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道]忘羡在斗罗》打酱油的蚊子

131、番外六 旧曲重闻（终） 时间好

　　时间好像倒流回了很久很久以前。
　　与如今模样不甚相同的夷陵老祖站在最前面，呜呜咽咽吹着随心的调调，清理掉撞上来的邪祟或是妖兽。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沉静的白衣仙君，背影雅正端方，将夷陵老祖半个身影都笼罩进去。
　　身侧或蹲或站三个性格迥异的小公子，吵吵嚷嚷、叽叽喳喳对着面前的东西争论一番，最后等着完事的老祖甩着笛子上的穗子来评判他们谁的话更对些。
　　而他们的不远处，永远跟着一个好脾气的凶尸，懵懂注视着他们，又时刻警惕着周围。
　　思追怔松地出神，而后慢慢跟着蹲了下去。好像三根大萝卜，齐刷刷朝一个方向看去。
　　魏婴:“……”
　　“怎么又傻了？”
　　“你才傻！”金凌拍掉脑袋顶上的手，“我这是在思考！”
　　魏婴挑挑眉，点头:“嗯，行，在思考。”
　　这种哄小孩的糊弄人语气金凌许久没听到了，如今再听，怔了一下之后还是忍不住漫上来一股气急败坏。
　　他还没来得及蹦起来，老祖点着面前的量人蛇，开始了时隔多年之后的再次教学。
　　篡夺修士坟冢中灵气的土地，被怨气豢养的妖兽，以走尸邪祟聚集怨气而掩人耳目的山顶破庙。
　　三根大萝卜仰着头听讲，恍惚间这些年的时光犹如一场荒唐的梦境。
　　魏婴:“听明白了？以后碰到这种带有怨气被豢养的妖兽，要先散了它的怨气再动手击杀，否则容器一旦破碎，怨气暴动，再来十个你们也不够喝一壶的。”
　　思追乖乖道:“听明白了。”
　　又静默下来了。
　　金凌止不住地掀起眼皮，一下接着一下朝魏婴看去。可怜的嘴唇被他抿着咬着，红彤彤一片，和眉间一点骄矜有的一拼。
　　忍了又忍，像是终于忍不住了。金凌狠狠握了一下拳，抬头对上魏婴的视线。
　　嘴张了张，还没出声，只听身边蹲着的蓝景仪先一步道:“含光君，魏前辈，和我们回姑苏吧？”
　　魏婴一愣，诧异地眨了眨眼，他以为这三个小家伙会问他们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金凌撇着嘴，气哼哼地又把头埋了下去。
　　不过没等喘口气的时间，他又抬起头，别扭又忐忑地再次看向魏婴，“你……你要是不想回去姑苏，来兰陵也不是不行，反正我是家主了……但是！我不会把仙子送走的！顶多不让它出现在你跟前就是了……”
　　魏婴失笑:“那还真是谢谢金小宗主了。”
　　金凌睁大眼，站起身来:“你答应跟我回兰陵了？！”
　　魏婴笑意不变，但摇了摇头。他身边的蓝湛沉声道:“我们不能久留。”
　　“什、什么意思？”
　　三根萝卜都站起来了，景仪连声追问，思追却看看不远处的温宁和温情，拽了拽小伙伴的袖子。
　　“景仪，含光君他们……”他的唇缝轻轻抿成一条直线，“已非此世中人了。”
　　金凌先前说的没错，两人是在他们眼前离去的，之后温宁消失不见踪影，而温情更是在射日之征之后就被挫骨扬灰。
　　天下再不会有一个三不知的聂怀桑，也不可能出现几个心甘情愿献舍的大傻子。
　　思追低垂的脑袋上盖上来了一只手，抚了抚，“小阿苑啊，怎么就这么通透呢？”
　　思追问:“这些年，您和含光君过得还好吗？”
　　魏婴点点头，“那当然了，佳人在侧，如何能不好呢？”说着，他伸手抬了下佳人的下巴，“含光君呢？你过得怎么样呀？”
　　佳人睨了他一眼，抓住他的手，拉下来握在手里。
　　思追他们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小的嘀咕:“小古板。”
　　金凌:“……”
　　真是一瞬间什么悲春伤秋的酸涩感都没了。
　　不愧是夷陵老祖。
　　魏婴四下瞧了瞧，咕哝了句:“这儿倒是个好地方。”
　　他先是拍了拍思追，朝温宁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应该有很多话要和温情、温宁说。”
　　确实如此，这些年来，思追断断续续想起些幼年时的片段。面对死而复生的亲人，他踌躇又向往，心里不知道压了多少话语，却在真见到时吐不出来。
　　按在他后背的手微微用了些力，推着他朝前去。
　　“哎呀，孩子长大了就是别扭，小时候追着你喊阿爹的时候多可爱啊。”
　　蓝湛道:“喊你阿娘的时候更可爱。”
　　“……”魏婴一噎，颇有些无语地皱了皱鼻子，“蓝湛，我发现你没了三千条家规之后把古板也丢了个七七八八。”
　　蓝湛眉梢动了动，不接话。
　　好吧，不接话就不接话——魏婴又皱了皱鼻子，被蓝湛握在掌心的手挠了挠他。
　　转头，他又对金凌道:“能联系上你舅舅吗？”
　　金凌点头，“你……你要去莲花坞见见他吗？”
　　魏婴抬头看了看，“许是来不及了。金凌，问问江澄，要不要来见一面故人。”
　　“啊？”
　　“景仪，也问一问蓝老先生，可否愿意来一趟。”
　　“哦，好的。”
　　眼看着小孩各自忙去，魏婴叹出口气，“原本没想着打扰他们。”
　　无间界连系三千世界，有了新继位的死神，自然要走一遭这些世界，重塑亡魂的轮回路。
　　他们已经进入了神界，按照规矩，不能过多干预世间的人和事。但看到身着熟悉颜色校服的弟子们，还有在身后缀了多少年的三个小孩，总是忍不住再将他们挡在身后。
　　蓝湛低声道:“这样也好。”
　　***
　　不省人事的金家人从地底被挖出来，金凌找了人来将他们送走。枯败的竹林经此被划做了夜猎的禁地，暂时是没有小弟子再敢闯进来了。
　　天色稍暗，天边先是一个白色的身影御剑而来。蓝老先生看着又苍老了几分，胡须夹杂着白色，抓着蓝湛的臂膀只余叹息。
　　而后一道紫色的流光从竹林外掠进来，金凌指间的紫电忍不住“啪啦”了两声。
　　阴沉着脸的江宗主在看到人后，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拳头紧握，紫电又没忍住漏出来了点电。
　　金凌低头去看，魏婴也跟着去看他的手，吐槽道:“金凌，你要不把紫电还给江澄吧。”
　　金凌舔舔嘴，没敢说他也是这么想的。
　　“你还知道回来。”
　　“巧了。”魏婴一笑，“金凌见我也是这么说的。”
　　打量着江澄的脸色，如果不是紫电在金凌手上，此刻怕是已经抽向魏婴了。
　　想到这里，魏婴又对金凌说:“算了还是你带着吧，别还给江澄了。”
　　江澄眉头拧得死紧，“你一回来不回莲花坞，还要我先来见你？”
　　魏婴诧异，问金凌:“你没跟他说？”
　　“没说。”金凌声音小小的，他当着江澄的面总是不敢嚣张的，“没敢说……”
　　魏婴无奈道:“好吧，虽然我也应该算是个故人，但今日找你来，不是为了见我。”
　　他朝慢慢走过来的温情和温宁看了一眼。
　　陈情不知何时被收了起来，魏婴面色肃穆。他眼眸低垂，口中低喃，双手变动见萦绕出星星点点的光团。
　　紧接着，温宁和温情的身形渐渐淡去，思追不由自主蜷了蜷手指，最终在他们含笑的注视下松开了手。
　　天色差不多彻底黯淡了下来，这些小小的光团此刻显得格外亮眼。
　　魏婴从中牵出几团，手掌轻轻往外一送，送去了江澄和金凌面前。
　　江澄动了动头，这些光团在他身侧盘桓，挨挨蹭蹭的，他却生不出来厌恶的情绪。
　　有两团盘在金凌的头上，在他额间轻轻摩挲。
　　金凌试着去碰了碰它们，心中不解，他竟然荒诞地生出这些东西在轻抚他一般的感觉。
　　映着团团亮光，魏婴的面上甚至透出了一股悲悯，他轻声对金凌说:“阿凌，他们是你阿爹和娘亲。”
　　犹如一道霹雳猝然炸在耳边，金凌僵硬了肢体不敢动作。
　　“你在、你在说什么……”
　　——说什么胡话。
　　可魏无羡不会骗他们，不会用这些人骗他们。
　　一道巨大且古老的石门自魏婴身后出现，流淌的水声响起，一众人怔怔然看着门扉当中缓缓飘荡而出一朵朵黑色的莲花，在魏婴身边环绕了一圈，又绕向他们。
　　在这股陌生又纯粹的浩荡力量之下，挨在他们身侧的光团闪烁着凝聚成一道道透明的身影。
　　金凌见到了一个骄傲矜贵的男子牵着一名温柔清丽的女子，他们朝自己柔柔笑着，而后展开双臂似是揽他入怀。
　　金凌身边的金子轩和江厌离，江澄面前的江枫眠与虞紫鸢。蓝老先生面对自己身前容貌未变的青蘅君和蓝夫人，抖着胡须不知该如何言语。
　　魏婴和蓝湛站立在相聚之间，默然瞧着这一切。
　　蓝湛突然问他:“要过去吗？”
　　魏婴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江澄的方向。
　　片刻后，他摇摇头，“不去了，这样就好了。”
　　云梦是他第一世的来处，姑苏作为他第二世的归途。
　　而如今——魏婴朝身侧歪了歪头——他的来处与归途都在这里了。
　　如此便好。
　　“你呢蓝湛？不过去吗？”魏婴探着头朝蓝老先生那边看了一眼，温雅的青蘅君和清冷的蓝夫人，当真是一对璧人。他心道，当初若是青蘅君授课，他定不会每日摸鱼打鸟捉兔子。
　　虽然跑神思索着，魏婴的一只手始终轻握在身前。
　　蓝湛没答他上一句话，而是抬起手，从下方将魏婴的这只手包在自己掌心。
　　蓝湛看着他，轻声唤他:“魏婴。”
　　魏婴蓦地一抖，抿了抿嘴。
　　“魏婴。”含光君声音又轻了两分，像是哄着他一般:“别怕。”
　　魏婴的呼吸急促了两分，他顺着手上传来的力量，慢慢张开了手心。
　　手心里是两团小光团，始终被魏婴轻握着。他指间颤了颤，小光团浮起来，划过魏婴的脸侧，于他眼前化作两道人影。
　　“小阿羡，你要哭了吗？”
　　其实是听不到声音的，但俏生生的女子似乎动了动嘴，笑盈盈地歪头问他。
　　此时青蘅君和蓝夫人踱步到了蓝湛身边，与藏色散人夫妇二人一同，将他们环绕在其中。
　　天边幽幽泛起几朵黑云，朝着他们的方向滚来。
　　魏婴抬头望了望，又收回视线投向身前的人。
　　他不说话，蓝湛的手便在他的眉间揉了揉，将那一点点皱起来的眉头轻轻揉开。
　　滚起来的云团越来越大，魏婴神色间的不高兴就越来越多。
　　有两只透明的手搭在了魏婴的头上，大一点的那只宽厚柔和，小一些的那只揉乱了他额前飘荡的碎发，似乎还揪了揪他飞舞的发带。
　　于是在第一道雷电劈下来之前，陈情被凑到了唇边。
　　袅袅的笛音被琴声包裹在竹林之中飘荡不出去，浮绕的墨色莲花在倏尔出现的黑色气流之上汇聚成一道长流。
　　“阿爹……”金凌朝前扑了个空，银铃“叮当”一声，跟着主人一起摔到了地上，“阿娘！”
　　魏婴半张开眼睑，遥遥看了过来。
　　几道愈来愈透的人影也望向他，对视上后，江枫眠与江厌离对他温和地露出一个笑，招了招手。虞夫人眉宇间骄傲不改，昂着下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金子轩挑了下眉，当着魏婴的面，环住身侧妻子的肩膀。
　　魏婴骤然失笑，心中低低吐槽了声“金孔雀”，徐徐笛音却未停止。
　　墨莲将团团亮光收拢进花心，悠悠流回半开着的门扉。
　　藏色散人揪在儿子发辫上的手始终未曾收回，一下?着一下，安定着魏婴的心绪。
　　但他们终将步入这道轮回的路途，藏色散人皱了皱与魏婴极为相似的眼眉，将目光转向他身边的白衣仙君。
　　——真巧，白衣小仙君的父母也在看自家儿子。
　　笛声和琴音停下，魏婴突然拉住蓝湛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一同撩起衣袍跪了下来。
　　在俯下身的时候，似乎响起一道极为欢快活泼的笑声。但紧接着，便是石门“吱呀”阖上的声音。
　　他们直起身，魏婴看着半空，半响轻笑:“含光君啊含光君，咱们这下可是拜过高堂了。”
　　父母见证，道侣相结，经此无憾。
　　酝酿了许久的天雷似是巨蟒，狰狞地朝他们吞来。
　　金凌几人心神俱颤，却见魏婴神色间流露两分不耐，手指一动，一支轻巧的长剑划过空中，骤然将天雷自中间斩开。
　　雷未劈下来，“轰隆”的巨响声却响彻天边。
　　魏婴抬起手看看，撇了撇嘴，“真是一刻都不让多留。”
　　他们的身形也逐渐化作点点亮光，向着四周飘散。
　　江澄紧着上前两步，怒道:“魏无羡！”
　　“别生气了江澄，你好好修炼，说不准以后还能追来神界打断我的腿。”说着，他又弯了弯眼睛，“不过看在你天分比我差那么多的份上，我就让让你，谁让我是你大师兄呢。”
　　“小金凌，带好紫电，可别还给你舅舅。他那么暴躁，还是少件凶器比较好。”
　　蓝湛对着思追和景仪道:“凡事量力而行，莫伤及自身。”
　　他眼里溢出来些柔和，扫过两个没忍住眼泪的少年，定在胡须灰白的蓝老先生身上，“叔父，保重。”
　　魏婴歪着头想了又想，在最后扔下一句话:“蓝老先生，回去后把后山禁制换回来吧，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再有故人归来呢……”
　　***
　　乌云消散，显出朗朗星空。
　　“哗啦”作响的枯黄竹叶唤回众人的神智，眼前只有残破的坟冢和没了生机的量人蛇身。
　　景仪抽噎了一声，突然开口问道:“魏前辈怎么知道后山禁制被换了？”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可虫鸣声并不能回答他。
　　***
　　“……帮大哥省点事，免得他到时候恪守君子之仪，徘徊山门前不知如何进去。”魏婴余光瞥见蓝二公子幽幽睨来的眼神，赶紧又补了一句，“还好蓝二公子你是跟着我，不然你岂不是也要在山门前难为死了？”
　　瞧着雅正为训的含光君将视线移走，魏婴轻哼了一声，道:“蓝湛，你可真是越来越难哄了。”
　　蓝湛眉梢又动了动，但依旧不答话。
　　魏婴也不需要他答话，只待在蓝湛身边，他兀自就有许多话能说。“我们离开的时候大哥和阿瑶都已经到第九考了，乐神和花神不主杀戮，他们应该很快就能通过考核了。”
　　“嗯。”蓝湛拉了他一下，带着只顾低头蹦着走路的人避开面前的石头。
　　他们走在又一个陌生世界的小路上，空气中隐隐传来一阵酒香，勾得魏婴吞了下口水。
　　他拿出乾坤袋，从里面摸出两只小酒坛。
　　“蓝湛。”小酒坛碰在一起发出了一声脆响，黑衣少年笑意盈盈递过来一只手，“天子笑，分你一坛。”
　　其实兜兜转转这么些年，魏婴馋的也只有姑苏的天子笑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