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要点钱》一只驼兔

1、第 1 章 薄雾觉

　　薄雾觉得自己这辈子做过的最蠢的事，就是在大二那年相信了“结婚能加学分”这种鬼话。

　　那是四月的一个下午，食堂二楼的角落里，她对着电脑上的选课系统发了整整二十分钟的呆。屏幕上的数字残酷地告诉她：还差四个通识实践学分，而所有能选的课都满了。没有这四个学分，她就得延毕。延毕意味着多交一年学费，多交一年学费意味着她得再去打两份工。

　　她当时整个人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塑料桌面，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像这桌上的油渍一样，擦都擦不干净。

　　顾厌就是这时候端着两个餐盘过来的。他把多打的那份糖醋里脊推到她面前，自己咬着筷子翻开选课手册，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哎，你看这个——‘婚姻家庭与社会实践’，提供结婚证直接加满四分。”

　　薄雾脸还贴在桌上，闷声说：“我又没结婚。”

　　顾厌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今天食堂的菜好咸”的语气说：“那要不，咱俩去领一个？”

　　薄雾把脸从桌面上拔起来，看着他。顾厌的刘海乱七八糟地搭在脑门上，T恤领口洗得发白，正在专心致志地挑鱼刺。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抬头，就好像在提议“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占座”一样随意。

　　“……你有病吧。”薄雾说。

　　“反正又不是真的，”他把挑好刺的鱼推到她面前，终于抬起头来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想打他又下不去手的笑，“毕业了就离，谁都不吃亏。那二十二块钱咱俩AA，行不行？”

　　薄雾当时想，反正她这辈子也不指望什么浪漫求婚了。

　　“行。”

　　于是他们就去了。骑着顾厌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在民政局下班前最后一刻冲进去。拍照的时候薄雾的刘海被风吹得竖起来，顾厌伸手帮她按下去，手指碰到她额头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照片洗出来，薄雾的头发还是翘着的，但她的耳朵红了，只是红底照片上看不出来。

　　领完证出来，顾厌把结婚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特别郑重地把它塞进薄雾手里：“你保管。”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细心。”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在笑，表情认真得不像他。

　　那是薄雾第一次觉得，也许，也许这场闹剧不一定只是闹剧。

　　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闹剧就是闹剧。

　　大三那年顾厌跟她说要辍学去做直播。薄雾当时正在准备期末考试，面前摊着一本她完全看不懂的编程教材——她当初选专业的时候被“数字媒体技术”这个名字骗了，以为是做视频剪辑，结果是写代码。她每天晚上熬夜啃书，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全靠对毕业证的执念撑着。

　　顾厌坐在她旁边，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上面是一个直播间，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正在镜头前疯狂摇摆，弹幕刷得密密麻麻。

　　“你看这个，”他兴奋地说，“这个叫社会摇，现在特别火。我跟我兄弟也搞了一个账号，才一个礼拜就涨了两万粉——”

　　薄雾看着屏幕上那个像触电一样扭动的人，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她爸妈要是知道她老公在干这个，会打断她的腿。

　　“你疯了吗？”她把书摔在桌上，“你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毕业了又能怎样？”顾厌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语气认真得不像他，“你看看你，选了个破专业，天天熬夜学到吐，出来找工作能挣几个钱？我昨天晚上直播了三个小时，收到的打赏折合下来有两千多。”

　　两千多。薄雾算了一下，差不多是她一个月的生活费。

　　但她还是不能接受。她从小被灌输的人生信条就是：好好读书，找份稳定工作，踏踏实实过日子。什么直播，什么社会摇，在她看来都是不务正业，是自毁前程。

　　他们吵了一架。吵得很凶。顾厌说他不想一辈子给人打工，薄雾说他不切实际白日做梦。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红了眼眶，然后薄雾说出了那句话。

　　“我们离婚吧。”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顾厌站在宿舍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薄雾以为他会说什么挽留的话。

　　但他说的是：“好。”

　　第二天他们去了民政局。和结婚那天一样干脆，一样迅速。离婚证的工本费也是AA的，一人十一块。出来的时候顾厌把那本离婚证塞进她手里，和他给结婚证时一模一样的动作。

　　“还是你保管。”他说。

　　然后他骑上那辆破自行车走了，一次都没有回头。

　　薄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两本证，一本红的，一本绿的。她忽然想起来，他们领完证之后甚至没有一起吃过一顿庆祝的饭。那盘糖醋里脊不算。

　　后来顾厌真的火了。

　　不是小火，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火。他的直播间从一个变成了三个，从三个变成了一个频道。品牌代言接踵而至，综艺节目争相邀请，他在短视频平台的粉丝量从十万跳到百万再跳到千万。薄雾有时候会在刷手机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看到他——穿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潮牌，站在她不敢想象的豪宅里，对着镜头露出她再熟悉不过的笑容。

　　他好像一点都没变。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还是那种天塌下来当被盖的劲儿。

　　但薄雾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她的生活是这样的——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骑着一辆掉了一个后视镜的雅迪电动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去上班。她的工作是外包公司的测试工程师，听起来像是个正经技术岗，实际上就是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重复点击同一批按钮，记录哪一次点下去会报错。月薪五千五，扣完社保公积金到手四千七。房租一千二，吃饭一千，偶尔买点生活用品，到了月底银行卡余额通常是两位数。

　　她二十六岁了，没有存款，没有男友，没有未来。

　　而她的前夫，正在短视频里对着一千二百万粉丝说“感谢家人们的支持”。

　　每次想到这里，薄雾都觉得胸口堵得慌。不是嫉妒，至少她不承认是嫉妒。那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就好像你和你最好的朋友一起在食堂排队打饭，轮到你的时候阿姨说没菜了，而他端着满满一盘从你面前走过。

　　如果当初她没有提离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薄雾把它摁下去，它又冒出来，摁下去，又冒出来。后来她就不摁了，而是偷偷地在短视频平台上关注了顾厌的账号，用小号。她看完了他所有的视频，包括那些她以前根本不会点开的直播回放。她甚至截图了他手腕上的那块表，去淘宝识图了一下价格——八万六。

　　她差点把手机扔出窗外。

　　日子一天一天过，薄雾一天一天熬。直到有一天，她加班到晚上十点半，骑着电动车回家的时候下起了雨，她那件淘宝三十九块钱买的雨衣根本挡不住，整个人淋成了落汤鸡。电动车骑到一半没电了，她推着车在雨里走了两公里，鞋子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蹲在楼道里哭了。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蹲在地上，雨水顺着头发滴到膝盖上，哭得像个傻子。

　　哭完之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顾厌。

　　不是为了复婚，不是为了叙旧，就是为了钱。她知道这样很不要脸，但她的脸皮在过去三年里已经被生活磨得差不多了。当初离婚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要，二十二块钱还是AA的。现在他那么有钱了，给她一点点，就一点点，应该不过分吧？

　　但怎么开口是个技术活。总不能直接跑过去说“你好前夫哥我是来要钱的”。薄雾想了很久，决定先制造一个合理的见面理由——顾厌的团队最近在做一场大型直播活动，需要外包技术支持，而她所在的公司恰好是做这个的。

　　她主动跟领导请缨，说对网红直播领域很感兴趣。领导很感动，说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当场就把她塞进了项目组。

　　第一次见面是在顾厌的公司。薄雾跟着项目组一起去的，本以为只是和对方的运营总监对接，没想到刚坐下五分钟，会议室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顾厌站在门口。

　　他穿着黑色T恤，头发比短视频里长了一点，在后面扎了个小揪。整个人和大学时候相比像是被开了滤镜——皮肤好了，气质变了，站在那里的姿态松弛又从容，是那种被金钱和成功长时间浸润之后才会有的松弛。

　　他的目光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薄雾身上。

　　停住了。

　　薄雾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跳得像个架子鼓。她低下头假装看资料，余光却在疯狂捕捉他的一举一动。她看到他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若无其事地加入了会议。

　　整个会议薄雾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只感觉到顾厌的目光时不时飘过来，像夏天的蚊子，不轻不重地叮她一下，然后飞走。

　　会议结束后，她故意最后一个走。在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支其实根本不需要的笔，又慢吞吞地把资料塞进文件袋。等所有人都走了，她抬起头——

　　顾厌还坐在那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正看着她。表情似笑非笑。

　　“好久不见。”他说。

　　薄雾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今天特意穿了最好的一件衬衫，涂了口红，甚至找同事借了一对耳环。虽然耳环是假的，但远看至少像真的。

　　“……好久不见，”她站起来，尽量自然地笑了笑，“没想到这家公司是你开的。”

　　“运气好而已。”顾厌的语气很淡，但他的眼睛在很仔细地看她——从她略显毛躁的发尾，到她袖口磨出的毛边，再到她那双一看就穿了很多年的黑色皮鞋。

　　薄雾知道他在看。她早就想好了，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大方方让他看。越可怜越好，越寒酸越好，她就是要让他看到自己现在过得有多惨。

　　“晚上有空吗？”她问，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好久没见了，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这句话她练了至少二十遍。语气不卑不亢，态度不冷不热，不能显得太急切，也不能显得太冷淡。营造一种“老同学叙旧”的氛围，然后循序渐进地切入正题。

　　顾厌挑了挑眉，显然有些意外。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你请客？你确定？”

　　“我请得起，”薄雾咬着后槽牙说，“别太贵就行。”

　　顾厌带她来了一家顶楼餐厅。三面落地窗，满城夜景，桌上摆着鲜花和蜡烛，一瓶矿泉水标价四十八。薄雾翻开菜单，第一页的价目让她瞳孔地震——一道前菜够她活一个礼拜。

　　“这叫别太贵？”她压低声音。

　　“这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便宜的了，”顾厌翻着菜单，头也不抬，“你要是觉得贵，我们可以换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真诚，但薄雾总觉得他嘴角那个弧度有点欠揍。

　　“不用，”她咬着牙说，“就这儿。”

　　菜是顾厌点的。他点得不多，但每一道都精准地踩在最贵的区间里。薄雾一边吃一边在心里按计算器，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不想算了，因为总数已经超过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但这顿饭必须要吃。这是她的投资。

　　酒过三巡，薄雾开始执行计划。她端着酒杯——一杯九十九的威士忌，她小口小口地抿，生怕喝太快——开始聊大学时候的事。提起食堂抢鸡腿，提起顾厌骑自行车带她去校医院，提起那二十二块钱AA的结婚证。

　　每一个回忆都精准地踩在柔软的地方。她一边说一边观察顾厌的表情，看他眼底的防备一点一点卸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不太敢确定的东西。

　　温柔。怀念。还有一些更深的东西。

　　“你还记得你那时候说的话吗？”顾厌忽然开口，手里的酒杯转了转，“你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出息。”

　　薄雾愣了一下：“我没说过那种话——”

　　“你说过。”他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有某种被压了太久的情绪在翻涌，“你说我辍学去做直播是自毁前程，说我不切实际，说我配不上你。”

　　薄雾张了张嘴，想辩解，但她发现自己确实说过类似的话。那场吵架的画面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闪回，顾厌红着眼眶站在路灯下的样子清晰得像是昨天。

　　“对不起，”她的声音有些发涩，“那时候……太年轻了。”

　　顾厌没有接话。他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三分醉意，七分薄雾看不懂的东西。

　　“没事，”他说，“都过去了。”

　　他的语气太温柔了。温柔到薄雾差点忘了自己今天来的目的。

　　但她很快清醒过来。她注意到顾厌今天喝了三杯酒，每一杯都是九十九的威士忌。她注意到他手腕上的表，比视频里看到的还要贵。她注意到他拿手机回消息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她不小心瞥到了余额的数字。

　　她数了一下那串数字的位数。

　　然后在桌子底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就是现在。时机到了。

　　“顾厌，”她放下酒杯，双手交握在桌面上，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其实……这几年我经常想起以前的事。”

　　这句话是大杀器，是她计划的核心。她在短视频平台上看过无数情感博主的分析——“多年后重逢说想起从前，对方一定会以为你还放不下”。

　　果然，顾厌的表情变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的光芒变得更加幽深。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薄雾开始怀疑自己的表演是不是被识破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你是在后悔吗？”

　　后悔。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又按捺不住的期待，像个等了太久的人在确认一个不敢相信的可能。

　　薄雾的心脏狂跳。她知道他上钩了。她现在要做的就是顺着竿子往上爬，让他觉得她确实想复婚，让他对她卸下所有心防，然后在最合适的时机——开口要钱。

　　“我不知道算不算后悔，”她垂下眼睛，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就是觉得……那时候太冲动了。”

　　暧昧到了极点。不承认，不否认，给对方留足想象空间。薄雾在心里给自己的演技打了个高分。

　　顾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距离近到薄雾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和香水味，能看清他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

　　“你听着，”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秘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了。我有钱，有名，你想要什么我都给得起。”

　　薄雾的呼吸停住了。不是害怕——他终于说到正题了。钱。他主动提的。这比她预想的顺利太多了！

　　“你不用觉得自卑，”顾厌的手指从她的下巴滑到她的脸颊，指尖很烫，“也不用觉得配不上我。我不嫌弃你，薄雾。真的，我一点都不嫌弃你。”

　　薄雾眨了眨眼。嗯？自卑？配不上？他在说什么？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顾厌已经倾身过来了。

　　他的嘴唇带着威士忌的温度和辛辣，不轻不重地落在她的嘴角。与此同时，他的手也习惯性地按上了她的大腿——那个动作太熟悉了，大学时候每次他亲她，都会这样下意识地抓着她的腿，像是某种肌肉记忆，穿越了三四年的时光依然完好无损。

　　薄雾的大脑宕机了整整三秒。

　　然后她猛地反应过来。他想复婚。不对，比复婚更糟——他以为她想复婚。他以为她今晚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回忆、所有暧昧不清的话，都是在为复婚做铺垫。

　　他在对她表白。

　　薄雾在心里尖叫。她把刚才自己的每一句话都复盘了一遍——“经常想起以前的事”、“那时候太冲动了”——天哪，站在他的角度听起来，确实就是想要复合的意思！

　　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完蛋了。

　　她用尽全力把他推开。

　　“前夫哥！”她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尖利，完全失去了刚才的温柔和克制，“你别这样！”

　　顾厌被她推得往后一仰，后背撞在椅背上，脸上浮起一层明显的错愕。

　　薄雾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护在胸前，脸烫得可以煎鸡蛋。她看着面前这个英俊多金的男人，脑子里飞速运转着一个残酷的现实——如果现在把关系搞僵了，她不仅拿不到钱，今晚这顿饭还得自己买单。刚才她瞄到账单少说一千起步，够她交一个月房租了。

　　不能硬来。得说实话。但要说得很可怜，很卑微，让他动了恻隐之心。

　　“我……我……”她结结巴巴地开口，脸涨得通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只是……想要点钱……”

　　空气在这一刻完全凝固了。

　　顾厌维持着被推开的姿势，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他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后脑勺拍了一砖，从困惑到震惊到不敢置信，每一个阶段的过渡都清晰可见。

　　“什么？”他的声音像砂纸刮过玻璃。

　　薄雾闭上眼睛，一副壮烈赴死的表情，语速飞快地把底牌全掀了：“我就是在外包公司上班太累了三年了月薪五千五电动车后视镜都掉了一个你那么有钱能不能给我一点就当是离婚补偿当初那二十二块钱还是我出的——”

　　她说到最后几乎断气，整个餐厅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桌刀叉碰到盘子的声音。

　　顾厌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整整十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薄雾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顾厌还坐在那里，但他的表情已经完全变了。刚才的温柔和深情像面具一样被撕下来，露出底下某种更加危险、更加锋利的东西。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让薄雾后背发凉。不是愤怒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而是那种——被某种荒诞的真相击中之后，觉得一切都变得滑稽起来的笑。

　　“所以，”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是来复婚的。”

　　薄雾疯狂摇头。

　　“你今晚说的那些话——”

　　“都是铺垫！我在网上学的！情感博主教的！”薄雾已经豁出去了，“我想让你心软，然后才好开口要钱——”

　　顾厌抬起手，打断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然后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缩成一团的前妻。他的眼底翻涌着太多种情绪——震惊、恼怒、荒诞、还有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密密麻麻的心疼和嫌弃搅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她来找他。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演了一整晚的深情戏码。

　　居然只是为了钱。

　　顾厌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确认某个荒谬到极点的结论。他低头看着薄雾——她缩在椅子上，双手护着胸口，脸上的红晕还没褪，眼睛里有害怕，有窘迫，还有一丝穷人特有的、对金钱毫不掩饰的渴望。

　　嫌弃。他确实嫌弃。嫌弃她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嫌弃她为了五万块钱跑来跟他演戏，嫌弃她过得这么惨还不肯直接跟他说。

　　但他更嫌弃的是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她想回来了。

　　顾厌弯下腰，一只手撑在薄雾椅子的扶手上，脸凑近到几乎能数清她睫毛的距离。薄雾下意识往后缩，但无路可退。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那不是一个温柔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危险气息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也就是说，”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很低，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意咬碎了再吐出来的，“只要给你钱——”

　　他顿了顿。

　　薄雾的瞳孔微微放大，后背紧紧贴着椅背，大气都不敢出。

　　顾厌的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嘴唇，再滑回来，眼底的光芒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让你做什么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