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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 4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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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5月29日下午四点。
细碎的日光透过窗台洒在课桌上,一张崭新的试卷,一本草稿本,一支被用到发黄的橡皮,还有插着有线耳机播放着英语听力的MP3。
耳机线蜿蜒,另一头空空荡荡——从前,那里总会分出一只给她。
这就是我简单,却已不再完整的日常。
身边的同学,有些三两成群聚在一起热情讨论着儿童节庆典的话题,有些缩在课桌底下无意义地玩着地铁酷跑,屏幕的光映亮一张张无忧无虑的脸。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们班级的学习风气彻底改变,原先还仅次于重点班的我们一落千丈,成了年级里赫赫有名的“混子班”。
沙沙的书写声,压低的交谈声,游戏音效,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我有意无意地按动手上的自动铅笔,笔芯伸缩,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某种不规则的、焦虑的心跳。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上午与班主任的单独谈话。
他坐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神色温和地看着我,镜片后的眼睛里有清晰的惋惜和期许,好像我在他眼里是一块蒙尘却依然闪闪发光的金子。
他说:“小怡啊,下个学期你就去重点班吧,我跟那边班主任打过招呼了,名额给你留着。那里的学习环境、竞争氛围,都更适合你。”
我瞪大眼睛。
重点班。
曾经渴望许久、需要拼命踮脚才能勉强窥见的目标,此刻近在咫尺,甚至主动向我敞开了门。
一股条件反射般的、难以言喻的兴奋猛地窜上喉间,血液似乎都热了几分。
但紧随其后的,是更迅速、更冰冷地漫上心头的无尽苦涩。像滚烫的铁块猝然浸入冰水,发出“嗤”的哀鸣。
我努力咽下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好”,舌尖抵住上颚,艰难地让声音挤出喉咙:“那……佳佳呢?”
“佳佳她啊……”老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他下意识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钢笔,那是他惯常组织措辞时的动作,“小怡啊……我知道你和佳佳,还有粥粥,你们三个关系一直很好。”
“但是,”他顿了顿,目光变得严肃而恳切,像要凿穿我所有幼稚的犹豫,“你的前程是最重要的。你现在这个年纪,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心无旁骛地学习。
“初中同学,从某种程度上说,可以看作是漫长生命中的一段过客,她们最多陪伴你短短三年。”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在那之后呢?上了不同的高中,考去天南海北的大学,进入不同的圈子……你们还会是朋友吗?”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字字清晰,“讲句实在话……你们还会是一路人吗?”
我攥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你底子好,脑子也活,去了更好的平台,将来考上重点高中,再进名牌大学……到那时候,你自然可以交到更多志同道合、同样优秀的朋友。”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重心长,“又何必……在这里,被环境拖累,断送自己的大好前程呢?”
交更多……和佳佳一样的朋友吗?
我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
目光偏移,恰好照亮我搭在腿上的左手手腕。
那里,一枚细小的、银色的素圈戒指松松地套着,反射着一点微光。
那是佳佳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能只是精品店里随手买来的小饰品。
她却郑重其事地帮我戴上,眼睛亮得惊人:“怡宝!套住你了!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永远不分开!”
粥粥在旁边起哄,笑嘻嘻地搂住我们俩的肩膀:“没错!我们三个是最好的铁三角~缺一不可!”
怎么会那么天真地说出“一辈子”的誓言呢?
明明我们才初二,一辈子那么长,长到足以湮没太多微小的承诺,长到连我们自己都会变成陌生的模样。
为什么她们两个,能如此笃定、如此灿烂地发誓“永远在一起”呢?
一股酸胀的热意毫无预兆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我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湿意逼退。
然后,我抬起头,迎上班主任复杂注视的目光。
我的眼神或许还有些湿润,但里面的神色,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坚定。
我告诉他:“老师,谢谢您。但我已经想好了。”
“即使不去重点班,留在这里,我也可以考上我想去的高中。我会更严格地要求自己,不会松懈。”
“前程……可以是很多条路。”我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在心里反复称量过,“但真正交心的朋友,错过了……可能就真的再也遇不到了。”
我站起身,朝他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初中三年,她们不是我漫长生命中的‘过客’,她们是我的同学,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还有老师您也是。”我直起身,看着他,“您永远都是我的老师。”
班主任怔怔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挥了挥手,没再说什么。
那叹息里,有无奈,或许也有一丝极淡的、属于成年人的、对某种赤诚的触动。
回到教室的这一路,脚步有些虚浮,心却奇异地落定。
像是穿越了一场剧烈的风暴,虽然狼狈,但终于抓住了那根属于自己的浮木。
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被体温焐热,竟也生出些许慰藉。
至少,我留下来了,留在有她的地方。
下午自习课的阳光很好,我摊开试卷,试图将心神沉入复杂的几何图形里。
耳机里的英语听力成了隔绝外界喧嚣的屏障,却隔绝不了斜前方偶尔传来的、属于丹丹和佳佳的、压低的笑语。
还有……那道如影随形,冰冷黏腻,充满了审视与厌恶的视线。
我知道是粥粥在看我。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开始用这股冰冷刺骨的眼神看着我。
我知道她一直怀疑我对佳佳的感情,从上次我与佳佳闹矛盾就能看出来。
只是当时没有细究,直到后面仔细回想,才突然发觉,原来我的心早已被粥粥彻底看穿。
为什么粥粥只请佳佳吃冰淇淋?
因为她终于知晓身边朋友那龌龊、污秽、见不得光的真面目。
每每想到这里,胃部就条件反射般绞紧。
“啪。”
轻微的声响。
我回过神,发现是自动铅笔的笔芯被我按断了,黑色的铅芯碎末沾在指尖。
我摘下一边耳机,准备俯身去捡掉落的笔芯。
视线余光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停在了我的课桌旁。
我动作僵住,慢慢地、一点点地抬起头。
粥粥站在那里,背着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她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矿泉水瓶,像是要去后面垃圾桶,但她的身体,恰好堵在了我座位与过道之间的唯一空隙。
自习课的嘈杂似乎在这一瞬间被抽离,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我耳边血液流动的嗡鸣,和她身上传来的、冰冷的压迫感。
她微微弯下腰靠近,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棱般的锐利:
“谭怡,你……是同性恋吧?”
我的呼吸一滞。
她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充满讥诮和恶意的弧度。
“你真恶心。”
她慢条斯理地说,目光像解剖刀一样刮过我的脸:“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发现的吗?”
我的心跳猛地漏跳一拍,随即疯狂撞击着肋骨。
我屏住呼吸抬头,整个人坠进她那片深沉的眸里。
“你那天偷闻佳佳的外套……我正好看见了。”她轻声细语,每个音节却都淬着毒,“你真他妈变态。”
她的目光落在我无意识握紧的、戴着戒指的左手上,讥诮更浓。
“真是搞笑。”她凑得更近,气息几乎喷在我的耳廓,激起一阵冰冷的战栗,“你把佳佳当作什么?”
“当作你意淫的对象?”
不……不是的……
我翕动嘴唇,想要否认她说的话,却发现喉咙早已哽咽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顿了顿,欣赏着我瞬间苍白的脸色,才缓缓吐出后面的话,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现在,想起被你碰过的东西,都觉得好他妈的恶心啊。”
大脑“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一片空白。
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指尖彻底失去了温度,比那枚银戒指还要冷。
“你……”我张了张嘴,努力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什么?”粥粥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里的厌恶不再加以掩饰,“你又把我当什么?谭怡!告诉我!”
她伸手死死拽住我的衣领,咬着牙一字一顿发问:“你从头到尾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你喜欢佳佳没错!那我呢?!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把我当作朋友过?!”
她的眼眶红了,但那里面烧灼的不是泪水,而是被彻底点燃的怒火与憎恶。
“我们三个……我们三个所谓的友谊……在你眼里到底是什么?是你接近佳佳的掩护?还是你演给我们看的、自欺欺人的一场戏?!”
我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翕动着鳃,却吸不进一丝氧气。
所有辩解、所有哀恳,都被她眼中那赤裸裸的、仿佛要将我焚烧殆尽的目光堵了回去。
她看着我彻底崩溃的样子,那股毁灭性的愤怒似乎得到了片刻的餍足。
拽着我衣领的手缓缓松开,但眼神里的冰冷却凝结得更加厚重。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尖锐又冰冷。
“你觉得,”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像法官宣读最后的判决。
“如果我现在,就把你偷闻她外套、那些恶心的、见不得光的喜欢,原原本本,全都告诉佳佳……”
她故意停顿,满意地看着我瞬间收缩的瞳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你猜,她听完之后。”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我耳中却重如千钧,带着地狱般的寒意,“会不会比我更觉得……”
“反胃,想吐?”
时间凝固了。
周围同学的说笑、游戏的音效、窗外隐约的蝉鸣……一切声音都褪成了模糊遥远的背景杂音。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粥粥那张写满嘲讽与冷酷的脸,和她嘴里吐出的、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的话语。
反胃。想吐。
这两个词在她口中,与佳佳的名字联系在一起,变成了世上最锋利的刀刃,精准地捅穿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冀,并狠狠搅动。
我能感觉到血液从脸上褪尽,手脚冰冷麻木。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纸堵住,连吞咽的动作都变得无比艰难。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但我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铁锈味弥漫开来,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不能在此刻崩溃。
粥粥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看阴沟里令人不适的秽物。
然后,她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拿着空水瓶走向教室后面的垃圾桶,步伐平稳,仿佛刚才只是进行了一段再寻常不过的对话。
我僵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半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
日光依旧温暖地铺在桌面上,试卷洁白,耳机里的英语听力不知何时已经播放完毕,陷入一片沙沙的空白噪音。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色彩也一并褪去。
只有腕间那枚戒指,在阳光下,反射着一点冰冷、刺目、近乎嘲讽的微光。
我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坐回座位。手指摸索到那断掉的笔芯,捏起来,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和粉末感。
然后,我重新拿起自动铅笔,按下,推出新的笔芯。
摊开试卷,找到刚才中断的几何题。
目光落在图形上,线条交错,熟悉又陌生。
我握紧笔,试图在草稿纸上划下第一条辅助线。
笔尖颤抖,划出一道歪斜扭曲的、不成形的痕迹。
……
下午4点23分。
先是一阵沉闷的、仿佛隔着厚重棉被传来的轰隆声,紧接着——
“嘭——!”
一声略显钝重的闷响,像远天的巨鼓被擂动。
教室的窗户嗡地共振了一下,细小的灰尘从窗框簌簌落下。
脚底传来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一丝震颤,像是大地在几公里外翻了个身。
“什么声儿?”有人从题海中抬起头,茫然四顾。
“爆炸了!是不是爆炸了?!”
靠近窗户的男生率先反应过来,语气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猎奇的兴奋。
他猛地推开窗户,探出大半个身子朝西北方向张望。
这一举动瞬间点燃了沉闷的自习课。
“哪儿呢哪儿呢?”
“我的天!快看那边!蘑菇云!真家伙!”
“卧槽!这么大一团!”
短暂的惊愕过后,教室里“轰”地一下炸开了锅。
不是恐慌,而是一种近乎节日般的骚动。
几乎所有人都离开了座位,挤向南面的窗户,伸长脖子,举起手指指点点,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和好奇。
手机被偷偷摸摸又迫不及待地掏出来,镜头对准远处,咔嚓声和压低了的惊呼此起彼伏。
“真是工厂那边?”
“肯定是!你看那方向!牛逼啊,这云!”
“快快快,发群里!让其他班也看看!”
“离得远着呢,没事儿!这可比化学实验刺激多了!”
……
我坐在原地,像被遗忘在沸腾海水中的一座孤岛。
那支掉落的笔,静静躺在我脚边不远处,无人理会。
我也抬起头,望向窗外。
几公里外,工厂上空,一道粗壮的、灰黑中翻滚着暗红的烟柱,正笔直地向上冲起,顶端不断扩散、膨胀,形成一团不断生长、轮廓清晰的蘑菇状云团,沉重地楔入铅灰色的天幕。
距离确实不近,听不到更多惨烈的声响,也感受不到灼热的气浪,只有那团云沉默而狰狞地宣告着远处某个地方正发生着可怕的变故。
但这无声的、遥望的灾难景象,与我内心刚刚经历的、近乎被公开处刑的崩毁,产生了一种诡异的、令人作呕的共鸣。
看啊,那里也在爆炸,也在燃烧,也在把某些东西彻底摧毁,变成升腾的、污浊的烟云。
同学们兴奋的议论声、拍照的提示音、带着笑意的惊叹,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却在我周围冻结、隔绝。
他们的每一分新奇,都反衬出我此刻骨髓里渗出的冰冷和麻木。
我的目光,机械地扫过窗前拥挤的人群。
然后,我看到了佳佳。
她也被人群裹挟着站在窗边,侧着脸,望向远处的蘑菇云。
她的表情有些怔忡,不像其他人那样雀跃,微微张着嘴,似乎也被那巨大的景象震慑了。
丹丹在她旁边,正激动地比划着什么。
而粥粥,就站在佳佳身后半步的位置。
她没有看窗外,她的目光,像淬了毒的探针,穿过喧闹人群的缝隙,精准地、死死地钉在我的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了刚才逼近时的激烈怒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几乎带着怜悯的厌恶。
仿佛在说:看吧,连世界都在用这种荒谬的方式呼应你的肮脏。
你和那团恶心的蘑菇云一样,都是不该存在的、令人侧目的东西。
而佳佳,很快就会知道,该离谁远远的。
她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佳佳的侧影,又落回我脸上,形成一个无声而恶毒的闭环。
“啪嗒。”
我好像又听到了那支笔掉落的声音,其实它早就安静地躺在地上了。
远处,灰黑的蘑菇云还在缓缓升腾、变形。
近处,同学们兴奋的嗡嗡声不绝于耳。
而我的世界,在这内外交错的、极度不真实的喧嚣与寂静中,彻底失了重,正向着看不见的深渊,无声地、缓慢地、不可挽回地坠落下去。
只剩下腕间那枚戒指,勒着皮肤,留下一圈微弱而固执的、属于过往温度的错觉。
……
所以,我选择了最擅长的,也是唯一会的方式:逃避。
像只受惊的蜗牛,仓皇地把所有柔软和不堪都缩回坚硬的、自以为安全的壳里。
只是这次,壳内不再是自我的天地,而是弥漫着自我厌弃毒气的牢笼。
我不想再看。
不想再看佳佳望向我时,那双眼睛里可能残存的、让我心尖发颤的依赖和期待。
更不想看那期待在某一天,被真相涂抹成震惊与嫌恶。
也不想看粥粥的眼神,那不仅仅是嫌恶,更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时刻映照出我灵魂里连自己都不敢直视的扭曲与“不正常”。
我不想再听。
不想再听佳佳用那种毫无阴霾的、带着甜糯气息的声音,规划着“我们”的未来。
同一所高中,同一座城市,甚至同一间出租屋,分享晨昏与四季。
每一个字都曾是我的蜜糖,如今却成了细小的玻璃碴,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带来隐秘而持续的痛楚。
更不想听粥粥的声音,那些裹挟着冰锥与毒液的威胁,精准地刺穿我所有伪装,将我钉死在“变态”和“恶心”的标签下,宣告着我连默默守望的资格都将被剥夺。
不想再说。
解释?向谁解释?
向佳佳剖开我这颗不合时宜的、喜欢着她的心吗?那只会让纯白染上污秽,让靠近变成惊吓。
向粥粥辩解我的感情并非她想象中那般龌龊不堪?
在“同性恋”这个她已然认定的、带着鄙夷的罪名面前,任何关于“纯粹”或“珍惜”的言说,都只会显得苍白可笑,如同辩解一滩污水的颜色其实并不算太深。
说到底,我懦弱、自私、卑劣。
我守护不了这份感情的光明正大,也承受不起它曝光后的疾风骤雨。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一切彻底破碎、在佳佳眼里的光完全熄灭之前,亲手为这场我视若珍宝的“友谊”,落下帷幕。
至少,由我来切断,痛楚只归我一人。
至少,在我的狼狈与不堪被彻底摊开在她面前之前,让我保留最后一点,关于“最好的朋友”的、还算干净的回忆。
这场由我开始的、深藏于心的无声爱恋,最终也由我,用最决绝的沉默和远离,来书写结局。
……
教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又放下,反复几次。
腕间的银戒被无意识地转动、摩挲,金属边缘硌着指腹,传来细微的痛感。
终于,我深吸一口气,指节叩响了门板。
“报告。”
“进来。”班主任的声音传来。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人,正在批改作业。
看到是我,他有些讶异地推了推眼镜:“谭怡?有什么事吗?”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我走到他办公桌前站定,垂下眼,视线落在自己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上。
沉默了几秒,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干涩,平静,却带着一种连自己都陌生的空洞:
“老师,”我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您之前说……下个学期让我去重点班的事。”
我抬起眼,迎上他询问的目光,指尖更用力地掐住了那枚微凉的戒指,仿佛要从中榨取出最后一点支撑的勇气。
“那个名额……现在,还作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