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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宁做我 祝与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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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与淮蹙了蹙眉,江云涛隔着衬衫,落在他肩膀上的手,让他联想到满身鳞片,浑身冰冷,怎么都捂不热的蛇。
江云涛笑了笑,他推着祝与淮:“参观一下。”
祝与淮往前,左右看着,接打电话的人早已习以为常,他们麻木机械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有的人在繁忙的间隙里,瞥一眼祝与淮,很快地移开。
祝与淮看着他们拿着一摞摞纸,对照着,拨出电话。
他们的脸上一潭死水,眼睛木讷,空洞、匮乏填塞其间,他们的嘴巴一开一合,看过去,一群人奇异地只有嘴巴在动。
祝与淮的头皮一阵发麻,他每往前踏出一步,他就感觉脚下的土地从一个点延伸,从中间往四周塌陷,露出底下堆积着的万千尸骸,白骨森森。
一具具被摧毁的骨头堆叠在一起,仔细辨认,有一家老小,也有孤寡老妪,无一例外他们枯睁着没有眼球的瞳孔,悲戚地无声诉说。
江云涛抬起手,随意地指着某一处:“你说,这分钟又进账了多少?”
祝与淮的目光黑且沉地看着他,无数个电话背后是无数个家庭。
他们骗来的钱有的是老人起早贪黑,省吃俭用存下来的一辈子积蓄,有的是卑躬屈膝求人筹措,急需拿去救命的钱。
祝与淮问了一句文不对题的话:“开心吗?”
江云涛偏过头,祝与淮的瞳孔里无悲也无喜,没有审问,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同情和睥睨。
江云涛的手指微动了动,他像是听到一个巨大的不合时宜的玩笑,他嘲讽地说:“你一个月工资也就六七千吧,我这里一天可是你几辈子的工资,换做是你,开心吗?”
“你以为这些猪仔为什么这么努力,”江云涛拍着祝与淮的肩,“大佬,人要食饭。你买菜,都要花钱的。”
祝与淮懒得听他诡辩,这和盗亦有道一个道理,都是伪命题。
江云涛接着说:“他们在这里,我付工资,提供食宿,他们也靠自己劳动,多挣多得,为什么不可以。”
祝与淮直击重点:“你们在骗人,限制人生自由,剥夺人权。”
“骗人?”江云涛勾着嘴角,“我们招人的时候,说高薪,的确高薪呀,他们骗的数额越大,我给他们的提成越多。”
“我是按着招聘标准来的,”江云涛靠近了祝与淮,笑着,“我只是像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资本家一样,小小地省略了一些不利因素。”
江云涛说话的语速慢了,但话语里的笑意还没收,他往外蹦着吐出几个字:“比如,要命。”
祝与淮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他记得江云涛的档案里,老师同学对他最多的评价除了聪明努力,就是品德优秀。
但如今,品德在江云涛身上不见分毫,聪明和努力倒是以一种畸形的方式倍数增长。
祝与淮脱口而出:“你真恶心。”
江云涛并不生气,他冷笑着,反讽祝与淮:“多谢称赞。”
祝与淮看着江云涛,他从内心深处,对江云涛报以很复杂的感情。
过去的江云涛,名牌大学、国家励志奖学金、世界级大奖……所有的这些组建在一起,都预示着他会有一个灿烂的未来。
可世事并不总是如人所愿,如果当初没有发生那些事,或许,这世上会多一个天才,少一个阶下囚。
江云涛勾勾手,后面的人走上来,江云涛说:“今天第一天,带他们去尝点开胃小菜,听话的就上工,不听话的就老办法。”
江云涛望着祝与淮,笑得真诚:“祝你好运,祝警官。”
江云涛最后的三个字咬得又响又亮,离得近的人都朝着祝与淮看过来。
祝与淮感受到那些一闪而过的眼睛里亮起了微弱的光,但一闪而逝。
江云涛往后走,祝与淮则被推着往前。
带头的人叫彪子,长得五大三粗,手上刺满花臂。彪子手上拿着大家的简历,他给大家分了工:“你去打电话那一个组,你去做荷官……”
最后只剩下祝与淮,他把祝与淮分去打电话。
主管的人给他们分了资料,做了简单培训,让他们在最短时间内背全话术。
祝与淮没反抗,他的想法很简单,与其无故被打,不如积蓄力量,搜集证据,传递信息。
他机械地背着话术,拨打着电话,他的周围一直都有人走来走去。
祝与淮今天领取的任务是冒充公检法,以对方儿子女儿或者父母犯事,需要一定的钱财可以化解为由实施诈骗。
这种老旧的手段,祝与淮他们宣传过无数遍,新生开学、街道活动、小区物业,拉横幅、贴标语、挂海报,想到的都宣传了。
可当祝与淮打电话,才发现总有漏网之鱼。
对方才听自己女儿出事,着急忙慌地问祝与淮,那要怎么办?
祝与淮第一反应是把电话挂了。
可对方把电话打了进来,监视的人听见电话响,朝着祝与淮望过来。
祝与淮硬着头皮,把电话接了起来,对方慌张的声音里发着颤:“要多少钱,我给你打,孩子还小,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祝与淮说:“冷静一下。”
监视的人朝着祝与淮这边走过来,祝与淮快速地在脑子里思考着对策:“家里只有你一个人吗?”
“只有我一个,他们都去上班了。”对方还在接着说,“你帮帮我吧,我就一个孩子,再给他一次机会。”
祝与淮很想再次把电话挂断,但那只会更麻烦,监视的人离得近了。
祝与淮灵机一动,顺着他:“这个事要二十万才能解决,你最好是去取现金,现在就去,再晚银行就关门了。”
对方感激地连连说是。
祝与淮催促着:“那你快去。”
监视的人走过来,刚要把电话拿过去,就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忙音。
他看着祝与淮,警告道:“不要给我耍花招。”
祝与淮摊开手,表示我什么都没做。
祝与淮就这样打了一个星期电话,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吃早餐,七点开始工作,晚上八点休息,每个星期一进行总结。
分管祝与淮他们这一个片区的人,拿着统计好的业绩单,逐一地开始复盘。
祝与淮这个星期一单业绩也没有,业绩栏那里直白地写着零。
分管的人皱着眉,手指戳着祝与淮的脑门,恶声恶气地骂:“一分钱都没有,艹你娘……”恶毒的话不断地蹦出来,他戳完脑门,一耳光一耳光用力地打在祝与淮脸上。
祝与淮站立在原地,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人,眼神坚毅,含着冰霜。
这些情况都被上报给了江云涛,江云涛并不意外,他翘着腿,弹了弹手里的烟,半垂着眼。
底下的人拘着身子,恭敬地问:“要老办法处理吗?”
江云涛不说话,眸子缓慢地转动着,半晌后眼尾往上,说:“有比体罚更有意思的。”
江云涛招招手,他对着人,小声地说。
祝与淮毫不知情即将要发生的一切,上个星期,他一个业绩都没有完成,他思考着,想知道江云涛的底线。
祝与淮拨打着手里的电话,彪子带着人大步地踏过来,他让祝与淮他们这一区的所有人都停了。
负责祝与淮他们这一片的人过来,诚惶诚恐地问:“怎么了?”
彪子把手里的业绩单砸到他的胸口,粗声说:“业绩不行呀。”
负责人的脸色瞬间吓得惨白,辩解道:“新人才来,还没上手,再等一段时间。”
彪子大手拍到他的脸上:“等!你他妈倒是挺会。”
负责的人连忙求饶:“彪哥,没这个意思。”
“那是哪个意思呀。”
负责的人虚张着嘴,不敢说话。
彪子的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他从负责人手里拿过统计好的名单,在人群里找到祝与淮。他看着祝与淮,从鼻子里哼一声,嘲讽地说:“放不下那点面子啊,警官。”
祝与淮说:“业务不熟练。”
“不熟练?”彪子脸上的横肉往两边排开,长期抽烟熏黄的牙露出来,“没事,多几次就熟练了。”
彪子手一扬,跟在他身后的人往前,把祝与淮这一个区的人团团围住。
彪子盯着祝与淮,说:“你记住,今天这些人全都是因为你。”
祝与淮还没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就被身旁的人用枪抵着腰催促着往前走。
和祝与淮一个区的人也被推搡着往前,他们的脸上褪尽血色,身子不自觉地颤抖,有人已经双手合十,开始告饶。
可这些通通都没用,他们恳求得越悲惨,持枪的人越兴奋。
持枪的人一脚脚踹在他们的腰上,腿上,被踹倒在地上的人,不敢多停留,从地上爬起来,捂着摔疼的地方继续往前走。
他们穿过屋子,走到室外。
走出厂房,放眼望去,四周被六七米的高墙围着,上面布满碎玻璃和带刺的铁丝网。每隔五米有一个监控摄像头。
彪子利落干脆地对着祝与淮说:“来到这里,就别想着跑,出去了也没用,街上全是我们的人。”
此前,关于蒲甘的种种报道,祝与淮看过,军阀在社交媒体打出的宣传标语是纸醉金迷,遍地黄金,但逃出来的人描述的实际情况是蛇鼠一窝,荷枪实弹,警察早就被这些诈骗集团所收买。
整个园区比祝与淮想象中的大得多,不仅有宿舍楼,还有配套的娱乐设施,KTV、酒吧、超市。
祝与淮留神看着,每个地方进出都要刷卡,门口都有人值守。
彪子带着他们往园区的后面走去,这一侧比起前面,荒凉许多,杂草丛生,有许多人为走多了开踩出来的小路。
还没有走到水边,祝与淮就听见了训斥和求饶的声音。
他们顺着泥巴路走过去,今天是晴天,但泥土路上却满是泥泞,坑坑洼洼的。
他们踩过去,带起来的泥点子甩在裤腿上。
在祝与淮面前的,是一条六米宽的河流,河水流动得极其缓慢,原本的颜色也难以辨认,风一吹,带来浓重的腥臭和腐烂味。
在河流里驻扎着许多用竹子编起来的筐,一排排一列列地整齐排放,仔细看,里面蹲着人。
竹筐的高度只有五六十厘米,它的一侧露出个小口,人的脸刚好可以露出来,人的吃喝拉撒都在这个竹笼里。
训斥的人看见了他们,对着彪子点了下头,表示打招呼。
彪子发话道:“下去。”他转过头,用手拦住祝与淮:“你不用。”
祝与淮蹙了蹙眉,看着他。
和祝与淮同一个区的人听见了,都不约而同地看向祝与淮。
彪子显然也感受到了,他对着祝与淮笑笑。
祝与淮在这个瞬间忽然秒懂了这个含义,他想起小时候,有次他考倒数第一,拉低了平均分,老师就对所有人实行惩罚。
其它的小朋友不会觉得制造这个规矩的人有问题,他们会把一腔怒火发泄到祝与淮身上。
他们吃饭时候会围成一圈,把祝与淮隔绝在外,在班里,他们也会把他当做一个隐形人。
尽管时隔多年,祝与淮仍旧记得,空气中被挤压出的窒息的味道,他被排挤,变透明,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回应。
小小的祝与淮很不快乐,每一天踏进教室开始,他就觉得小小的胸腔积蓄起一片酸涩的海,周围在打闹,只有他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如今,同样的方式继续沿用。
还有人在接着求情,被彪子一脚用力朝着腰踢过去,滚落在齐腰的河流里。
那个人呛了水,扑腾了两下站起来,咳个不停。
彪子举起枪,朝着天空打了一枪:“都他妈少给我废话,滚进去。”
祝与淮离得近,他的耳朵一阵轰鸣,蒙上了一层雾。
那些人钻进竹笼,彪子一脚踏上去,他顺着踩过去,站在正中间,他脸上的肉臃肿地耸动着,眼尾吊着高人一等的笑。
他拉开自己的拉链,眼睛眯着,对着祝与淮说:“爷爷刚好尿急。”
他一只手把着,一股水注往下,他的脖颈往后,一脸的舒坦。
竹笼的空间有限,不管人往哪边躲,他都可以轻易地精准找到。
他笑着,嘴里嚷道:“再躲呀,再躲呀……”
祝与淮脑子还在轰响,他握紧了自己的手,骨节铮铮作响。
彪子欺辱够了,站定了,抖了两下,拉上了拉链。
他走到祝与淮旁边,把手往他的臂膀上擦了擦,龇着黄牙大笑着说:“没纸,借你衣服擦擦。”
祝与淮垂着眼看他,眼里一片冰霜。
站在岸上的人叫他:“彪子,你涂人家一身尿骚味。”
彪子笑着说:“看他这张俊脸,我就想给他带点味。”
人群里有人噗嗤地笑着,有人说:“彪子,没看出来,你癞蛤蟆玩青蛙,玩得可够花的。”
其他人也跟着笑。
彪子朝旁边吐了口水,邪恶地笑笑:“他们什么时候出来,就看你什么时候有业绩。”
他说完,招招手,带着一批人扬长而去。
祝与淮站在原地,蹲坐在水牢里的人朝着他看过来,那眼神含着千百万根银针。
有人朝着祝与淮喊:“都是因为你,我们才这样。”
接二连三的开始有人抱怨,渐渐地发展成了辱骂。
——凭什么,你不想做,就要我们背锅。
——你个烂仔,衰人,都来这了,装什么清高。
祝与淮一句句地听着,他始终保持着沉默,仿若他的周身树立起盔甲,那些难听的话像射出的箭,折断在他的四周。
站在水牢边看管的人看戏一般地看着祝与淮,并不制止平常对着他们显露软弱的人此刻的盛气凌人。
祝与淮站在岸上,他看着巴掌大的孔洞里露出的人脸,他们在避光处,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一开一合的嘴和恶毒的仿若咒怨一般的眼睛,让祝与淮感受到了一种巨大的荒谬。
那种荒谬像是文明与人性的巨大割裂,文明迂回地流溯了上千年,从荒野到现代,从元谋到直立,看似往前迈出很多步,但弱肉强食的环境下,人性刻在骨子里的低劣,从古至今,从未消除。
它荒谬地让祝与淮无端想起阴暗石头下,粉嫩鲜红的蚯蚓扭动着身躯。
祝与淮甚至觉得他们就应该活在烂泥里,曲折地可悲地度过这一生。但他又会在下一秒对他们产生怜悯,此刻的恶是被坏人催透的。
祝与淮僵硬地站着,他知道江云涛的用意,从一开始就知道。
作为曾经“天之骄子”的江云涛,真正的自我堕落和毁灭并不是法律宣判他有罪的那一刻,而是他丢弃了曾经的自己。
所以,江云涛想让祝与淮变成下一个“他”,想让他切身体会。
河流中的人还在骂着,蒲甘的风燥热且粘稠,祝与淮的视线从河的那边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