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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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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裕毕竟年轻,身体修复能力强,加上孙邈妙手回春的医术,春夏之交,那骇人的皮肉伤基本愈合,同杨淑一道踏上了回京的路。
此次返京,他带回了常胜侯的遗物。常胜侯的骸骨因于格尔的奸计被炸成齑粉,布勒事后仅能在无尽的黄沙中寻到几片铠甲和一把生锈的刀,刀柄上简单刻着一个“烁”字,饱经风霜侵蚀,笔锋变得毛糙不整,诉不尽生平事。
京城百姓感念他们父子俩神勇无畏的英雄气概与事迹,纷纷夹道相迎。
杨淑低调地坐在后方的马车里,悄悄掀起一角车帘,围观百姓箪食壶浆迎接王师凯旋的盛况,突发奇想,若裴裕没有佩戴那副凶神恶煞的鬼面,眼下恐怕是另一番掷果盈车的光景吧。
杨淑复朝后,颁布的第一封诏令便是封裴裕为安平侯,追赐裴烁谥号“忠毅”。
常胜侯的谥号,是她早就定好的,但给裴裕拟封号的过程却不太顺利,她翻遍辞典,都找不到与他相称的字——少年那么好,怎么用两字概括。召集翰林院的学士讨论半天,也没商量出结果,最后还是苏旭建议道:“陛下,不如根据您对裴将军的期许确定封号。”
她作为公主时的封号是靖安,便私心在他的封号中嵌入了同一个字,又因他平定河西走廊有功,“平”字含平安顺遂之义,正是她心之所愿,便以“安平”为名。
裴裕正欲跪下接旨谢恩。
杨淑虚扶了他一把,“安平侯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谢陛下。”加封侯爵,裴裕面上却不见喜色。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裴府祖孙三代皆骁勇善战、封狼居胥的佳话在京城迅速传开,民众艳羡之余,又难免惋惜。
“鬼面将军虽封了侯,但被解了军中实职,看似功成身退,实则鸟尽弓藏。”王勉摇头叹气:“可悲啊!”
“本以为当今圣上宅心仁厚,怀有惜才爱民之心,想不到还是容不下自己的股肱心膂!”
“自古以来,功成名就能得善终者寥寥无几……”
裴裕确实被“藏”了起来,却不是鸟尽弓藏,更接近于金屋藏娇。
杨淑以他外伤未愈为由,将人留在宫内,让太医好生照看。
姜太医战战兢兢地伸出三指,搭上裴裕骨节突出的手腕,裴裕经伤病折腾,比年初时瘦了不少,但气色还不错。姜太医怕杨淑觉得自己敷衍了事,愣是开了一长串的药方,嘴里念念有词:“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侯爷为家国大事操劳之余,也万不可亏待自己,身体是第一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啊……”
十全大补汤是真的补,裴裕喝了之后感觉自己浑身上火,沸腾的血液似乎快从脆弱的鼻腔粘膜中喷涌而出。
再这么下去,怕是得精力过剩、爆体而亡。
“苦。”他以此推脱,拒绝喝药。
杨淑闻言竟夺过瓷碗,喝了一大口汤药含在嘴里,旋即将碗随意地搁置在一边,双手强势地扣住他的后脑,不由分说地堵上他的薄唇。
裴裕惊讶得微微张开了嘴,正方便杨淑胡作非为,她的舌头顺着清苦的药汤探入他的口腔,细细舔舐他的牙齿,挑逗他的味蕾,激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裴裕感到鼻腔一热,忙挣开她,用手捂住口鼻,连咳了好几声,“剩下的我自己喝。”
杨淑不依不饶地贴近他,裴裕不想让她洞察自己的窘迫,下意识地往后退避,本就在床沿边,这么一退,两人纷纷倒在了明黄色的龙床上。
杨淑跨坐在少年劲瘦的腰腹上,拉开他的手,向前倾身,再度吻了下来。
这次她含了颗清凉的薄荷糖,唇舌交缠间,泛起一股微甜,直到薄荷糖完全融化,她才餍足地离开少年被吻得水光润泽的唇,“朕与你同甘共苦,你是不是也得与朕同甘共苦?”
裴裕急剧地喘气,半趴在他身上的杨淑能够明显察觉他胸口的激烈起伏,“朝臣和百姓中,有劝朕早日选妃立后的,有讽朕没有容人之量的,与你都脱不开干系,朕因你成了昏君……”
“我便做佞臣,与陛下共担这骂名。”裴裕眼尾因情动染上了欲色,是和他那颗朱砂痣一样艳丽的红。
他本该是流芳百世、彪炳日月的名将,何须沦为千夫所指、以色侍君的面首。
杨淑不忍折辱他,他却十指相扣地回握住她的手,引着她的手缓缓探入他半敞的衣领,贴上鼓噪的心跳。
“真愿和朕做一对野鸳鸯?”杨淑揶揄道。
“名利、权势,非我所求。”裴裕无所谓地笑了笑:“若能与陛下一生一世做一对野鸳鸯,倒也不赖。”
“那则诏书上,就该让中书令故意笔误,把封侯改为立后,朕可不想一辈子没名没分。”杨淑打趣道,末了又郑重其事地说:“眼下还不是时候,税制改革尚处于探索起步阶段,那些世家权贵树大根深,税制改革动了他们的利益,正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快的话一年……”
“阿淑,不必多言。”裴裕时隔良久终于又唤了她的小名,杨淑心头一热,望着心上人在自己身下眼角潮红、衣衫零乱的模样,将那些纷扰是非抛之脑后,直面内心深处的渴望,“我想要你。”
裴裕嘴角上扬,勾起一个纵容的笑,似在无声邀请、变相鼓励。
杨淑解了他的腰封,红衣瞬间散开,露出少年经生死锤炼、线条弧度格外漂亮流畅的肌肉和各种创伤疤疽纵横交错的皮肤。她低头,沿着他的脖颈、锁骨、胸膛一路向下,毫无章法地啃咬舔舐那些深浅不一、新旧不一的痕迹……
“在上面,会很累。”
杨淑略微茫然,累了不正好倒头就睡。
裴裕看出她的不解,未加多言,只是狡黠地笑了笑,双手穿过她半解的衣衫,轻柔地扶住她纤细的腰肢,温和地引导她缓慢往下。
不同于他面上的柔情蜜意,他身下的欲望剑拔弩张,让她吃足了苦头。
杨淑羞恼地在他颈侧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带着明晃晃的报复性质。
裴裕倒抽了一口凉气,“嘶……陛下不愧是属狗的。”
杨淑刚松开牙关,闻言犬齿再度使劲,重新咬了上去,裴裕闷哼一声,不甘示弱,也开始发力,一上来便是接近疯狂的节奏。
最后,她实在累极了,将身心全然托付,依偎在裴裕矫健的身躯上,随他起起伏伏、摇摇晃晃。
一种极致的欢愉如绚烂烟火在体内绽开,继而沿着脆弱敏感的神经迅速传导至每一寸肌肤、每一处末梢。
杨淑绷直了脚背,指甲深深嵌入裴裕的皮肉,良久才从灭顶的快感中回神。她双手撑着裴裕硬朗的肩头,勉力从他身上爬起来,居高临下地望了一眼——
裴裕红衣松松垮垮、半掉不掉地挂在腰间,却遮不住一身春色,比不着片缕更具视觉冲击,暧昧的吻痕、抓痕还有咬痕,活色生香,仅此一瞥,便令人口干舌燥、脸红心跳。
终于完完整整地拥有了这么个人,杨淑心满意足,翻身在他边上躺下,“说起来,你隐忍惯了,小时候总是穿黑色的衣服,这样哪怕受伤了,不仔细辨别,敌人看不出,亲人也不知晓,以为只是被水淋湿了,而后怎么喜欢上红衣裳了?今晚你这身红衣,倒平添了几分洞房花烛的感觉。”
裴裕低笑一声:“不是我喜欢。”
“嗯?”
裴裕侧身,凑近她耳边,“是你喜欢艳色,你总爱盯着我的红痣看,我便投你所好,省得你被旁人勾走!”
被他说话间的热气拂过的耳廓瞬间充血发烫,杨淑尚在消化他这番话的内容信息,裴裕便起身,拿了一个抱枕垫在她腰下。
杨淑:“?”
他笑得明艳又无耻:“洞房花烛夜,哪有一次就收的?”
杨淑后知后觉地想起他方才的“好言”提醒,“我累了。”
裴裕动作轻缓却不容抗拒地抬高她挺翘的臀,分开她修长的腿,“让微臣继续服侍陛下便好。”
“不要……停……”
裴裕故意曲解她的意思,赖皮地笑道:“不要停,臣遵旨。”
如此违抗君令,还有没有王法了!
可眼下床笫之欢、春光外泄,也难拾君王的威仪,杨淑能屈能伸,为博他心软,讨饶似地叫了一声“表哥”。
熟知竟令裴裕欲望更盛,一跳一跳地抖动起来。
杨淑:“……”变态!
折腾她大半宿的变态还厚颜无耻地恶人先告状:“阿淑,真是要了我的命。”
他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绯红的面颊,“不过,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杨淑不知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她到后来完全脱力,连根手指也懒得动,而这种疲倦又与同朝臣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劳累全然迥异,身心均得到了释放和满足,徜徉在一种舒适散漫、飘飘欲仙的状态中。她睡得很沉,没有光怪陆离的幽梦惊扰,也没有纷繁芜杂的愁思缠绕,醒来便撞入一双盛满笑意的凤眼,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裴裕像是一夜之间修炼了狐妖媚术,眼角眉梢尽是倾倒众生的魅惑和风情。
杨淑之前一直认为诸如“春宵一刻值千金”、“从此君王不早朝”的诗句纯属夸大其词,此刻却觉得温香软玉抱满怀,别说上朝,她连床都不想起。
裴裕单手支着下颚,懒洋洋地撑起上半身,衣襟未系,随性地敞开,露出一小截精致的锁骨和大片紧实的胸肌,其上遍布□□爱的痕迹,淫靡至极,“还早,再歇会儿?”
“几时了?”杨淑试着坐起来,这一动,牵连多处肌肉,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酸软无力,不由满怀哀怨和愤怒地瞪向罪魁祸首。
裴裕迎着她娇嗔的目光,替她按摩,“没到上朝的时间。”
他手法娴熟,力道适宜,不带任何情欲,倒是杨淑在他温柔的触摸中,生起一股异样的酥麻感。她不甘一人沉沦,有意撩拨裴裕,又想起他昨晚情难自已的癫狂行径,讪讪地收了游离在他腰腹间的手。
“啊!”杨淑突然惊叫出声。
“嗯?”裴裕手上动作一顿,“弄疼你了?”
杨淑懊恼:“我约了苏旭议事,都赖你,弄得我昏头转向,全给忘了。”说着便要起身。
熟知误国殃民的“祸水”本人不仅没有反思己过,还一把将她按住,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的臀肉,理直气壮地胡搅蛮缠道:“在床上提别的男人?你们有那么多话聊?朝会上还不够谈?”
杨淑被他连珠炮似的话语轰得大脑发懵,竟不由有些心虚,仿佛自己水性杨花辜负了少年的真心,片刻后,仔细咂摸他字里行间的吃味,方恍然大悟,揪住他的小辫子不肯放,“我想起来了,你是什么时候改穿红衣的,可不就是遇到苏旭之后?好一坛陈年老醋。”
原以为他会扭捏搪塞,不料少年神情诚恳、语气坦然:“上天入地,世间仅此一个阿淑,我不得紧张点吗?”
杨淑对他这番情话很是受用,把玩着他一缕垂落至身前的长发,“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一见钟情?不能吧,那会儿我们才多大啊!”
裴裕被她逗得忍俊不禁,“那定然不是,那时,我只是觉得你特别,旁的小姑娘忙着做女红、习刺绣,独你舞枪弄棒,落得一身伤。至于几时起待你不再是兄妹之谊,而是男女之情,我也说不清,大抵是比你早。”
他承认是他先动的心。
杨淑却觉得自己的喜欢或许不比他晚,只是察觉得有点迟。
情根悄然扎下,经多年一点一滴浇灌,待她意识到时,早已萌芽结果。
“比起一见钟情,”裴裕微妙地稍作停顿,一语双关:“我更相信日久见人心。”
“真无耻!”杨淑抬起腿,作势踢他,却被裴裕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纤瘦的脚踝。
裴裕掌心的茧摩挲着她细腻的肌肤,激得她泛痒,正欲缩回腿,忽地感到踝骨一凉,定睛一瞧,竟是一条精美的足链。
裴裕语气平平:“打废了好几条,这条勉强能看。”
杨淑知他故意自贬,也没戳破,只问:“定情信物?”
裴裕“噗嗤”一笑:“这么想和我私定终身?”
杨淑被他笑得面色一赧。
裴裕眉目舒展,“连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吗?傻阿淑。”
丹霞壮着胆子在门外禀报苏相于御书房前厅内久候多时,杨淑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中了裴裕的套路,好一番互诉衷肠、畅叙幽情,竟已近五更天。
苏旭在奏疏中写明了税制改革在江赣一带的施行成效,在考绩法的敦促下,地方官员深怕改制未达七成的最低标准被降级撤职,纷纷带头落实全新的征税政令,基本实现田有常制、民有定居、钱粮征缴有所保障,因而建议推广考绩法,责令六部官员对每一具体任务事项定立期限,逐月检查考核完成情况。
杨淑早已阅览了他的奏章,虽未能提前与他详尽面谈商议,却也不至于误事,在朝会上,循序渐进地将各部负责“立限”和“考绩”的人选一一敲定。
散朝时下了小雨,苏旭撑开小太监递来的伞,行至白玉桥边,路遇一人。
那人手执红油伞,穿的也是一袭红衣,脸上的笑和眼角的痣一样的张扬明艳,“大清早的,让苏相久等了,特来赔个不是。”
“……侯爷说笑了。”苏旭忽然瞥见他脖颈处明显的红痕。
裴裕注意到他的视线,欲盖弥彰地拉起衣领,“被狗咬的。”
苏旭再迟钝也不难听出他言语间的炫耀之意。他想起清晨丹霞纠结的表情,原以为是陛下难得嗜睡尚未起身,便让她暂时先莫通报打扰。“侯爷这是情场得意、春风满面啊。”
裴裕淡淡回道:“比不得苏相官场得意、容光焕发。”
为大刀阔斧地推行新政,杨淑临时恢复了废除多年的丞相一职,破格提拔苏旭为百官之长,曾经的寒门子弟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政坛新星,大权在握,不知招来多少艳羡和妒忌。
“苏相为国为民、殚精竭虑,千秋大业,处处得见苏相的手笔,便是收复玉门关一役,也有苏相的七分功勋。”裴裕平铺直叙:“粮草供给充沛即是众将士杀仇敌、打胜仗的最大底气,我代铁骑营全体谢过苏相及户部的各位同僚。”
“侯爷言重了,为人臣子,忧国忧民,乃分内之事。”苏旭瞭望几丈开外琼楼玉宇的金銮殿,思绪随目光飘远,“真要论起来,侯爷于臣还有救命之恩。”
裴裕也想起了他们的初遇,“陛下于你又如何?”流落民间的“皇长子”既是户部在彻查人口、清丈土地中寻回的,曾在户部身居要职的苏旭肯定清楚杨淑的真实身份,或者说这胆大包天、狸猫换太子的主意便是经他提出、精心设计、缜密操办,最终弄假成真的。
苏旭平静地答道:“知遇之恩。”
裴裕却不容他避重言轻、含糊其辞,“再无其它情分?苏相官居一品、高风亮节,令京城无数妙龄才女心折,却孤身一人至今,为何?别拿唯恐耽误牵累佳人那套说辞搪塞我,若是两情相悦,自当患难与共,何来耽误牵累一说?怎么,你不敢承认吗?”
苏旭神色依然从容,“君生我已老。”
“区区八年之差。”裴裕悠然道:“看来苏相的喜欢也不过尔尔。”
杨淑隔着洋洋洒洒的雨丝和淅淅沥沥的水声,瞧不明那两人的神情,也听不清他们交谈的话语,只见裴裕忽然朝她所在的方位望了一眼,发现她的身影后,便同苏旭道别,向她阔步走来。
白玉石阶被雨水浸透,又滑又湿,他却走得又快又稳,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直直走到她面前,伸出宽大的手,“下雨了,我来接你。”
杨淑搭上他干燥温热的掌心,小跨一步,走进红油伞下,“我给他至高无上的权利,让他出将入相、大展经纶,你可会嫉妒?”
裴裕摇头,轻声道:“你将他锻造成一柄利剑,为你所用,却不忍看我以身做剑、折戟沉沙,我为何要嫉妒这点?”
他话锋一转,“但我嫉妒他别的,我记着你那句探花郎的调侃,又想着这三年之别,你不断培植自己的势力,皆是他陪在身边……去岁回京,我甚至做了与你形同陌路的最坏打算。”
杨淑微怔,抬眼望向裴裕,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不同的是久别重逢之时下的是雪,少年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哪像现在,凤眸中情思如雨,缠绵悱恻,就要满溢而出。
她心下一动,拉过他执伞的手。
伞面顺着她的力度倾斜,红油纸隔开外人的视线,在这方因狭小显得亲密无间的二人世界中,她踮起脚尖,于少年唇畔印下一吻,“朕心尖早早地长了颗朱砂痣,明红,正是相思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