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限深渊》青山披雪

61、执着

　　十二个小时，周纯工作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最终将火壤修复完毕。

　　一个零件没改，一个零件没换，哪怕有的零件已经老化、生锈，都没关系，那些是火壤成长的证明。

　　人类长大需要留痕迹，人工智能亦然。

　　周纯走出单间，没走几步就摔在过道上，睡着了。

　　安全屋的打造材质很特殊，周纯摔得毫无声息，等韩盈不定时来看她是否活着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五个小时。

　　“身体真好，倒头就睡。”韩盈无数次羡慕周纯的睡眠质量。

　　裴野和慕朗山望来望去，都没望到火壤。

　　周知云带着二人往楼上走：“没事没事，别担心，应该是姐姐又忘了给火壤姐姐开机。”

　　又？

　　裴野下意识问：“为什么说‘又’？周纯以前修复过火壤？什么时候？”

　　见到周纯之前，火壤并不认识她，难道二人见过面，只是火壤不记得了？比如火壤身体破损后被周纯修复，但周纯忘了开机？

　　“哦，是这样的。”周知云解释，“你们不是在第三层的卡斯特岛出过事吗，火壤姐姐在爆炸后身体受损严重，是我姐姐替她维修的。当时情况危急，材料有限，所以维修工作也比较简单。”

　　这样么……

　　“哦！”慕朗山举手，“我想起来了。那个时候火姐一直醒不来，我还以为……还好后来她在兽笼里醒了，应该是有人无意间碰到了她的开关键。”

　　如周知云所说，周纯忘了给火壤开机，她眼睛睁着，整个人看起来非常好，就是动不了。

　　“开机键在哪？”裴野问。

　　正要动手的周知云收回手：“在她背后，大概腰窝的地方。”

　　裴野道谢，然后伸手，但又停住。

　　“还是麻烦姬嫣或者韩盈来吧。”他说。

　　周知云意味深长地笑。

　　最后是姬嫣给火壤开的机。蓝色的眼睛像灯泡一样发光，随后慢慢恢复原样，依旧晶莹剔透，平静如碧海。

　　火壤借着裴野胳膊的力坐起身，缓了几分钟。

　　“裴野、慕朗山、姬嫣、周知、韩盈。”她一一念出名字，相当于久坐后的人类活动筋骨。

　　裴野：“我在。”

　　姬嫣：“你身体好了？”

　　周知云看了姬嫣一眼，默不作声地退出单间。

　　“嗯。”

　　“那就跟我打一架吧。”姬嫣微微一笑，“周纯跟你说过吗，我的诞生其实是源于她想战胜裴女士的欲望。”

　　这一点，周纯没有明说，但周知云间接表示过。

　　和邓尧年一样，周纯也想在裴谨文面前证明自己，可惜裴谨文英年早逝，她没有当面证明的机会，只能想别的办法。

　　让自己创造的人工智打败裴谨文创造的人工智能就是最好的办法。

　　只要姬嫣打赢火壤，就算周纯赢了。

　　“不了。”火壤不打没必要的架。

　　“你无法拒绝。”姬嫣挡住火壤离开的路。

　　之前火壤机体有损，姬嫣赢了也是胜之不武，并没有达成目的，如今火壤被修复完毕，是时候跟她打一架了。

　　这是周纯给姬嫣设置的初始目标，谁来了都改变不了。

　　火壤盯着她。

　　难怪在第五层的时候姬嫣就强调火壤状态不好，原来她早有打算。

　　周纯修好了火壤，姬嫣是周纯的人，在火壤眼里，她们不是敌人，不是她动手的对象，而是朋友。

　　姬嫣拽住火壤的胳手腕：“你想逃避？”

　　“不是逃避，只是不想跟你打。”

　　话可得说清楚，身体完好的情况下，火壤才不会输给姬嫣，之前打不过都是因为机体有损。

　　裴野皱眉：“她不一定要接受你的挑战，姬嫣女士何必这么执着？”

　　姬嫣没有理会裴野，反倒是加紧了攥火壤的力度。

　　再这么被捏下去，火壤的手铁定会废，为了不让刚修好的手受损，火壤挥出右拳佯装攻击，打算趁姬嫣躲开的时候后撤。

　　然而这成了姬嫣进一步动作的机会。

　　“砰！”

　　拳头与手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声音。

　　“快跑！”韩盈抱头乱窜，“啊啊啊机器人造反啦！打架啦！大家快跑啊！”

　　火壤转了转被捏出伤痕的手腕，主动后退几步，顺势把裴野拉到后面。

　　她俩虽然不是战斗型机器人，但都是人工智能领域的大师所创，战斗水平不低，打起来绝不是人类能干预的。

　　想想在第一层的民宿，裴野连邓卫都打不过，更别说姬嫣。

　　见姬嫣没有收手的打算，火壤把裴野和慕朗山往后推：“你们出去，不要影响我。”

　　一味地退让不是火壤的风格，如果实在谈不拢，那只能打了。

　　“这才对嘛。”姬嫣握紧拳头，率先发起进攻。

　　两双手像藤蔓攀缠一样快速进退，攻击对方的时候也不忘保护自己，避免一不小心被一击打碎。

　　二人的身高相仿，体重差不多，在力量方面大体持平，就看谁的技巧、随机应变能力和观察能力更胜一筹。

　　火壤忽然翻身，甩腿踹向姬嫣。姬嫣躲得很快，这正好如了火壤的意。她的目的是顺走桌上的手术刀。

　　手术刀是周纯用于切割合金的工具，对付人工智能再合适不过。

　　拿到两把手术刀后，火壤逼近姬嫣，不给姬嫣拿其他手术刀的机会。

　　在竞技场的时候，不管是速度还是力量，火壤都不敌姬嫣，那才给了她获胜的可能性，而此刻……

　　火壤抬起头，双脚一蹬桌子，借力起跃出去，扑向姬嫣。

　　“嚓！”

　　人工智能的皮肤和人类一样脆弱，一旦被割裂，里面的零件就容易破损，所以姬嫣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避免被切割。她双手合而为一，将一把手术刀夹在手心。

　　还有另一把！

　　手术刀在火壤的手心转了个圈，被她反手握住。

　　火壤像泥鳅一样滑过姬嫣的侧面，手术刀在最合适的时间刺出！

　　能在竞技场压制火壤，姬嫣当然不是仅靠运气。她腾空上墙，从高处俯冲，与火壤擦边而过，用全身的力气夺走火壤手里的一把手术刀。

　　“现在，又平了。”姬嫣抛了抛那把小刀，歪头一笑。

　　火壤没吱声，再次扑向她。

　　姬嫣侧身一躲，抓住机会割火壤的腰。

　　事实上火壤压根没想过躲，她的行动不为直接攻击姬嫣，也不为躲开后发起二次进攻，而是——

　　“啪！”

　　“哗啦啦！”

　　落地窗被撞碎，透明的玻璃在灯光下散落，闪闪烁烁如白雪一般。

　　“火姐！”慕朗山本就着急，看到这一幕直接冲了出去。

　　“别急！等一下。”裴野一把抓住慕朗山的手，皱眉，“相信火壤。”

　　姬嫣倒是冲得极快，当火壤摔出窗外的那一瞬间，她也随之而去。坠楼第一视角对于姬嫣来说并不算什么，关键是她并没有看见火壤的身影！

　　那么短的时间内火壤不可能坠地，那她去哪里了？

　　风在耳边“呼呼呼”叫喊，刮得姬嫣代码乱窜。

　　坠到二楼阳台下的时候，姬嫣对上了一双眼睛。

　　是火壤！

　　她像个攀着墙壁的壁虎，隐藏蛰伏在阳台下面的暗处，等待猎物落网。暗色的衣服让她与黑暗融为一体，但飘扬的白发与晶蓝的眼睛非常明显。

　　显然，火壤故意冲出窗户，让姬嫣以为她作战失误了。

　　前前后后所有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几秒，战斗往往就是靠关键的几秒结束的。

　　火壤蓦地窜出，完全不给姬嫣反应的时间。她双手放在左边，侧着刺入姬嫣的大脑中心。随后摁住对方的身体，两个人齐齐往下坠。

　　从二楼坠落一楼的危害对人工智能来说不算什么，最多后脑勺摔个坑出来，外加碎几个零件。

　　“你输了。”火壤左手摁住姬嫣的手，左手横着锁住她的脖颈。

　　“是吗？”姬嫣浅笑，“你觉得这点伤害就能让我认输？”她抬起另一只手，拔掉插在脑门的手术刀。

　　火壤登时警惕。

　　身下的人刚要使劲，被二楼的一道声音打断。

　　“姬嫣！”

　　叫喊的声音听起来没多少精神，恹恹的，一听就知道是谁。

　　周纯扶着墙壁，透过落地墙，看向姬嫣：“不用打了，我们已经输了。”

　　从她知道裴谨文对火壤的设定开始，她就不得不承认自己输了。

　　“我还能动，我们不一定会输的。”姬嫣躺在地上，与二楼的周纯对视。

　　“不用了。赢还是输，对我来说不重要了。”

　　或者说，她已经输了，再争下去也没有太多的意义。

　　姬嫣沉默。

　　不打了吗？不重要了吗？那这些年给她设置的基础指令算什么？周纯让她忠诚，她足够忠诚，周纯想让她打赢火壤，她以此为目标，从深渊第一层就关注火壤，直到现在。

　　真的就这样草草结束了吗？

　　很不甘心，明明她不比火壤差，明明她有机会战胜对方。可是比起赢，她更想听周纯的话。

　　突然，身上的重量逐渐消失，是火壤站起了身。她捡起地上的两把手术刀，将其中一把递给姬嫣。

　　“继续吗？”火壤问。

　　姬嫣体内的显示屏不断报错，好几处代码都堵住。想继续，想赢，但……姬嫣看向周纯。

　　周纯凝眉，抓墙壁的手收紧。

　　最后，一声叹息，抓紧的手也慢慢松开。

　　周纯说：“选择权在你。”

　　就像裴谨文把大多数选择权交给火壤一样，周纯也选择了把关键选择权交给姬嫣。

　　“你曾经说我们有缘，”闻言，火壤抛了抛手术刀，笑道，“嗯，确实，我们确实有缘。”

　　至少，我们有很好的创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