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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
初三开学,我认识了我的新同桌。
“你叫什么名字?”
“谭怡。”
“哦,我叫邹雨婷。”
“我知道你。”
旁边的女孩听见我的话,短暂地楞了一秒,圆框眼镜下的眸子满是疑惑,“你,你……你认识我?”
“你怎么认识我的?”
我停下翻开课本的手,思绪万千。
我是怎么认识她的呢?
记得是那次,佳佳在走廊里奔跑嬉戏,不小心撞到了旁边路过的女孩,弯腰道歉的瞬间,便抬头笑嘻嘻地朝对方说着:
“哇!你长得好可爱!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可以认识一下你吗?你的嘴巴嘟起来肉肉的,看上去好想亲一口诶!”
她总是这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顾及对面被她冒犯到的女孩正双颊通红,满脸写着恐惧与害怕,抱住怀中的书本猛地倒退一步,脸上的眼镜险些滑落。
声音细如蚊呐,充满了专业社恐人士才会有的恐慌感。
“邹,邹……邹雨婷!我叫邹雨婷……我要走了!你……你不要靠过来!啊啊!”
……
后来佳佳到底有没有记住这号人物我不清楚。
我倒是记得明明白白。
因为这是她第一个夸嘴巴好看,想亲的。
我承认,我就是因为那点可笑又无处安放的醋意,才把这个名字和这张总是带着点怯生生表情的脸,牢牢刻在了记忆里。
但这些,显然无法向此刻正满脸通红、困惑不已的同桌解释。
目光下意识落在她的唇上,确实比常人饱满一些,唇珠明显,此刻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但也……并没有记忆中佳佳惊呼的那么夸张诱人。
思考了一两秒,才对她随口说道:“就是单纯认识你。”
邹雨婷注意到我的视线,先是脸上缓慢浮起红晕,耳根热得发烫,见我没有想和她继续聊下去的欲望,只好低下头默默在草稿本上胡乱书写。
教室里的嘈杂渐渐平息,班主任走上讲台,开始宣讲初三的纪律与目标。枯燥的声音像背景白噪音。
我没有注意到,身旁的新同桌,那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她并没有在听讲,也没有在演算。
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起先只是无意识的、凌乱的线条,但很快,那些线条开始凝聚成清晰的笔画,一个字,又一个字,相同的两个字,工整的,带着一种隐秘的、近乎虔诚的专注,密密麻麻地,填满了草稿纸的空白处。
“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谭怡。”
…………
那是我人生中最后悔的选择,我无比痛恨记忆里的自己做出那样的决定,我无法理解也无法共情那个可憎的我。
也是因为那件事情。
我欠佳佳一辈子。
初三上半年临放寒假,天色总是阴沉得早。放学铃响过,教学楼渐渐空荡。
刺骨的寒风穿过空旷的走廊,发出“呜呜”的悲鸣,像某种不祥的预兆。我忍不住将脸更深地缩进校服立领,右手在口袋里反复摩挲那枚早已被体温焐热的银戒。
戒圈边缘的细微划痕硌着指腹,带来一丝钝痛,却奇异地让我纷乱的心绪获得片刻虚假的安宁。不知不觉,这成了我缓解压力的唯一方式,像一个隐秘的、自我惩罚的仪式。
我独自走下楼梯,准备从侧门离开,避开可能的人流。
脚步却在拐过走廊尽头的刹那,死死钉在原地。
血液仿佛瞬间逆流,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梗在胸腔,痛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是佳佳。
那个我每日每夜思念,却连在梦里都不敢轻易靠近的身影。
她正低着头,从走廊另一端朝我这个方向缓缓走来。双手插在校服口袋,背微微躬着,抵御寒风。
小脸冻得通红,几缕发丝被风吹乱,贴在额角。鼻梁上依旧架着那副标志性的白框眼镜,但额头上却贴着一片刺眼的退烧贴。
许久未见,她似乎清瘦了些,身量却拔高了一点,少女的轮廓在宽大的校服下显出一种脆弱的伶仃。
气质也与记忆里那个总是没心没肺大笑的女孩有了微妙的差别,像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安静的疲惫,还有一点点……诡异的、令人不由自主发怵的阴鸷。
她一边走,一边压抑地、断断续续地咳嗽,咳得单薄的肩膀微微发颤,然后只是停下脚步,轻轻叹一口气,用冻得发红的手更紧地捂住领口,仿佛那样就能堵住灌进去的冷风,也堵住身体内部的不适。
空气仿佛在此刻陡然凝结,寂静被无限放大,我只听到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她像是预知了什么,忽然停下咳嗽,猛地抬起头!
然而,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我身上,而是带着一种惊惶,猛地偏向左侧那间敞着门的空教室窗户。
下一秒……
一个橙色的、旋转的阴影,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劲风,从教室窗户里毫无预兆地疾射而出!
“砰——!”
沉闷而结实的一声钝响,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篮球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她的脸上,眼镜瞬间被撞飞,砸在远处的墙壁上,镜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唔……!”
一声短促的、痛苦到极致的闷哼。
佳佳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砸得向后踉跄,重心全失,膝盖一软,“咚”地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瓷砖地面上。
她蜷缩起来,双手下意识捂住脸,身体因为剧痛和冲击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发出小动物般的、压抑的呜咽。
鲜血,刺目的、鲜红的血,几乎是在瞬间就从她的指缝间涌了出来。
她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热和铁锈味吓住了,捂着脸的手迟疑地、颤抖地松开一点,低头看向自己沾满猩红的手掌。
视野因为失去眼镜和疼痛而一片模糊,但那抹红色却清晰得灼眼。她像是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地、又带着巨大恐惧地,抬起另一只干净些的手,试探着,抚上自己的鼻子和嘴唇。
触手一片温湿黏腻。
鲜血正源源不断地从她的鼻腔涌出,滴落在藏青色的校服前襟,迅速泅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
我的大脑在那一刻一片空白。
等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向前冲出了半步,喉咙里哽着一声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惊叫,手指从口袋里抽出,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住失去戒指触感的皮肤。
我要过去!必须过去!
然而。
“哎呀!”“我去!”“班花!”
杂乱的惊呼和脚步声从我视线侧方的教室里爆发出来。
几个男生,脸上还带着打球后的汗水和嬉闹未褪的兴奋红晕,一窝蜂地冲了出来,瞬间将蜷缩在地上的佳佳围在了中间。他们挡住了我的去路,也挡住了我看向佳佳的视线。
为首那个高个子男生,手里还拿着另一个篮球,脸上挂着一种混合着尴尬、懊恼,却又并不十分在意的表情,他蹲下身,但没有靠得太近,用那种在球场上失误后惯常的、拖长了调子的语气说道:
“不好意思哦,班花~我一下子手滑了嘛。”
“来来来,我带你去医务室,带你……好好看看。”
听到这句话的佳佳开始小幅度颤抖起来,她的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慌。
然而透过人墙晃动的缝隙,我只能看见佳佳依旧跪坐在地上的、微微发抖的背影,和她那只死死捂住口鼻、已被鲜血染红大半的手背。
她低着头,没有理会那句虚伪的关心,只是维持蜷缩的姿势,肩膀的颤抖更加剧烈。
寒风依旧穿过走廊,卷起地上几片不知从何而来的碎纸屑。
我僵在原地,那半步的距离,如同天堑。
伸出的手,缓缓地,垂落下来,重新插回冰冷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枚同样冰冷的银戒,用力攥紧,坚硬的金属边缘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
我并不知道我当时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或许是觉得自己不配上前。
觉得自己只配做懦弱的旁观者,没有资格上前给予关心。
我没有看出那群男生语气中的不怀好意,也没有意识到那对佳佳来说是灾难来临前的风暴。
“怡宝!”
是佳佳在喊我,她打乱了我此刻翻涌的思绪。
“怡宝!不要走!”
“求求你不要走!”
……
“求求你……”
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哭腔,我能听出来她呼唤我名字时的委屈、痛苦与愤怒,我的心因她这一声,碎了一地。
就在我迫不及待就要冲上前,扒开人群紧紧抱住她的时候,为首的那个男生将视线轻飘飘地转移至我身上,“谭怡啊?”
他俯下身用力将地上的佳佳一把拽起,然后整个人像是没骨头般,倚靠在佳佳的肩上,双手环抱住她的脖子,贴近她的耳垂轻声问她:“你们两个不是绝交了吗?怎么又凑到一起来咯?”
“还是说你单方面缠着人家大学霸哦?小佳佳?”
气氛沉默,佳佳垂着头没有说话,而我也想起了之前在那场雨幕里我与她的单方面争执。
我现在是在干什么?居然还有脸凑到她的跟前安慰她?关心她?
见我们两个都没有出声,那个靠在佳佳身侧的男生突然开始大笑,他笑得猖狂,弯着腰好一会没缓过来,“嫩看看宁噶大学霸搭嫩波?”(你看看人家大学霸理你吗?)
“嫩跟宁噶一嗲都不搭噶,嫩晓得波?”(你跟人家都不是一路人,你知道吗?)
“还在这里叫人家,啊~怡宝~怡宝~怡宝不要离开我~”
“哎呦我去,好肉麻哦~”
“你该不会以为人家和你很熟吧?在这里叫人家怡宝。”
忽然,他抬头叫住了我:“诶!你跟我们家小佳佳很熟吗?你喜欢被她这么叫?”
他姿态慵懒,依旧弯着腰,亲昵地靠在佳佳肩上,脸上写满了挑衅,他在向我宣誓主权。
他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他怀里的这个女孩是他的人,他在警告我别来沾边。
……
我不知道该如何作答,也不清楚这个男生和佳佳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可以那么越矩地紧贴着佳佳。
他们是一对吗?他们在一起了吗?佳佳是在和这个男生谈恋爱吗?
可是这个男生刚刚还用篮球故意砸伤了佳佳,难道这种行为也是佳佳默许的吗?
我的思绪乱成一锅粥,像是一团怎么理都理不清的毛线团,思考到最后,只能自行打成死结。
我的视线移向佳佳,想要从她那里找到答案,但她只是一味地低着头,放任那个男生的所有行为。
我看不到她有任何抗拒的表态。
于是,我像是放下一切,回答了那个男生:“我和她不熟。”
声音干涩,却也清晰:“也不喜欢被她这么叫。”
寒风灌进走廊。
那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从我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带着我自己都未料及的冷硬和决绝。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似乎连风声都停滞了。
我看见佳佳猛地抬起头。
鲜血糊在她苍白失色的下半张脸上,鼻血还在缓缓地流,滑过嘴角,滴落。
没有了眼镜的遮挡,那双总是盛着光或情绪的眼睛,此刻清晰地、直直地看向我。里面最初是惊愕,难以置信,像是不明白这冰冷的话语为何会从我的嘴里吐出。
随即,那惊愕被一种更深的、近乎碎裂的痛苦取代,最后,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凝固成一片死寂的、空洞的灰败。
她看着我,仿佛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真正地“看”清我。
那个倚在她肩头的男生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刺耳的大笑,他拍着佳佳的肩膀,那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和掌控,“听到没?听到没!小佳佳?人家说不熟!不喜欢!你搁这一口一个怡宝叫得亲热,臊不臊啊?嗯?”
佳佳的身体在他手下细微地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再低头,也没有再哭泣或争辩。
她只是那样看着我,眼神空茫茫的,像两潭结了冰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死水。
然后,极其缓慢地,她抬起那只沾满血的手,不是去擦脸,而是用力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了男生环在她脖子上的手臂。
男生被她的动作弄得一怔,松了力道。
佳佳脱开了他的钳制,踉跄着后退了半步,站稳。她没再看我,也没看那个男生,只是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但那污迹反而被抹得更开,更狼狈。
她弯腰,摸索着捡起地上已经碎裂的眼镜框架,攥在手里,镜片的残渣扎进掌心也似乎毫无所觉。
“……走吧。” 她对那个男生说,声音嘶哑,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不是要去医务室吗。”
男生挑了挑眉,似乎对佳佳突然的“配合”和冷静有些意外,但很快又挂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这才对嘛。”
他伸手,这次不是环抱,而是带着一种明显的占有和戏弄,用力揽住了佳佳的肩膀,几乎是将她半搂在怀里,转身就要往楼梯方向走。
佳佳没有反抗,任由他带着,脚步虚浮。
在她被带着转过身的最后一刹那,她的侧脸再次暴露在我的视线里。额角的退烧贴,糊满血迹的下巴,紧抿的、失了血色的嘴唇,还有那双……再也没有向我投来一丝光亮的眼睛。
我的脚像被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道歉,解释,呼喊她的名字……但最终,只剩下冰冷的麻木和心脏被掏空后呼啸而过的穿堂风。
我只能眼睁睁看着。
看着那个男生半强制地揽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
看着地上那几滴尚未完全凝固的、暗红色的血渍。
看着自己那只曾伸出又缩回、此刻空空如也、冰冷僵硬的手。
寒风再次灌满走廊,卷起尘埃,也将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呜咽和血腥气彻底吹散。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右手还死死攥在口袋里,那枚银戒的棱角几乎要嵌进骨头里,但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比那更疼的,是脑海里反复回放的画面:她抬头看我的眼神,从惊痛到死寂;她掰开男生手臂时,手指的用力;她最后转身时,那片空洞的侧影。
还有我自己嘴里吐出的,那句将她最后一点希冀也彻底碾碎的——“我和她不熟,也不喜欢被她这么叫。”
我不是没看出那男生的不怀好意。
我不是没听出佳佳呼喊里的绝望。
我只是……被更汹涌的、丑陋的私心蒙蔽了。嫉妒他与她的亲昵,恐惧自己“不正常”的感情暴露,懦弱于再次卷入与她相关的、可能引来更多非议和羞辱的漩涡。
我用最干脆的撇清,给自己打造了一个看似安全实则溃不成军的堡垒。我把她一个人,留在了风暴眼里,留给了那个显然不怀好意的男生。
我甚至……用我的冷漠,亲手给那个男生的欺凌,递上了一把最锋利的刀。
“嗬……”
一声压抑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从我喉咙里溢出。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混合着灰尘,留下深色的印记。没有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胸腔里沉闷的、窒息的痛。
我知道,有些东西,就在这个寒风凛冽的傍晚,被我亲手、彻底地、无可挽回地……
杀死了。
我欠她的,何止是一辈子。
…………
………………
“好一个姐妹情深,看得我好感动哦。”
顶楼废弃的卫生间,弥漫着灰尘和霉菌的气味。
窗玻璃残缺,冷风毫无阻碍地灌进来。这里没有摄像头,是某些秘密最好的掩护。
先前在走廊上揽着佳佳的男生,此刻脸上早没了那层虚伪的尴尬或歉意,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恶劣和掌控欲。他猛地将佳佳往前一推。
佳佳踉跄几步,膝盖磕在冰冷粗糙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还没来得及稳住身体,一只脚就踩了上来,鞋底狠狠碾上她的侧脸,将她的脸颊压向布满污渍的地面。
“啧。”那个男生双手插兜,慢条斯理地掏出烟盒,叼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光明灭,他深吸一口,缓缓将灰白的烟雾尽数喷向脚下那张被挤压变形的脸。
佳佳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身体难以抑制地细微颤抖着,不知是因为寒冷、疼痛,还是恐惧。
男生觉得有些无趣。他挪开脚,瞥了一眼自己白色鞋面上沾染的几点暗红血渍,眉头嫌恶地蹙起。
他斜靠在旁边一张不知从哪搬来的破旧椅子上,翘起腿,将那只脏了的鞋伸到佳佳面前,脚尖不轻不重地碰了碰她低垂的脸。
“看在你今天这么乖的份上,”他语气虚伪,带着施舍般的腔调,“就不揍你了。”
话音未落,他眼神陡然转厉,身体前倾,盯着跪在面前的女孩,一字一顿:
“舔,舔干净,我就原谅你。”
……
空气凝固了几秒。周围几个跟班屏息看着,脸上有兴奋,有漠然。
佳佳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下去。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伸出舌尖,触碰到冰冷的、沾染着灰尘和她自己血迹的鞋面。
不是第一次了。
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这种校园霸凌。
为什么要反抗呢?反抗只会引来更漫长,更花样百出的折磨。
饿肚子,被反锁在厕所隔间,作业本被撕碎,被迫喝烟灰水……或者更直接的拳脚。
相比之下,舔掉这点污渍,似乎成了可以接受的代价。
只是舔鞋而已,幸好今天只是舔鞋而已,舔完了今天应该就能早点回家吧?
好想快点回家,她的肚子好饿,中午的饭菜也被这帮人端去喂了狗,她眼睁睁看着那只狗欢快地摇着尾巴,自己连一点汤都没有喝到。
好饿,真的好饿,感觉要晕倒了。
意识飘忽间,耳边却异常清晰地回响起另一个声音,冰冷,斩钉截铁:
“我和她不熟。”
“也不喜欢被她这么叫。”
是怡宝。
心脏像被钝器重击,闷痛扩散到四肢百骸。比脸上被踩踏的疼痛更清晰,比饥饿更难以忍受。
为什么……能说出那样的话呢?
好难过。
好难过好难过好难过。
吗的。
陈远志……她模糊的视线落在眼前那张跋扈的脸上。初一刚开学时,她还曾真心夸过他的名字好听。
“远志”,听起来多有抱负。现在想来,只觉得反胃。
还有围在这里的这些人,其中不乏曾经一起笑闹、分享过零食、讨论过习题的“朋友”。他们的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模糊而陌生,眼神里找不到丝毫过去的温度。
可现在呢?
吗的,怎么不去死?
为什么只有她?为什么真心换来的总是践踏?为什么连最后一点温暖的光,也要亲手掐灭?
怡宝……是不是我真的太糟糕了?糟糕到让你避之唯恐不及?
疲惫和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淹过头顶。
肺腑间翻搅着难以名状的剧痛,泪水混着未干的血迹和地上的污秽,在脸上糊成狼狈的一团。她几乎感觉不到外界的触碰,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
但陈远志显然不想就这么快放过她,对于这个玩物,他享受的是猎物挣扎,恐惧,最终屈服的过程。但现在这个像滩死水般顺从,心甘情愿为他舔鞋的人,让他失了兴趣。
他想要的,是一点点的玩弄对方,看到对方愤恨的挣扎,然后又只能无力跪求施舍,求放过的可怜虫,而不是一味遵从他的哈巴狗。
真是,越来越没意思了。
他心想。
“婊子就是婊子,天生犯贱。”他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佳佳的头发,迫使她仰起头,露出那张糊满污血、苍白如纸的脸。他粗糙的手指捏着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头。
“也就你这种贱货,跟胡义亮倒是绝配。”他凑近,恶意几乎化为实质,“怎么样?跟他处了这么久,没少和他亲过嘴吧?嗯?”
“我没有和他在一起。”
佳佳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
“没在一起?”陈远志嗤笑,“胡义亮亲口说的,你是他马子!我这儿还有录音呢,想听吗?”他掏出手机,划拉几下,一段音频外放出来。
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女孩甜腻娇嗔的声音格外突出,正和另一个明显是胡义亮的男声打情骂俏。那声音乍听之下,确实有几分像佳佳尚未完全褪去的童音。
录音放完,陈远志得意地看着她。
佳佳的眼神空洞,却依旧重复:“我没有。”
“操!”陈远志被激怒了,一脚踹在她肩上。
佳佳向后倒去,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他举着手里快要燃尽的烟,那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里格外刺眼,直直朝着她的脸按下来。
佳佳瞳孔收缩,盯着那点逼近的毁灭之光。
她放弃了挣扎。
或许……就这样也好。
好累。
好想死。
她颤抖着将手伸进口袋,冰凉的指尖触摸到相同的温度,令她不由得在此刻冷静下来。
那是她从很久之前就时时刻刻放在身上,揣在口袋里,留给自己的退路。
可是……
真的是退路吗?
……
…………
“谭怡?谭怡!”
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我猛地回过神,对上同桌邹雨婷担忧的眼神。她压低声音:“你怎么了?一直在发呆,老师看你好几眼了。”
“……没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飘忽。
心脏却莫名跳得又急又乱,像被无形的手攥着,透不过气。
我下意识望向窗外。
明明是晌午,天色却阴沉得可怕,浓重的乌云低低压下来,不透一丝光。一种强烈的不安,冰冷粘腻,顺着脊椎爬上来,瞬间冒出的冷汗浸湿了额发。
必须做点什么。
这个念头毫无缘由,却异常尖锐。我猛地站起身,抱起桌上那叠刚发下来的试卷,动作仓促得碰掉了笔。
“谭怡?你去哪?马上上课了……”邹雨婷的声音被甩在身后。
我冲出教室,几乎是小跑着穿过走廊。目标是四楼的教师办公室。
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催促我。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会后悔一辈子。
这种预感荒谬却无比强烈,压得我喘不过气。
……
“报告。”
“进。”
我推开教师办公室的门。
然后,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门口。
那个小小的、微微佝偻着的背影,即使沾着污迹,我也一眼就能认出。
是佳佳。
她站在班主任的办公桌前,低着头,左手捂着嘴,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漏出,单薄的肩膀随之轻颤。
仅仅时隔两小时,她看起来……更破碎了。
心脏骤然缩紧,尖锐的痛楚蔓延开。
我来这里,原本是想找以前的班主任,说说佳佳的情况,说她看起来病得很重……可我没想到,她已经在这里了。
而办公室里的气氛,凝滞得近乎窒息。
“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犯罪!”班主任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脸色涨红,全然失了平日的温和,手指重重敲着桌面,“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再怎么着,你也不能拿刀捅人!”
佳佳依旧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等待发落的孩子,安静得异常。
她这副样子,和“持刀伤人”的指控格格不入。
“……是他们,先欺负我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咳喘后的沙哑,“他们一直……”
“那你就不能跟他们讲道理吗?!”班主任打断她,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躁,“或者告诉老师,告诉家长!动手能解决什么问题?你把人家捅伤了,你自己这辈子也完了!你怎么这么糊涂!”
佳佳沉默了。
而我站在门口,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窜遍全身。我看着佳佳微微颤抖的背影,看着她校服上那些不明显的污渍,看着她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右手……
不会吧?不会的吧?
怎么可能?
佳佳,持刀?
那个怕黑怕打雷、被我用老鼠模型吓到会扑进我怀里半天不肯抬头的佳佳?
我不敢再想下去。
耳朵里灌满老师激烈的斥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得我头晕目眩。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尖叫:不对!全都不对!一定有哪里错了!
“幸好冬天衣服穿得厚!幸好那孩子躲得快!只划破了衣服和擦伤了点皮!不然的话——”
班主任气得胸膛起伏,手指几乎要点到佳佳低垂的额头上,“你这是故意伤害!是要负法律责任的!要坐牢的!你懂不懂?!你的一辈子就毁了!”
“啪”的一声,他将自己的手机重重拍在佳佳面前的桌面上,力道大得让旁边的笔筒都跳了一下。
“现在!立刻!给你家长打电话!让他们马上来学校把你领回去!我的班上,容不下你这样的……这样的危险学生!”
他的声音因愤怒和失望而嘶哑,带着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决绝。
办公室里其他老师或沉默,或投来复杂的一瞥,无人出声。
佳佳的颤抖停止了片刻。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左手,手背上还带着未洗净的污痕。
她没有去拿手机,而是徒劳地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脸。眼泪混着之前的血污和灰尘,越擦越花,在那张苍白的小脸上留下狼狈的沟壑。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想压下哽咽,却只是让抽泣声变得更加破碎。
“老师……”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散掉的烟,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卑微的祈求,“我爸爸……妈妈在外地打工,很忙……可能,接不了电话。我……我可以叫我哥哥来吗?他在附近……”
她的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在外地打工过?这话或许能骗过班主任,但不可能骗过曾经与她朝夕相处过的我。
况且……
据我所知,她的哥哥不可能会为她出面解决这种事情。
但班主任看着她这副凄惨又怯懦的样子,眉头拧成了疙瘩,最终只是烦躁地挥挥手:“随便你!只要能来把你领走!快点!”
得到这近乎施舍的许可,佳佳才颤抖着伸出手,拿起那部冰冷的手机。屏幕解锁的光映亮她湿漉漉的、低垂的眼睫。她笨拙地按着号码,每一个数字都按得很慢,很重。
然后,就在她等待电话接通的短暂间隙里,她转过了身。
大概是想避开老师和其他人可能的注视,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破碎的尊严。
她的目光,毫无预兆地,撞上了僵在门口、像个傻子一样呆立着的我。
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她脸上的泪痕未干,血污犹在,苍白和狼狈无所遁形。可就在与我视线相接的刹那,她嘴角的肌肉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向上牵起了嘴角。
一个笑容。
却不是我所熟悉的、任何一种属于“佳佳”的笑容。
没有温暖,没有光亮,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这个年龄的天真或娇憨。
因为脸色太过苍白,嘴唇干裂起皮,这个强行咧开的弧度显得异常突兀、僵硬。露出的一点牙齿,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森冷的光。
眼眶还是红的,里面却空洞洞的,映不出任何倒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漆黑。
病态。
恐怖。
我的大脑嗡嗡作响,只能搜刮出这两个苍白无力的词语。可这远远不足以形容我此刻感受到的冲击和寒意。
就在这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笑容里,我眼睁睁看着,她眼底那层一直笼罩着的、属于受害者的脆弱、惊恐、茫然……像潮水般迅速退去,露出底下坚硬、冰冷、甚至带着一丝讥诮的礁石。
那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那是……终于撕开了最后一层用于自我保护、或者说用于麻痹他人也麻痹自己的伪装。
露出了被逼到绝境后,内里早已被侵蚀得千疮百孔、甚至开始扭曲畸形的真实。
她依旧用那双湿漉漉的、看起来无辜又可怜的眼睛望着我,唇瓣极其轻微地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我清楚地“读”懂了那个口型。
一个简单、直接、充满了彻底厌弃和驱逐意味的字——
“滚。”
……
无声,却振聋发聩。
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扇在我的脸上,打散了我所有未出口的关切、所有混乱的思绪、所有可笑的自责和犹豫。
电话似乎接通了,她立刻转回了身,背对着我,用那副瞬间又切换回去的、带着哭腔的、怯弱无助的声音对着话筒说话:“哥……嗯,我在学校……老师让你来一趟……我……我惹事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委屈又害怕。
而我,像个被那无声一字钉在原地的木偶,站在办公室门口灌进来的冷风里,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那声“滚”,和她此刻对着电话伪装的呜咽,形成了最尖锐、最讽刺的对比。
也彻底划清了,我与她之间,那道早已血肉模糊、如今终于被最后一刀斩断的界限。
…………
………………
一直到放学回到家,我都沉浸在那声“滚”字里久久缓不过神。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摊开的习题册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问号,疯狂盘旋,搅得心口发闷。
佳佳怎么会变成那样?那不是我认识的她。我们分开的这几个月,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压力和遭遇,能把一个曾经笑起来像毫无阴霾的晴天的女孩,逼到露出那种……仿佛从深渊里爬出来的、令人胆寒的笑容?
我更无法将“持刀伤人”和她联系起来。绝对有什么隐情。
那个叫陈远志的男生,还有他身边那群人,他们对佳佳做了什么?仅仅是下午走廊上的羞辱和篮球吗?
不,一定还有更多。佳佳的脾气其实并不算顶好,有时也会倔强,会生气,但她绝不是会主动使用暴力的人。
除非……除非是被逼到了绝路,退无可退。
她现在怎么样了?被哥哥领回家后呢?学校会怎么处理?记过?开除?
她的精神状态明显不对,那种空洞和偶尔闪过的疯狂,让我心惊胆战。她还能正常回来上学吗?我甚至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做出更极端的事情。
可我不敢去问。下午办公室门口那个笑容,那个眼神,已经在我心里划下了一道深深的、冰冷的沟壑。
我不仅害怕她可能遭遇的不幸,更害怕……害怕她本身。害怕那个撕开伪装后,露出的、我完全陌生的阴暗内核。
我以为自己藏在心底的感情和那些不堪的梦已经足够“病态”,可佳佳展现出来的,是另一种更直观、更冲击的“异常”。
她不是我想象中需要呵护的、单纯的白纸。那张纸的背面,或许早已被某些我无法想象的黑暗,浸染得斑驳淋漓。
……
就在我安静坐在房间里,对着习题整理这些思绪时。
一道清脆甜糯的声音,带着毫不作伪的热情,猝不及防地穿透房门,钻进我的耳朵。
是佳佳的声音。
“阿姨~这个是我们家专门灌的香肠哦,晒得可好啦,超级香!您尝尝!”
她在我家客厅,正用那种我妈妈最无法抗拒的、乖巧又带着点撒娇的语气说话。
“哎呦~还是我们宝宝乖,总惦记着阿姨。”妈妈的笑声传来,满是宠溺,“今天想吃什么呀?阿姨给你做!”
“不用不用,阿姨,我是来找怡宝姐姐的啦~”
她的声音依旧甜甜的,带着恰到好处的腼腆和礼貌,“我可以和怡宝姐姐说几句话吗?我过一会就走,保证不会打扰怡宝姐姐学习的!”
“哎呦~说的什么话,宝宝想和怡宝姐姐聊多久就聊多久,没关系的咯!你们好好玩,阿姨去给你洗点水果。”
“嗯啊,好的哦,我就聊一会,等一下我还要回去给妈妈做饭呢,阿姨亲亲~”
“哎呦,这么小就知道给妈妈做饭了?我们宝宝真懂事……来来来,亲亲。”
隔着门板,我几乎能想象出妈妈笑得合不拢嘴、被佳佳哄得晕头转向的样子。佳佳一向有这种本事,天真烂漫又嘴甜,是长辈们最喜欢的那种“别人家的孩子”。
可此刻,这番再正常不过、甚至堪称温馨的对话,却让我脊背发凉,额角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下午办公室那个病态、恐怖、让我不寒而栗的佳佳,和门外这个甜美贴心、哄得我妈快成“翘嘴”的佳佳,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无缝切换的能力,比下午直白的狰狞更让我感到恐惧。
她不是来找我叙旧,也不是来寻求安慰的。
在见识过她另一面之后,我无比确信这一点。
她是来封口的。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紧紧缠绕。
她知道我看见了,看见了她在老师面前的狼狈,更看见了她在转身瞬间,卸下所有伪装后那个真实的、令人胆寒的眼神。
她不能允许任何人,尤其是曾经和她那么亲近、如今却可能成为“隐患”的我,持有这个秘密。
我坐在书桌前,身体僵硬,手指冰凉。耳朵高度警觉地捕捉着门外的动静——妈妈哼着歌去厨房的脚步声,水果放在流水下的哗哗声,以及……那逐渐靠近我房门的、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嗒。”
“嗒。”
脚步声停在了我的房门外。
紧接着,是礼貌的、轻柔的敲门声。
“笃,笃笃。”
“怡宝姐姐~” 门外,佳佳的声音甜美依旧,甚至带着一点俏皮的期待,“你在里面吗?我进来啦?”
没等我回应,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我的回应,门把手被轻轻拧动。
“咔哒。”
门开了。
佳佳站在门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甜笑。
她换掉了那身脏污的校服,穿着干净的米白色毛衣和浅蓝牛仔裤,头发也仔细梳理过,柔顺地束在脑后。脸颊上下午的血污和泪痕早已消失不见,只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只是鼻梁上那总是架着的白框眼镜没了身影,她的眼镜摔碎了。
但这并不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又或者说——她本就不需要戴眼镜。
只是为了伪装底色,才选择戴上那副,能够将她眼底的戾气尽数遮掩的书呆子象征。
她怀里抱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包装袋,看上去是她从家里带的零食。但她的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看上去,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来好朋友家串门的乖巧女孩。
如果我没有经历过下午的一切,大概也会被这副模样欺骗。
“怡宝姐姐,” 她走进来,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咔哒——”
是门落锁的声音,她将房门从里面反手上了保险,不允许任何人能够擅自闯进。
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分明。隔绝了客厅的声响,也将我们彻底封在这个私密的空间里。
她朝我走来,步伐轻快,目光落在我的脸上扫过,那双眼睛此时写满了清澈与无辜,“你好像很紧张?脸色不太好哦,是不是学习太累了?”
她在离我书桌还有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将零食放在我的床沿,然后自然地拉过书桌旁的另一把椅子,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微微歪着头看我。
距离很近。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应该是刚洗过澡的沐浴露香气,盖过了下午可能残留的任何一丝血腥或尘垢味。
“我……” 我张了张嘴,声音艰涩,“没、没事。你……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呀。” 她答得极其自然,笑容加深,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齿,“我们好久没好好说过话了,怡宝姐姐。”
她的语调柔软,眼神专注,仿佛下午办公室门口那个冰冷的眼神和无声的“滚”字,只是我的幻觉。
但我清楚地看到,她交叠的双手,左手拇指的指甲,正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右手虎口处的一块皮肤,那里已经微微发红。
“下午……” 我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低得像耳语,“你在办公室……”
“哦,那个啊。” 佳佳打断了我,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显得更加明媚,她耸了耸肩,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一点点顽皮的语气说,“一点小误会啦。我不小心和同学起了冲突,老师比较紧张。已经没事了,我哥来处理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拌嘴。
“是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看似清澈的湖水里找到一丝裂缝,“可我听说……动了刀。”
佳佳的笑容顿了一下,极其短暂,短到几乎无法捕捉。随即,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眼睛弯成了月牙。
“怡宝姐姐,你也信那些谣传呀?” 她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就是一把美术课用的美工刀啦,掉在地上,被他们夸张了。你知道的,有些人就喜欢大惊小怪。”
她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表情也无懈可击。
可我忘不了老师震怒的语气,更忘不了她自己承认的“是他们先欺负我”。
“那个陈远志……” 我喉咙发紧,“他是不是……”
“陈远志?” 佳佳眨了眨眼,露出些许困惑,随即恍然大悟般,“哦,你说远志哥哥啊?他就是有点爱开玩笑,性子急,其实人挺好的。下午篮球是不小心,后来他还特意跟我道歉,要带我去医务室呢。”
她说着,甚至微微红了脸,显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其实关系还可以的。”
她在撒谎。
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都在撒谎。
而且撒得如此自然,如此完美,带着少女特有的娇羞和一点点对“调皮男生”的无奈纵容,足以骗过任何人。
除了我这个,见过她另一面的“前好友”。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蔓延至全身。我看着她表演,看着她用最天真无害的面具,将下午那赤裸裸的暴力和绝望掩盖得滴水不漏。
她为什么要对我撒谎?是为了维持她在我妈眼中的乖宝宝形象?还是为了……堵住我的嘴?
“怡宝姐姐,” 她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放在桌面上的、冰凉的手。她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烫,让我下意识地想缩回,却被她稍稍用力握住。“我们以前那么好,无话不说的。”
她的手指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动作温柔,眼神却专注得有些异常。
“我知道最近我们有点疏远了,可能是我做得不够好。” 她垂下眼睫,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淡淡的失落和恳切,“但我真的很珍惜和你的友谊。下午……让你看到我那么狼狈的样子,对不起。”
她抬起眼,眼眶微微泛红,水光氤氲,楚楚可怜。
“那些事情……都是意外,都过去了。我们可以不要再提了吗?”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请求,“我只想让一切都回到从前那样,我们还能是好朋友,好吗?”
她的手很暖,她的眼神看起来那么真诚,她的请求如此卑微。
如果我不知道真相,大概会立刻心软,会为自己的怀疑感到羞愧,会抱住她安慰她,会答应她所有要求。
可是……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下午那个恐怖的笑容和此刻泫然欲泣的表情,在我脑中疯狂交错。
我仿佛能看见,在那层精致柔软的皮囊之下,另一个冰冷、扭曲、充满计算和掌控欲的灵魂,正在透过这双泛红的眼睛,静静地审视着我,评估着我的反应。
她在试探。她在用柔情和示弱,编织一张新的网。
我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动作因为用力而有些突兀。
佳佳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失落和恳求凝固了一瞬。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和我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
“佳佳,”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但出乎意料地平静,“我们……回不去了。”
她的表情,一点点,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脸上那副精心维持的、泫然欲泣的可怜面具,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一点点剥落、垮塌。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从她眼中褪去,只剩下冰冷坚硬的底壳。
“呵。”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
下一秒,她猛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还未及反应,她已经绕到我身后,双手抓住我的椅背,用力一旋!
我连同椅子被她强行转向,正对着堆满书本的书桌。紧接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从背后袭来。
她用整个上半身的重量死死压在我的脊梁上,将我牢牢按在坚硬的桌沿。我的胸口撞上桌边,闷痛传来。
“别动。”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响起,不再是甜腻的“姐姐”,而是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她的右手迅疾地扣住我右边的胳膊,力道大得我骨头生疼。
那只手并没有停留,而是缓缓地、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感,顺着我的手臂向下滑行,抚过我的小臂,最后,强硬地撬开我下意识握拳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
掌心相贴,她的手指冰凉,却用力到指节泛白,紧紧锁住我的指缝,仿佛要将我的骨头捏碎。
我的左手腕被她反压在桌面上。她空闲的左手则从侧方伸出,猛地钳住我的下巴,强迫我抬起头,看向前方书架上那些冰冷的书脊。
那力道毫无怜惜,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肉,下颌骨被捏得生疼,眼角不受控制地泌出生理性的泪水。
“给你脸,你不要脸,是吧?”
她俯身,气息喷在我的耳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带着一种终于撕破一切后的凶狠与不耐,“你知道我刚才有多想扇你吗?吃硬不吃软?谭怡,你他妈真是欠儿的。”
她似乎彻底懒得再伪装,每一个字都透着赤裸裸的恶意和掌控欲。
“我放下身段,好好跟你说话,你凭什么不接受?”她的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钳着我下巴的手又加了几分力,“你就非得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话音未落,她突然松开了钳制我下巴的左手。
我还未来得及松一口气,甚至没看清她的动作。
“啪!”
一声沉闷的、实心的重响,猝然在我背后炸开!
不是拍,是扇,用足了力气,隔着不算厚的毛衣,狠狠扇在我的肩胛骨下方。
火辣辣的钝痛瞬间蔓延开来,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冲,又被桌沿和她在背后压制的力量顶住,喉咙里溢出一声被疼痛和撞击挤压出的闷哼。
但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
我维持着那个被压制、被迫前倾的姿势,下巴搁在冰冷的桌面上,视线斜斜地落在那片空白的习题册上。
耳朵却像捕捉风声的雷达,紧追着她急促的、带着怒意的呼吸。
她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维持着那种绝对的压制,十指紧扣的手传来她用力过度后的细微颤抖,还有掌心异常冰冷的湿意。
时间在死寂中粘稠地流动。
然后,我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力道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也不像是放弃,更像是即将卷土重来的蓄力。
“疼吗?”她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我的耳朵更近,几乎是在用气声在问,语气不再是纯粹的凶狠,而是掺进了一丝诡异的、近乎好奇的探究,还有某种黏腻的满意。
我没有回答。
疼当然是疼的,但更强烈的是一种被侵入领地的羞辱,和面对未知的深深寒意,我甚至无法准确判断,她期待的答案是“疼”还是“不疼”。
见我沉默,她似乎也不在意。那只与我紧扣的手,拇指开始缓慢地、一下下地摩挲我的手背关节,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狎昵和审视,仿佛在把玩一件刚刚到手、需要确认质地的物品。
“谭怡,”她换回了连名带姓的称呼,声音压得更低,像毒蛇吐信,“你猜,我现在要是喊一声,说你打我,阿姨信你,还是信我?”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太清楚自己的优势了。
在我妈眼里,她永远是那个乖巧懂事、嘴甜贴心的“宝宝”,而我……最近成绩下滑,性格阴郁,还“无缘无故”疏远了这么好的朋友。
“你不会的。”我哑声说,试图让语气听起来笃定,却控制不住尾音的一丝颤意。
“哦?”她轻笑,气息拂过我耳后的绒毛,激起一阵恶寒,“你可以试试看。”
她说着,那只摩挲我手背的拇指,突然用力,指甲掐进我虎口的软肉里。尖锐的刺痛让我倒抽一口冷气。
“下午的事,包括现在,”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敢往外吐露半个字,敢用那种看怪物的眼神再看我一次……”
她停顿,身体更沉地压下来,几乎将全部重量都交付在我背上,让我呼吸困难。
“我有的是办法,让你身败名裂。”她一字一顿,像在凿刻墓碑,“谭怡,你给我听清楚了。”
“专心读你的书,好好学你的习,乖乖做你的三好学生,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许问。”
“否则……”她用手环绕我的脖子,微微用力掐住,那力道不轻不重,却精准地扼住我的呼吸,也扼住我所有试图挣扎的念头。
她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带着一种鱼死网破般的、黏腻又狠辣的决绝,“我就让你去陪粥粥。”
粥粥。
这个名字像一道淬了冰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开我混乱的脑海。
我徒然瞪大眼睛,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收缩。
一股比方才所有羞辱和威胁加起来更甚的、刺骨的恶寒,从脊椎底部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我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筛糠般剧烈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是啊……粥粥。
我怎么会……怎么会把她忘了?
从开学到现在,整整几个月,我沉浸在自以为是的痛苦和逃避里,竟然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总是跟在佳佳身边,会瞪着眼睛骂我,也会在我们三个闹成一团时笑得最大声的粥粥,那个在我心里位置仅次于佳佳、曾经被我视为“铁三角”稳固一环的粥粥……
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她了。
没有她的消息,没有她的身影,甚至……在刻意回避佳佳、回避过去一切的时候,我竟也下意识地,将她从我的“问题列表”里剔除了出去。
这疏忽本身,就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祥。
“粥粥……”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变了调,干裂嘶哑,带着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近乎崩溃的颤抖。
“粥粥她怎么了?!佳佳!粥粥到底怎么了?!”
我猛地挣扎起来,不顾脖子上的钳制,试图扭过头去看她的脸,背上挨过巴掌的地方撞在桌沿,传来尖锐的痛感,但我已全然顾不上。
佳佳似乎很满意我此刻的反应。脖子上扼住的手松开了,施加在我背上的重量也撤去了。
她向后退开一步,好整以暇地看着我狼狈地转过身,脸上因缺氧和激动而涨红,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死死地盯住她。
她没有丝毫恼意,相反,嘴角那抹快意的弧度更深了,像是终于看到了期待已久的戏码。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重新戴上了那副纯真无邪到极致、却也虚假到极致的面具,眼睛眨了眨,用一种谈论今天天气真好或者糖果真甜的轻松口吻,清晰而缓慢地说道:
“怡宝姐姐居然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仿佛在欣赏我脸上每一丝表情的崩裂,然后,用一种混合着天真困惑和残忍告知的语气,吐出了那句将我彻底拖入深渊的话:
“粥粥她死了呀~”
这一章字数创下了历史新高,快夸我吧。
哎呀,好怀念当初那个,还不是毒妇的我啊[托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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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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