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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寿宴 百姓是官的 ...

  •   梁刑被禁足,跟下了狱没分别

      那些朝堂上的老油条惯会审时度势。若这一次不能按死梁刑,等来日他卷土重来,再来一次朝堂大清洗,谁都遭不住。

      于是弹劾的折子如雪花一样飘过来。

      女帝昏睡,那折子不经秘书和眼睛,直接到了丞相肖鹤鸣的案头。

      于此同时

      朝堂百官同时皆接到了丞相肖鹤鸣的七十大寿宴请。

      值此女帝放手怠政、梁刑禁足、丞相独揽大权之际,这场宴席的用意昭然若揭————迫人站队。

      官海沉浮,肖鹤鸣能稳坐相位直至古稀之年,其手段之老辣可见一斑。

      ***

      三区早已是鹤党囊中之物,自当为其生辰大操大办。

      六部以梁刑为首,梁刑一倒,颓势尽显,几乎成了强弩之末。

      五大营更是形同散沙,各守朝门一隅,碌碌无为。

      三寺中,大理寺并入刑部、太仆寺归入兵部、寒山寺已遭灭门,名存实亡。

      三监(朝学监、钦天监、牧水监)不过是虚职点缀,徒具上朝之名。

      如今女帝麾下,勉强能和肖鹤鸣分庭抗礼的,仅余都察院左右二使。然而,此二人积怨已久,互不相容,遑论合力抗衡。

      剩者,唯余翰林院几位老学究、零星残喘的旧臣、以及新近春闱入仕的学子,不成气候。

      朝堂局势,盛衰分明。

      那来自相府的请帖平整地放在各个官员的案头,让桌前之人瞋目头疼。

      是见风使舵,抑或明哲保身?百官心中无不都在暗自掂量,甚至私下里还在互相试探。

      “你去不去?”

      “你呢?”

      “你去我就去。”

      赴宴与否,终须抉择。夹缝中踌躇犹豫的众臣百官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去还是不去,这是一个问题?

      ***

      噼啪——噼啪——噼里啪啦!

      相府门前,礼炮齐发,红纸漫天。

      无数珍奇异宝用红木箱子半封,招摇着往相府汇聚。香车宝马堵在相府门前,连暂停的位置都没有。

      相府宴客,惯例设于前庭。众人手持请帖一一自觉入座。间或有几人意外地看着曾经说不去的同僚,现也衣装秀丽地坐在宴席上。

      “哼,老狐狸。”

      入席之人仿佛不经意间看见官场同僚,于是皮笑肉不笑地逢迎上去:“欧呦,巧了嘛,这不是。”

      客套拉扯在相府前厅互相试探。

      “哈哈哈,不巧不巧,碰见大人才是真巧!哈哈哈。”

      此刻,梅庭之内

      新移植进来的高竹耸直,竹影飒飒,曲径幽深。不时有三只豢养的白鹤飞在内室上方,桀桀鸣叫。

      窗纸上露出内室里的三个人影。

      申一元手里托着一件由千片白鹤翎羽织就的轻裘,静默地站在立身长镜侧旁。

      贾无暇则小心翼翼地将赤金鹤冠戴于丞相头顶。

      他看着肖鹤鸣眼角皱纹,开口调笑:“老肖,你真的老了。”

      说罢,甚至还越礼上手薅掉了金冠下的一根白发,顺嘴一吹。

      肖鹤鸣无奈轻弹了一下他的手腕:“都这把岁数了还没个正形,多学学老申,当心旁人轻看了你。”

      贾无暇闻言立时敛容,退后一步站直矗立。

      申一元手腕轻轻一抖展开轻裘,自后为肖鹤鸣披覆于肩上。随后双手合拳,淡笑道:“贺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老肖,此去青史,必留盛名。”

      奢华的羽裘披在身上,流光溢彩。映的肖鹤鸣整个面色都十分精神。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艳,知道申一元为这此寿宴费了不少心思。

      肖鹤鸣拍了拍申一元的肩膀:“还是君言甚合我心。”

      申一元默笑摇头,这南朝最了解肖鹤鸣的除了他,不会再有第二人。半生辛劳,为国为民,区区一件鹤羽裘服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镜中的肖鹤鸣身影昂首挺脊,震袖一背。申一元和贾无暇在两旁为他拉开木门,看着他阔步迈出房门。

      门外数十个兵甲纷纷单膝下跪,列出一条通路。贾申二人落后两步,紧随肖后。

      ***

      相府前庭,宴席之上,宾客云集。

      令人意外的是,督察右使成乾竟赫然在列。毕竟谁都知道督察院向来不热络不走动,可谓是端水大师。

      与其相反,前来赴宴的还有大理寺卿魏斯,他可是推杯换盏,酒桌常客。

      御史赖叶荣看在多年朝堂共事的份上,也来了。

      ……

      席间古琴幽咽,流水潺潺,月伴酒觞。

      相府一砖一瓦,皆依主人清雅之好而筑。看似清雅独幽,实则珍稀弥贵。连木案上玉盘珍馐,比之帝宫也丝毫不逊色。

      肖鹤鸣端坐上首,悠然摇着羽扇。丝丝管弦之乐,悦耳动听。

      见众人酒意正兴,申一元一打响指,琴声骤停。

      数十个戏子踮着脚,以白脸红袍的老生打头,绕出前来。敞开嗓子唱道:
      “啊啊啊啊啊呀!
      白脸捋着胡须:“当此乱世,群雄纷起。设使天下无有曹孟德,真不知几人称王,几人称帝”
      众戏子捧手:“丞相文治武功,当世一人。此番扫平江南,收拾四海。普天之下,定于一尊。臣等愿为丞相贺生。”
      “哈啊哈啊哈哈哈啊”

      鼓锣敲响,刹那间催人回魂。

      席间附庸风雅的人醒来,对这一出戏码一头雾水。

      他们疑惑地抬头看着座上的肖鹤鸣。

      只见那高座之上的白衣相首悠悠然地倒了杯酒,朝下方两边客席各自晃了晃。

      肖鹤鸣开言道:“今日之宴与孤五十年前中举之琼林宴何其相似。五十年两朝臣心不变,九泉下忠骨魂万古长存。”

      “这第一杯敬天地,天不生我肖鹤鸣,南朝几人称王帝。”

      “第二杯,敬故友梁余音,舍生大义,献祭世家。”

      “第三杯,敬孤自己,穷尽毕生之力,编合成万民三策。在此薄宴上与诸君共享。”

      肖鹤鸣饮尽清酒后,顿时慨慷之下摔碎了酒杯。

      席下的御史赖叶荣眉头紧蹙,扬声打断:“肖丞相!此自称似有不妥!存有僭越之嫌啊。”他下意识找到肖鹤鸣的话语漏洞,即刻批驳。

      肖鹤鸣恍若未闻,径直阐述万民三策:

      策一乃精官简政。

      肖鹤鸣目光扫过席间诸多面色发白的老臣与虚职:“朝堂冗员,虚耗国帑。该致仕的,体面荣休;该让贤的,莫恋权位。往后,唯实绩是举,无功绩者,废官贬谪。”

      他的指尖慢慢敲击案几,掌控着节奏,同时观察着下首所有人的反应。不出所料,那些年老闲官浑身一颤,面色发白。

      “帝权高悬,不接地气。六部与三区职权重叠,空耗人力。此当裁撤六部冗余,将其精干吏员重新编制,尽数并入三区,贴近民生疾苦,方是治国正途!”

      策二,归军入农 。

      “五大营糜烂,散沙一盘,空耗粮饷。当择一能臣为将帅,统摄五营,整军经武,方能卫我南朝疆土!其余空军闲时归入农耕。”

      策三,帝制当革

      肖鹤鸣瞥了一眼面色剧变的御史赖叶荣,嗤笑一声。

      赖叶荣心里涌现出一股不详的预感。

      “南朝,不需要帝王!更不需要一位怠政的女帝!行政、监督、决策之权,当由百官公推之贤能组成内阁执掌!重大国策,更应交由百姓公议票决!此乃万世不易之基!”

      ……

      死寂。

      ……

      琴音早已断绝,戏子也早已陌声退场。

      相府满座宾客面上皆是一片震惊和骇然。

      第三条直指帝位根基!他这是要……改天换地!赖叶荣紧张地话都说不出来。他这是……疯了吗?

      短暂的死寂后,大理寺卿魏斯第一个激动站来,声音发颤,高举酒杯。

      “好!丞相高义!”

      “下官愿附骥尾!此等新政,利国利民!”

      他身后,三区要员、部分六部僚属、乃至几个五大营将领也举杯附和。声浪渐起,多是鹤党心腹或急于攀附之辈。

      “妖言惑众!大逆不道!”

      赖叶荣猛地拍案而起,抬手指着肖鹤鸣怒斥,“你…你竟敢,妄言废帝!此乃诛九族的大罪!诸君万勿被其蛊惑!”

      督察右使成乾脸色铁青,手按在腰间佩剑上,他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肖鹤鸣看都不看他:“蛊惑?大逆?”

      他活了七十岁,还是第一次有人用这种词形容他。

      “赞同老夫万民策者,可入后府梅庭共商细则。”

      “反对者—” 话音未落,四周廊柱阴影下,突然涌现出一众披兵甲的侍卫。

      他们立刻拔刃出鞘将整个前庭包围得水泄不通。

      席间的官员顿时慌成一团,不知如何应对这突然的兵戈威逼。

      肖鹤鸣慢慢续上后半句:“反对者一律请至偏厢,暂作休息!待老夫生辰过后,再行论处!”

      御史赖叶荣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敢囚禁朝廷命官?”他后悔至极,早知道就不来这鸿门宴了。

      督察右使成乾按剑的手青筋暴起,只见周围侍卫刀锋先一步指向他的咽喉,已经封死了他的退路。

      肖鹤鸣不理会赖叶荣的咆哮,转向众人道:“另有一事,想必诸君亦有耳闻。南朝国库空虚,本月俸禄,恐难按时足额发放。”

      此言一出,不少并非鹤党、本在观望的官员脸色也变了。

      肖鹤鸣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话音顿时陡转委婉道:“然,老夫呢,薄有家资,不忍见诸君家中困顿。凡今日入梅庭者,老夫即刻命人发放本月足额俸禄。”

      随后他又补充道:“若有年事已高、自感力不从心、愿体面辞官归老者,此刻自请,孤亦可做主,发放双倍俸禄以作安家之资!”

      那些个白发苍苍的老官已经知道了自身的结局:“……”他们不想退也得退出了。

      策一的“精官简政”,此刻便已经开始!

      肖鹤鸣用真金白银,逼人站队,逼人让位!万民第一策拔掉的就是他们这些不中用的老臣。

      他悠然自得地看着下方人心惶惶。

      “成乾,听闻左使前几日带了学生去游览内务,并没有知会你呢。御史和监察本就功能重叠,本着精官简政的改革,右使大人年轻有为,想必更知道该怎么做。”

      监察右使成乾,纠结两番后非常识时务地松开剑柄,恭敬朝肖鹤鸣一弯腰抱拳,便转身踏入梅庭。

      赖叶荣见他也走了,立时瘫坐在原地。

      肖鹤鸣的羽扇摇的更加轻快。

      “钱,我有,那么官就会听我的话。粮,我也有,那么民就会顺我的心。眼下,我缺什么,我什么都不缺啊”

      我什么都有,怎么可能贪婪。

      庄如尘你看到了吗?我走的才是正道。

      相府前庭彻底分化。

      一部分官在贾无暇及其侍卫让出的通道下,带着激动或忐忑,快步走向那象征着权力核心的梅庭入口。

      一部分人则被申一元带领的侍卫请向了另一侧的偏厢。

      更多的人则是脸色惨白地僵在原地,在犹豫该怎么选。

      去梅庭是附逆,去偏厢是囚禁,辞官?又心有不甘!

      煎熬更甚于赴宴之前。

      他们甚至没来的做出选择,很快就一个个倒在了地上。鲜血淋漓,酒杯倾倒。

      席间弥漫着酒气和血腥气,宣告寿宴圆满。

      肖鹤鸣端坐上首,千羽白裘在灯下泛着清冷的光,赤金鹤冠威严深重,他就像一只真正高洁孤傲的鹤。

      不染纤尘,傲视群英

      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分化与挣扎,仿佛在看一场早已预演过的戏剧。

      没有人可以阻挡他的新政执行。

      他注定要开启南朝中兴。

      贾无暇和申一元侍立在肖鹤鸣身后,一个依旧带着点忠厚霸道,一个则面无表情。

      三人成虎,夫朝堂再无他言。

      前庭的流水曲觞之景,早已荡然无存。

      宴席上的残羹冷炙被倒进泔水桶,引来一群乞丐抢食。

      相府的门,如同深渊的巨口,是怎么也填不满的贪婪。

      ***

      南朝帝宫

      女帝听闻眼睛传回来的信息,对月感叹。天上星罗棋布,各自按照命定的轨迹运转。

      “肖鹤鸣确实是有风骨铁腕,不然也不会一直活到这个岁数还安然无恙。”

      看明日上朝,该当如何吧,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施乐人得手了吗?”

      眼睛有一时踟蹰。

      “朕问你话,只管回答看到的结果。”

      眼睛:“没有。”

      女帝摇头叹气。

      施乐人善心放出了一个困兽,所有人都会因为她的一念之差被撕咬成渣。

      眼睛妄言:“我看那梁刑有气进无气出的,就算不用药,也活不过几日了。”

      女帝:“连我都未曾看透过梁刑,那奄奄一息的小兽已经长成了惯会伪装的猎犬。他在等。”

      “等一个人在最得意最成功的时候,慢慢抽掉最下面一颗毫不起眼的石子,轰地一下,塌了。”

      眼睛:“那施乐人…如何处置?”

      女帝:“留着她吧,让她关键时候成为一根刺。”

      ***

      天下积弊已久,盛康的表面下涌动着暗流。

      假象徒生,暗影重重

      肖鹤鸣以为女帝没有尝试过吗?

      梁刑在女帝的授意下,注重刑法,斩杀贪官污吏百余人。女学女官兴起,再被官员压下排挤。

      她看着脚下的懒惰罪影,她不是懒,而是对这个南朝绝望。人心亦变,她曾经想救所有人,忙了一圈才发现,世人各有因果,历史早就写好了结局。

      到时候百姓不堪赋税,揭竿而起,群雄割据,只是时间问题。

      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南朝已经接近了分裂的尾声。

      万民策,放权于民。

      百姓是官的奴隶,帝王是历史的奴隶

      而推动历史发展的,却往往是百姓

      梁刑,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寿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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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文章七宗罪案件顺序: 刑部监狱暴食囚徒--愤怒火烧潇湘馆--浮云书院嫉妒幻境--贪婪与被贪婪博弈--懒惰如沙埋珍珠--骄兵必败破两难--爱欲其死尤未悔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