳到她身后:“我想你一定是把我忘了,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我叫祁渊,你叫什么名字呀?”

      她看他不像坏人的样子,母亲也对她点头。

      “江冉。”她小声说。

      “哇,真是好名字。听说你家院子里有好多蚂蚁可以看,可以带我去看看吗?我家都没有。”

      江冉看向母亲,母亲给她鼓励的微笑。

      她想母亲要招待祁奶奶,没时间再招待这个叔叔了。她也不想和板着脸坐沙发里的父亲呆一块,便走向院子的花坛。

      自那日后,父亲再没有出现在母亲的卧房里。她一直和母亲睡到上初中。后来她当了逃兵,高中选择住校,再不愿看见父亲像看瘟神一样的眼神。

      她想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不把孙宏业赶出去?明明是江家的祖宅,是江家的商场,为什么要让一个伤害自己的男人管理?

      有时,她又幻想其实父母还恩爱。

      就这样,她把所有问题都丢给母亲。就像现在这样,把所有难题都抛给祁森。明知祁森一定爱妻子,她仍无法狠心一刀两断,因为她还寄人篱下。

      她可以搬出去住,却不足以赎回江家祖宅。他们约定过赎回祖宅前,她该住在别墅里,满足祁森照看妻子的喜好。就像他喜欢孩子一样也十分疼爱妻子。

      江冉烦躁得抓抠湿漉漉的卷发,怪自己一点也没有母亲冷静的头脑。母亲一个电话就可以让孙宏业再不敢动手动脚,她却准备了快两个月的时间仍赎不回祖宅却又想当逃兵。

      妈,我好没用……她滑坐地上哭泣。

      一夜无眠,天快亮才昏昏入睡,再睁眼天已大亮,江冉才惊觉没听到闹钟,赶紧起床。

      洗漱换衣,一头蓬松的卷发随意往后一扎,再拢到左肩,手指快速穿梭发间,交错出清爽的麻花辫。

      她边编辫子边走进书房。辫子编好了,她走到了书桌。快速清点画画工具,她背上背包挎上画筒,大步向房门。门打开,一人影挡住去路。

      江冉惊得差点尖叫。看清是裹着被子的祁森,脑子立马浮现昨晚的袒胸露乳,她不由脸颊滚烫。

      祁森睡得沉,她贴着墙轻抬脚步。就要走过,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腕。宽大的手掌,铁链似的牢牢包裹。

      “抱歉,吵醒你了……”她低头瞧着他的黑眼圈。

      祁森只盯着她,不说话,也不松手。沉沉面色,几分忧郁。

      江冉心口有些发软,但她深呼吸一口气说:“我要迟到了,请你放开。”

      “你还没问我为什么睡在这里。”他嘟哝。

      “你为什么不睡床上?”

      “不是这个问题。”

      “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他坐起身,松开她的脚踝,轻轻拉住她的裤腿说:“我想来看看我媳妇有没有一个人偷偷哭。”

      眼睛忍不住发酸,江冉转开脸,看向楼梯口:“我知道你那是生理需求,没关系。”

      “有关系。我昨晚没有经过你同意,在你明确不喜欢要离开的时候仍然不停,就是强迫。冉冉,你现在可以讨厌我,可以和我离婚。”

      江冉微微睁大眼。走廊的窗户倾泻雨过天晴的明媚阳光。

      她想如果当年母亲也能听到孙宏业这样说该多好。可母亲一直都在一个人淋雨,像昨晚祁森那样在雨中独自承受家族生意的变故淋得透湿。

      她忍住发酸的鼻子,微笑道:“一年之期未到,我会遵守约定。阿森,虽然我不爱你,但我喜欢你是个好人。昨晚的事,我们都当没发生过,从今天开始,我们好好做朋友,可以吗?”

      不可以!祁森想大声说。他忍住心口的抽痛,也微笑:“都依你。”

      话落,她笑弯了眉眼。她放下书包和画筒,蹲下身子说:“你是我第一个男性朋友。阿森,我很开心能和你成为好朋友。”

      “Louis不是第一个吗?”

      “他不是,他是我同学。”

      祁森泛苦水的喉咙,溢出一丝蜜。极淡极淡,却也聊胜于无。

      “好。”他伸出手,“我最开心能和你领了证,又和你成为了好朋友。”

      “我也是。”江冉把手放进祁森的手心。

      正常情况下,男士伸手,该是握手的意思。但江冉感觉祁森不是这个意思。他的手掌平摊开,像舞会共舞的邀请。

      她放上手的时候,知道他接下来的动作会是亲吻手背。作为法国本土礼仪,不会真的亲上。

      但她知道祁森会亲上。他实在太喜欢她的卷发了,便顺喜欢她这个人。她又有他妻子的头衔。

      他轻轻一吻后,笑道:“抱歉,我对你总情不自禁,无法克制应有的距离。冉冉,能给我一些适应的时间吗?我会慢慢学会的,虽然我一点也不想学会。”

      “没关系。我也有很多缺点,谢谢你能包容我。”她扬起嘴角,“昨晚我还有话没说完,现在能说吗?”说完想起自己要赶去学校,“等我晚边回来再说,也可以。”

      祁森点头:“呆会我送你去。”

      “不用,我不喜欢这样。”

      “抱歉,今天要让你不喜欢了。一个是你赶时间,第二个,送完你,我要回国处理仓库的事情。你昨晚说的咖啡提议很好。”

      “马上就要走了吗?”江冉有些吃惊,“我还有话没说完,是关于咖啡的。”

      “你现在可以说。”祁森起身,把被子一卷,一手抱被子,一手拎起江冉笨重的背包和画筒。

      先把被子放回房间,再拎着背包和画筒下楼。江冉在后跟随,几度欲言又止。

      直到坐餐椅上,江冉深吸一口气说:“你的咖啡仓库,能不能作为我在国内的发货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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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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