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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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严皓自章武三年春调到宫中当值，是一员低等侍卫。他三岁丧母，章武元年父亲病故。家中兄弟三人，长兄入伍随先帝东征，立下战功，不久之后却命丧夷陵。朝廷降旨抚恤，三岁免征，并许下一个宫卫的小官职。严皓接下这个职守，而幼弟则随族人到绵竹安居。一个家就这样散了。
严皓所守的是宫中一个不甚重要的偏角，比起同僚而言，日子还算清闲。只是，亲人凋零，冷冷清清仅剩自己一人，顿生六合虽广、无家可归之感，即使换岗时，也不想再回故居触景伤怀。
后来，他发现了宫中一角，这荒置的原左将军府。这里太萧条冷落，平时极少有人来，严皓却喜爱这片宁静少人打扰的环境，得空时常来闲逛，甚至有时在此休憩。渐渐的，也许荒唐，他竟在潜意识里，把这里当成了秘密的、世外的家。
今天他如往常一样随意游逛，却在小院中看到一个纤长的背影。那人正对着墙上半凋的绿藤出神，半晌里一动不动，有如风里的雕像。严皓从没有想过会有人和自己一样，来这个静谧无人的角落，一时间，无来由地生出一些亲近之感。
“你怎么了？怎么自己站在这儿？”他于是问道。
片刻的愣怔之后，刘禅回过头去，对上一双平和明亮的眸子，也许是错觉，他觉得这眸光温暖得似曾相识，像是午后的春水，可以把严冬的冰雪包容，融化到它宁静的湖心。
“只是闲逛到这里。”他想起身上穿着便装，随口答道。身份，他当然记得，有时却恨不得忘记。这个身份就像冕旒上的珍珠，尊贵堂皇地把他和眼前的世界隔开。此刻，像是上天给的巧合，他有了忘记身份的机会。
“真是巧，”严皓说道，“我也是闲逛……我守西殿那边，没事了有时候就来这儿。”
“我和你差不多，”刘禅含糊地回答，“不过今天是头次。”
“真是有缘，以前却没见过面？”
“是啊，宫里那么大。”
“我觉得这里很美，以前应该更美，”严皓一边说，一边随意地坐在屋前台阶上。“荒凉下来挺可惜的。有时候觉得，虽然荒了，却像回到家里一样亲切。很奇怪的感觉。”
家……刘禅不由短暂地恍惚。这里的确曾是他的家——现在整个皇宫都是他的家，他却没有亲切的感觉。他走到严皓近旁，一并坐到台阶上。往常在宫里朝中，他断是不能如此失仪的，如今却完全不同。“……你不回你自己家吗？”他问道。
“我家已经没有了。”严皓平静地答道，“夷陵一战之后我就没有家了。我哥死在夷陵，不然我也不会在这里，今天这个位置上。”
“我们太像了……我家也没剩什么，也是因为夷陵……不过，是我爹。”
……
像是不经意间撒出的种子，竟然生根，发芽，开出意料之外的花来。巧合的相遇，隐藏的身份，随意的闲聊，居然越聊越开。恰像偶遇一湾清澈的湖水，洗去他久有的郁结。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竟然……像是上天安排好，让他在这个缠绕着年少情怀的地方，遇到这样一个人。
……“看，说了这么久，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严皓，你叫我阿皓就可以。”
“是浩然正气的浩，还是明亮的那个皓？”
“明亮的那个。”
“……很美的名字。”
“这算什么话！不是很常见的名字吗。”严皓不禁失笑，“你呢？”
“……梁斗。”刘字说了一半，又拐到另一个音，刘禅希望这听上去不会太生硬，不过对方显然没有注意到他的不自然。
“一斗干粮吗，你爹很有意思。”严皓笑着说。
刘禅跟着他笑，却没有纠正。先帝取斗字的本意是北斗七星，即使作为乳名，依然要耀眼高尚。
“那我就叫你阿斗了。”
阿斗，几年了，再没有人叫这个名字，更没有人说我们有缘，没有人用这样随意的语气，触到他心中被遗忘的柔软角落。
……
“你明天还来吗？”
“来。”
第二天，他感到了久违的轻快。早起，上朝，一切如旧有的程式。他坐在龙椅上望向群臣，又落到诸葛丞相的面孔上。
相父看起来似乎有些疲惫，想来也是，刚从南中归来，自是要细细过问几个月来的大小事情，若他不如此，也就不是相父了——所以，他一定不会留心到自己的变化。
正好，自得清闲。刘禅对自己说，思绪又飘远，飘向左将军府的庭院里。
午后他又与严皓相见。这次是院中另一个角落，父皇曾经喜爱的鱼塘。如今游鱼已不知所踪，只剩一潭清水，平静无澜地映出他的面容。
今天的闲聊是从严皓小时候的钓鱼谈起，谈到打猎，游山……更多时候刘禅只是在一旁听着。
“就是城郊的锦屏山。”严皓说，“等将来，攒够了俸禄，我们可以永远离开皇宫，去山上结伴同游，或者，一起住在那山上也不错……我是说，我们做邻居。”
“离开皇宫……？”
“怎么？”严皓侧过头来，“你难道不打算离开，想一直守下去？”
“不，我想。”刘禅说。“我想。”
……
天色已然不早，若回去得晚，又免不了上上下下一堆麻烦。“明天你还来吗？”
“明天白天我要值戍，晚上也许会来。”
晚上。晚上来此，谈何容易。
刘禅回到寝殿，依然装着重重心事。走上青石阶，却发现董允跪在门前。
“董大人，你这是？”刘禅耐心问道，他隐约猜出了来由，顿觉一阵心烦。
“陛下不惜龙体，独往偏僻之所。臣死罪。”
这算什么，你请个什么罪，朕去哪儿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刘禅按捺住心烦意躁，尽量冷静地反问：“既说朕是独往，董卿又如何知道？”
“臣要保证陛下安全。”
——“那么，是谁指使你监视朕的？”
话出口的一瞬间，刘禅便知道这话说重了。他只是一直在心烦，又一时冲动。然而，出口的话，便再也没法收回。
作者有话说第3章 第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