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司机的车停 ...

  •   司机的车停在公墓山脚下的时候,薄雾远远看到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车牌号很眼熟。不是司机开的那辆商务车,是顾厌自己的车。

      她走过去,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露出顾厌那张写满了“我很不爽但我不想表现出来”的脸。他戴了一副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薄雾还是从他抿着的嘴角线条上读出了他的情绪——不是生气,是委屈。那种“你出门居然不叫我”的委屈。

      “你怎么来了?”薄雾弯腰趴在车窗上,“我说了司机会送我回去。”

      “司机临时有事。”顾厌面不改色地说。

      “你撒谎的时候耳朵会动。”

      顾厌的耳朵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开始变红。他伸手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遮住了自己因为被拆穿而开始发烫的眼角,语气强装镇定:“上车。”

      薄雾笑了笑,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有淡淡的薄荷味,是他平时嚼的口香糖的味道。座椅被调过——她上次坐的时候座椅位置还比较靠前,现在往后调了不少,应该是他为了让她坐得舒服提前调的。她没点破,只是系上安全带,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公墓区域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窗外的景色从松柏和石碑变成了郊区的小楼房,又变成了高速公路的隔音墙。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在薄雾的膝盖上投下一块暖洋洋的光斑。

      “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顾厌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审讯。

      “六点多。”

      “为什么不叫我?”

      “你睡得太香了,”薄雾诚实地说,“抱着枕头的样子特别傻,我不忍心叫醒你。”

      顾厌的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被“抱着枕头”这个细节尴尬到了,还是被“特别傻”这个形容词伤到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下次出门,不管什么时候,都叫我。”

      “万一你在直播呢?”

      “那就打断直播。”

      “你粉丝会骂我的。”

      “那我就骂回去。”

      薄雾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完全没有在开玩笑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把“骂回去”说得跟“今天天气不错”一样理所当然,好像为了她得罪几千万人是一件完全不需要考虑成本的事。她又想起小时候,想起所有被欺负的时刻,他总是第一个站出来,用一种完全不合逻辑的、不讲道理的、粗暴又温柔的方式把她护在后面。

      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

      “顾厌。”

      “嗯?”

      “你把车停一下。”

      顾厌侧头看了她一眼,确认她是认真的,然后打转向灯,把车停在了路边的一个临时停车区。车外是一片荒芜的草地,远处有几栋在建的高楼,更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这个地方没什么风景可看,但胜在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引擎熄火之后冷却的滴答声。

      “怎么了?”顾厌摘下墨镜,转头看她。没了墨镜的遮挡,他的眼睛暴露在午前的阳光下,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眼皮有点肿,是今天早上哭过的痕迹,虽然他用冰勺子敷过了,但还是能看出来。薄雾看着他那双有点肿的眼睛,忽然伸手握住了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被她握住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

      “我要跟你说一件事,”薄雾说,“关于我为什么跟你离婚。”

      顾厌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蜷了一下,但他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于是她开始说。她把今天在墓碑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关于父亲的双面人生,关于那些突然冒出来的债主和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关于母亲的改嫁,关于那笔压在她头上整整三年的债务。她说到债主堵在公司门口、她在消防通道里躲了四个小时的时候,顾厌的呼吸明显变重了。她说到父亲是一个“温柔老实”的人、和顾厌一样温柔老实、所以她不敢再信任任何温柔老实的人时,顾厌握着方向盘的另一只手慢慢攥紧了,指节发白。

      “所以你说我辍学没前途,”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不是因为你看不起我?”

      “是因为我害怕,”薄雾说,“我怕你变成他。我怕你有了钱、有了名、有了更多选择之后,也会变成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不敢赌,顾厌。我那时候十九岁,刚发现我认识了一辈子的爸爸全是假的。我真的不敢再赌任何人了。”

      她说到这里,发现自己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眼泪自己流下来、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哭。顾厌看着她脸上的泪痕,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松开方向盘,把她的手从方向盘上拿起来,两只手一起握住,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的手在发抖,但握得很紧,紧到薄雾能感觉到他手掌里每一道纹路。

      “薄雾,”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你爸是你爸,我是我。”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打断她,抬起眼睛直视她。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在抖,但眼神没有任何闪躲,“你不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你说离婚,我说好。你知道我为什么说好吗?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你站在路灯底下说离婚的时候,眼眶红着,嘴唇在发抖,看起来随时都会碎掉。你看起来太坚定了,坚定到我觉得如果我说‘不好’,你会更痛苦。我不想让你更痛苦,所以我说了好。”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吞咽什么又硬又苦的东西。

      “我回了出租屋,那间你从来没去过的、墙皮往下掉的破屋子,坐在床垫上哭了一整个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洗了把脸,继续直播。因为我跟自己说,等我赚够了钱,等我有资格站在你面前了,我就回去找你。到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要把你抢回来。”

      薄雾的眼泪止不住了。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放弃了,任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她看着面前这个红着眼眶声音发抖的男人,想起他早上发的那四十七条消息,想起最后一条“我害怕”,想起他把她的照片放在所有奖杯旁边,想起他说“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有你的一半”。

      她忽然笑了。

      “你哭了一整晚?”她问,声音还带着哭腔,嘴角却翘起来了。

      顾厌的表情出现了一道裂痕:“……重点是这个吗?”

      “你堂堂顾老板,两千万粉丝的顶流主播,被前妻甩了之后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哭?”薄雾越说越想笑,越笑眼泪流得越多,“你那时候直播间里不是有好几百人吗?你对着几百人笑嘻嘻地跳社会摇,下了播关起门来哭鼻子?”

      “薄雾!”顾厌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脖子根,“我在跟你说很严肃的事!”

      “我也在说很严肃的事,”薄雾擦了擦眼泪,笑着看他,“你很丢人,顾老板。”

      顾厌气得想把手抽回去,但薄雾反手扣住了他的手指,十指交握,紧紧攥住。他抽了一下没抽动,就不再挣扎了,只是别过脸去不看她,耳朵红得能滴血。

      “但是你丢人的样子我很喜欢,”薄雾收敛了笑意,认真地看着他的侧脸,“你怕我跑了发了四十七条消息的样子我也很喜欢。你给阿姨打电话让她多做糖醋里脊的样子我也很喜欢。”

      她顿了顿,然后用他听过的最温柔的声音说:“你什么样我都喜欢。从十三岁开始就喜欢了。”

      顾厌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她,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难以形容——有震惊,有不敢置信,有狂喜,有委屈,还有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了的、几乎要溢出来的酸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你别说话,”薄雾抢先一步伸手按住他的嘴,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熟悉的、欠揍的从容,“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你怎么不早说’或者‘我等这句话等了十三年’或者‘你是不是又在骗我’。我先回答你:第一,我不早说是因为我蠢;第二,你等十三年是因为你也蠢;第三,我没有骗你。”

      她把手从他嘴上移开,放在他脸颊上,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那里有一道很淡的、还没来得及滑落的泪痕。他被她碰到的时候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睫毛扫过她的指尖,痒痒的。

      “第四,”薄雾说,“那天在餐厅里,你说‘我不嫌弃你’。其实我后来想了很久,我才应该是不嫌弃你的那个人。”

      顾厌皱眉:“什么意思?”

      “你辍学去跳社会摇,全网都把你当笑话,觉得你是不务正业的跳梁小丑。那时候我也没有理解你,我也觉得你疯了。但我后来看了你所有的直播回放——用小号看的,你别问我小号叫什么——我看到你对着十几个人喊了三个小时,嗓子哑到发不出声,水都顾不上喝一口,下播之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明天继续’。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倔。他怎么这么能扛。他怎么这么了不起。”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越说越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捞上来的,带着真诚的温度。

      “所以不嫌弃的人应该是我,”她说,“你从来都不需要嫌弃我,因为我本来就配不上你。不是因为你有钱我没钱,是因为你比我勇敢太多了。你一个人扛了所有东西,还有余力来照顾我。你才是那个了不起的人。”

      车里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薄雾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久到她准备再补一句什么来打破这个沉默。但下一秒,她不需要补了。因为顾厌把她拉进了怀里。

      不是那种轻柔的、试探性的拥抱,而是一种用尽全力的、恨不得把她揉进骨头里的拥抱。他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胸腔剧烈起伏着,像是在经历一场迟到了三年的地震。薄雾的脸被压在他胸口,能听到他的心跳——又重又快,像擂鼓,每一下都震得她耳朵发麻。然后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是哭。是那种拼命忍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可以不用再忍了的颤抖。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闷闷的、沙哑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鼻音,“第四。前面三条我都认了。第四条我不认。”

      “为什么不认?”

      “因为你说你配不上我,”他把她的脸从怀里捞出来,两只手捧着她的脸颊,手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痕,低头看着她,眼睛里还有水光,但眼神已经变得很认真很认真,“你听好了,薄雾。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谁配不上谁。如果一定要算,那是我配不上你。”

      “你放——”

      “听我说完,”他的拇指轻轻按住她的嘴唇,不让她反驳,“我十三岁那年,站在教学楼门口,看到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头发扎歪了,书包带子一边长一边短,校服大了一号,整个人看起来像一颗被晒蔫了的小白菜。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我要保护她。我要让她以后都不用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眼眶又红了几分。

      “所以我拼命赚钱。不是因为我想当网红,不是因为我想出人头地,是因为我想让她——让你——有底气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用看价格标签,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为了省两块钱走二十分钟的路。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你的底气。不管你以后想做什么——想上班就上班,不想上班就在家里躺着;想开奶茶店我给你投资,亏了算我的;想环游世界我给你订机票,走到哪算哪。你可以做任何事,变成任何你想变成的人,因为你有我。你永远都有我。”

      薄雾在他掌心里哭了。不是刚才那种无声流泪,是真正的、肩膀在抖的、鼻头通红的、上气不接下气的哭泣。她一边哭一边笑,因为她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他在跟她说理,用那种做生意谈判的架势,一条一条地跟她掰扯谁配不上谁,好像这件事可以通过逻辑推演来证明,好像他证明成功了就能说服她。

      “你这个傻子,”她哭着笑,笑着哭,伸手打他的肩膀,“你这个傻子顾厌。”

      “对,”他捉住她打人的那只手,重新把她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上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像是终于把压在心口三年的大石头卸了下来,“我是傻子。等了你三年的傻子。”

      “十三年,”薄雾在他怀里闷声纠正,“你自己刚才说的,从初中到现在。”

      “……你能不能别在这种时候抬杠。”

      “不能。”

      顾厌闷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她贴在胸口的耳朵里,又痒又暖。他把她抱得更紧了,脸埋进她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他的鼻息喷在她的头顶,温热而均匀,和着车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像一个缓慢而有力的锚,把她牢牢固定在当下。

      他们在路边的临时停车区里抱了很久。久到一辆路过的洒水车好奇地放慢了速度,司机探头看了两眼又开走了。久到车里的电子时钟跳了一整个数字。久到薄雾哭湿了他胸前一大片衣服,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那片被她哭得深了一个色号的布料,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又弄湿我一件衣服。”顾厌低头看了看,语气里带着嫌弃,但手压根没有从她肩膀上移开。

      “反正你有钱,买新的。”

      “这件是我最喜欢的。”

      “那你以后别穿最喜欢的衣服见我。”

      “不行,”他低头在她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以后每天都见你,干脆全穿一次性的。”

      薄雾被他这句话里那个“以后每天都见你”的弦外之音击中了,脸慢慢红了起来。她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点,看着他那双又肿又亮、还带着没干的泪痕的眼睛,认真地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顾厌想了想,用一种像是在签署商业合同的语气说:“前夫前妻。现任情侣。青梅竹马。未来的终身伴侣。”他顿了顿,“你选一个。”

      “不能全选?”

      “可以打包。”

      “那就打包。”

      顾厌的嘴角翘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那个笑容和十三年前教学楼门口叼着棒棒糖朝她伸出手的少年一模一样,和大学食堂里把糖醋里脊推到她面前的少年一模一样,和在顶楼餐厅里站在烛光下看着她的男人一模一样。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薄雾看着他的笑脸,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看过的一句话——人生是一场漫长的重逢。十三岁那年她在教学楼门口遇到的人,十九岁在民政局门口领证的人,二十二岁在宿舍楼下告别的人,二十六岁在顶楼餐厅重逢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同一个人。

      他们重新发动车子,驶回城市的方向。阳光从正午的头顶慢慢向西偏移,把整条高速公路染成了金橙色。薄雾靠在副驾驶座上,一只手被顾厌握着搁在扶手箱上——他从重新发动车子开始就没有松开过她的手,换挡的时候用另一只手,打方向盘的时候用另一只手,遇到红灯停下来的第一秒就把她的手重新握住,像是怕她趁他不注意跑掉。薄雾觉得好笑又心酸,但她没有抽手。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心里想着,也许这就是幸福的感觉——不是豪车豪宅,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不是不用上班的自由。而是有一个人,在红灯的间隙里,会把你的手握得更紧一些。

      然后她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他。

      “顾厌。”

      “嗯?”

      “你今天又打了多少钱给我?”

      顾厌的表情出现了一瞬间的心虚。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眼睛直直盯着前方的路面,装作在专心开车:“不多。”

      “不多是多少?”

      “……你回去自己看。”

      “你现在告诉我。”

      “不。”

      “顾厌。”

      “开车呢,别分散我注意力。”

      薄雾看着他那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决定先放过他。她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嘴角翘着,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画圈。她画了三个圈,感觉到他的手指跟着收紧了一下,然后也学着她的节奏,在她手心里画了一个更小的圈。

      阳光透过车窗洒在他们的手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扶手箱上,一只大一只小,一只骨节分明一只柔软纤细,一只红着指尖一只白着指节,在午后的光线里看起来像一幅安静又温暖的素描。

      车开进别墅区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顾厌停好车,熄了火,却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手还握着她的手,像是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

      “薄雾。”

      “嗯?”

      “你刚在山上说的——你原谅你爸了。”

      “嗯。”

      “那我呢?”他转过头来看她,表情认真得不像话,“你还怪我吗?怪我当时没有拦住你,怪我签离婚协议签得太干脆,怪我三年没有去找你——”

      薄雾探身过去,用嘴唇堵住了他后面的话。

      这个吻很轻,很短,只有几秒钟。但顾厌在那几秒钟里僵住了,手停在半空中,瞳孔微微放大。她退回来的时候,他的嘴唇还维持着被亲时的弧度,像是一个没来得及合上的音符。

      “不怪了,”薄雾看着他那张呆住的脸,笑着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但从现在开始,你不准再一个人偷偷哭。要哭也得叫上我,我们一起哭。”

      顾厌回过神来,一把捉住她捏鼻子的手,用一个更深的吻回应了她。这次的吻持续了很久,久到车窗玻璃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久到薄雾的后背贴上了车门,久到两个人差点按到座椅调节按钮、把驾驶座放成平躺。

      亲完之后,顾厌把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又急又重,但眼睛里全是笑。那种失而复得的、劫后余生的、像是捡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的笑。

      “走,”他说,“回家。”

      “等一下。”

      薄雾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搜索“顾厌”,点进他的主页。粉丝数两千二百万,作品列表翻都翻不到底。她找到最新发布的一条视频——是昨天发的,他在别墅客厅里跳了一段社会摇,动作行云流水,节奏卡得精准无比,评论区清一色的“顾老板永远的神”。

      “这个,”她把手机屏幕转向他,指着那段视频,“你再跳一遍给我看。”

      顾厌的表情裂了:“……现在?”

      “对,现在。在车里。跳给我一个人看。”

      “车里空间不够——”

      “那你当初在出租屋里怎么跳的?你上次跟我说你那破屋子小得连张桌子都放不下,你都能在那跳,车里怎么不行?”

      顾厌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又无话可说了。他看着薄雾那双亮晶晶的、带着期待和捉弄的眼睛,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下了车。然后他绕到引擎盖前面,站在车头前,面对着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薄雾,深吸一口气。

      开始跳了。

      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两千万粉丝的注视。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动作依然利落漂亮,肩膀和腰部的配合行云流水,和视频里一模一样。但这次他的表情不再是镜头前那种酷酷的、游刃有余的样子,而是带着一种别扭的、害羞的、像是在心上人面前被迫表演节目的少年的样子。跳到一半他还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脸,耳朵红得跟信号灯似的。薄雾没有录,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他。看着他跳那个曾被无数人嘲笑的舞蹈,在安静的午后的别墅车道上,只为了她一个人。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候,她看到他直播间的那个晚上,她骂他不务正业、自毁前程。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迎合潮流,在哗众取宠,在走一条她看不懂的歪路。现在她终于懂了。他不是在迎合潮流,他是在用他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拼命地、笨拙地、不顾一切地想要给他们两个人一个更好的未来。那个未来里,有她。

      “好了好了,”她在他跳到一半的时候笑着喊停,从车里探出头来朝他招手,“别跳了,回家吃饭。我快饿死了。”

      顾厌停下来,微微喘着气,头发散了几缕在额前。他走过来,弯腰把手臂搭在降下来的车窗沿上,低头看她。

      “好看吗?”他问,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和别扭。

      “好看,”薄雾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指尖碰到他汗湿的皮肤,温温热热的,“比视频里好看一万倍。”

      顾厌的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翘起来了。他直起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朝她伸出手。

      “走吧,回家。”

      薄雾把手放进他的掌心,跨出车门。然后她后退一步,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在他还没来得及露出失落的表情之前,背对着他蹲了下来。

      “干嘛?”顾厌不解地看着她蹲在地上的背影。

      “背我,”薄雾回头看他,眼睛弯弯的,“你上次在游乐场背我都是几年前了。现在重新背。”

      顾厌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蹲下身,让她趴到自己背上,双手托住她的腿,稳稳地站了起来。薄雾趴在他宽阔的后背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的后脑勺上。他的头发丝蹭着她的脸颊,痒痒的,有薄荷和阳光的味道。

      “重不重?”她问。

      “重死了,比以前重了至少三斤。”

      “那是你老了,体力不行了。”

      “我昨晚的表现可不像体力不行的样子——”

      薄雾伸手捂住了他的嘴。顾厌在她掌心里闷笑,笑声震动着从他的喉咙传到她的手掌再传到她的胸口,像是某种温暖又笨拙的共振。他背着她走过车库和正门之间那条短短的鹅卵石小路。院子里的花开了几朵,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花瓣在午后的阳光下呈现出淡紫色。薄雾趴在顾厌背上,看着那些花慢慢靠近又慢慢后退,忽然觉得,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对的事,不是什么选择专业、不是什么毕业求职、不是去找他要那五万块钱。而是她十三岁那年,在教学楼门口,跟着那个叼棒棒糖的少年走了。

      午后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鹅卵石小路上,融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歪歪扭扭的、看起来有点滑稽的轮廓。

      薄雾把脸埋进顾厌的肩窝里,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顾厌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刚说什么?”

      “没说什么。”

      “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哑,托着她腿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你说——”

      “知道还问。”薄雾把脸埋得更深了,耳朵尖红得跟他有得一拼。

      顾厌站在鹅卵石小路的正中间,背着这个他从十三岁就开始喜欢的人,笑了。那个笑容比任何时候都灿烂,比直播间里收到最贵的礼物时还灿烂,比第一次看到粉丝破百万时还灿烂,比任何一次上热搜、拿奖杯、签大单都灿烂。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颠,让她趴得更舒服一点,然后继续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稳。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印在石板路上,拖得很长很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