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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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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地诸侯联合举旗谋逆,江山百废待兴之时战火再起,其中齐王李韬最为骁勇,其子小齐王李丰义亦是人中龙凤,齐王率兵自封地一路向北扩张,在南方渐成气候。继而风云变幻,其他三位诸侯相继落败,有的被生擒活捉,有的被身首分离,有的被剁成肉泥。
齐王所处局势逐步从势均力敌滑向寡不敌众,讨伐诸侯的军队突破关要天险,一路南下,最终齐王战死沙场,小齐王不知所踪,民间传他渡海而去。
周小将军周宗明在击败齐王后受封益州督尉,典掌军事,负责清扫战场、收编齐王残部,此外还需辅佐郡守重建郡县、劝课农桑、休养生息。
这日,天白得煞然,热气四溢翻卷,沟中虫子嗡鸣,市集人声倦怠。
市集摊子摆得乱中有序,正好留出三人道,讨价还价、奋力吆喝的喧闹盘旋在市集上空。
各地汇聚而来的看客、买家前遮后拥,走几步不时可见一群人围着摊子看热闹,还有四处踱步东张西望寻买家的人。
摊上卖的大多是家禽及其附属农产品,而货郎前围的人最多,他货担上挂着丝瓜瓢、扫帚、梳子、拨浪鼓等货物,一边卖还一边说顺口溜,好不热闹。
边地附近的罗族人今日也带了货物摆摊,有花纹瑰丽的毯子、打猎捕获的雉鸡以及风干的野猪肉等等,此次还带来了一个奴隶。
等了半天,罗族人摊上的货物基本售罄,笼子的奴隶除了刚开始还有人围着看新鲜,之后就无人问津。
边地的百姓虽已和罗族人往来多年,但仍鄙夷这些山民的“残暴”做法:罗族人在山中以村寨为单位聚居,以打猎采摘为生。此前道路不通、沟通不畅,山民们还有捉奴蓄奴的风俗,不少误入山中、冒犯罗族人的外人被关起来做了奴隶,那真是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这些奴隶们的家属也不知道从何找起,就算是碰巧在市集上找到了、赎回了,那奴隶也早已被劳累、折磨得命不久矣。
不过这种事情在罗族人和外界接触后大大减少。罗族人来到边地市集交换物品,得到种子并且学习种植技术,他们于山中开荒耕作,尽管收成聊胜于无,但移风易俗的进程仍在缓慢推进。
摆摊的两位罗族人开始用方言商议如何处置这个卖不出去的奴隶。
一汉子在这山民摊子前驻足,此人身长七尺,眉入鬓角,目露精光,蜷须浓髯,发髻裹着灰褐缁撮,粗布麻衣下鼓起健壮身躯,威风凛凛好似一尊门神。他瞪眼端详摊上货物片刻,开口就是流利的罗族话。
摊主倍感惊讶,三人宛如久别重逢的旧友,聊得热火朝天。那两个罗族人谈及笼子里的奴隶,发愁不知如何处理。
那汉子询问奴隶的情况,罗族人心直口快:这个奴隶三年前半夜偷鸡被抓住,村寨话事人让人给他后耳根刺了奴印,赔给了那鸡的主人家。那家是两个光棍兄弟,起先他们只是监督奴隶下田干活,后来竟把那奴隶当做“新娘”,夜夜春宵快活。半年前这兄弟俩娶妻分家,奴隶成了两家共有,这气血方刚的两兄弟时常把在妻子那碰壁的火气发泄到奴隶身上,没过多久这奴隶就病了。两兄弟嫌生病的奴隶晦气,就托他们到边地市集卖了。
那汉子听后暗自喟叹:即便是能够呼风唤雨的人物,一旦落入泥沼也难以翻身,何况孤家寡人、身陷陌乡,更是有口难辩、双拳难敌四手,好似剁爪拔牙的老虎。白日要扛着铁犁的重量,晚来还得背负两个大汉,个中辛酸,难为人道。那两罗族兄弟也十分凶狠,跟逮到兔子戏弄的野狼似的,即便同为男人,得了趣、餍足了欲望仍死咬猎物不放,一点希望也不施舍。奴隶见两人成亲后依旧不放过自己,精神头自然垮了,这身体也就病了。
这面上云淡风轻、内心暗流涌动的汉子名为郑潇,此前乃是周宗明的副将,周宗明受封益州督尉后仍追随其左右。
郑潇此次来到边地市集正是收到了小齐王李丰义踪迹的情报,说是在某个罗族人山寨里看到体型、容貌相近的奴隶。看管奴隶的罗族人那时已经打算到边地市集卖了这奴隶,于是接到情报的郑潇一边给周宗明报信,一边马不停蹄赶到边地,打算一探究竟,没想到恰好赶上那奴隶被售卖,至于这奴隶究竟是不是失踪的小齐王,郑潇还想仔细甄别一番,尽管他的直觉已确定了七八分。
郑潇问罗族人:这奴隶是否有姓名。
罗族人笑道:奴隶没名没姓,平日里要么称他“偷鸡贼”、“小贼”,要么直接叫他奴隶。
郑潇用脚尖踢了踢笼子,拿蔑称呼唤奴隶,然而笼子里的奴隶始终没正眼瞧他,任人踢踹,脾气软绵得好似一块任人宰割的肉。
郑潇皱起鼻子,心里嘀咕:这可不像那心高气傲的小齐王。
他转念一想,曾经高高在上之人眼下低贱入尘,甚至被拆卸了筋骨,大仇得报的痛快在郑潇的胸膛里激荡,又很快冷却——这保不齐是“敌人”的伪装。
昔日郑潇跟随周将军与小齐王多次交战,他左肩被小齐王搞出的伤疤还在隐隐作痛,使他想起那次战场溃逃的耻辱和复仇的渴望。
郑潇以一个低贱的价格买下了罗族人的奴隶,奴隶在笼子里折起手脚看不出体型,出笼起身与郑潇差不多身量,赤裸着精悍强壮的上半身,皮肤是太阳下长时间劳作的古铜色,却泛着一层病态的软乎和黯淡;未经打理的长发长须垂在额前肩上,发间露出一双眼白瓷白的眼睛,眼神麻木空洞,只在起身时冷漠地扫了一眼郑潇,随后垂下眼帘,木然盯着地面。
郑潇也靠这个让他恨得牙痒痒眼神认定面前这个奴隶就是失踪的小齐王李丰义,他牵着捆住奴隶手腕的麻绳同牵牛马一样往回走,意图羞辱对方。
李丰义行动间弓背、踉跄,身形略显萎靡、颓唐,走几步路就大口喘气,然而尽管如此狼狈他也不开口向郑潇讨饶。
还没等郑潇出言讥诮,李丰义兀自猛然倒下,倒前不忘拿手垫在脸前,因而手划了一道口子,血浸湿了脸下黄土,场面好生夸张。
郑潇不得已把这人高马大的奴隶扛到自己的临时住所,找大夫看病开药。他解了奴隶手上的麻绳,托人打了一副手铐脚镣给李丰义戴上。
此外,郑潇请手脚麻利的大娘照顾李丰义,谁料这奴隶醒来后不知好歹,身上七七八八的伤还没好,就想通过绝食要挟郑潇:这李丰义竟然要见他。
郑潇抹了把脸,摸了摸胡子,踹门而入,站在门口背光处,压抑着火气问李丰义找自己作甚。
李丰义眯眼打量了他片刻,说话略显生疏,说他是当地大家族失踪的公子,只要帮他回家就能给好处。
郑潇一愣:你大爷的,感情对方自始至终都没认出自己。
郑潇被气笑了,拧了下嘴角,李丰义说的“帮忙”大概率是找到齐王旧部,给的好处是事后抹脖子送地府一条龙服务。
郑潇哪能放虎归山,他即刻坦白自己是周宗明的部下并强调对方现在的奴隶身份,愉悦欣赏李丰义面上难以遏制的诧异、厌恶和不甘。
小齐王李丰义那头杂乱邋遢的长发被郑潇请来的大娘好好收拾梳理了扎在脑后,面上也被洗去污泥和血渍,露出一张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下颌饱满的俊朗面孔;若是蓄须,一看便是威武将军,可惜眼下只剩零星胡茬,少了几分稳重,多了几分狼狈;嘴边一块青紫,眼睑稍显浮肿,瞪着郑潇的眼睛因为身体不适泛起水光,好似被凌虐般惊惶不安;身体紧绷、拳头紧攥、剑眉倒竖,像要杀人,想杀的人自然是瞧见他窘迫还知道他真实身份的郑潇。
这哪里是砧板上的鱼肉,这是困于厩的烈马!
驯服猎物乃是人之欲望,应知既有烈马亦有牝马。
不过相较于两军阵前的狂妄骄横,小齐王李丰义现在的气性大不如前。
郑潇看小齐王的眼神变了变,心里嘀咕难怪那罗族人兄弟紧咬着不放,不过他可不是走后门的人,他恨不得给李丰义眼睛两拳,挖了他双叼人的眸子。
郑潇眼珠一转,趁热打铁,搬出周宗明对着李丰义一顿言语刺激,话里话外夸赞周将军深谋远虑、用兵如神,远胜齐王,何况小齐王。
他见李丰义鼓动腮帮子,知其在咬紧牙关,于是说得越来越起劲,将齐王他们贬损的一无是处,又说小齐王见到周将军难免不会自惭形秽。
李丰义一向恃才傲物,尤其是他领兵打仗的本领,当今皇帝都在群臣前承认、夸赞过他和他父亲的英勇善战。他和周宗明虽说有一层表兄弟的关系,但战场初见便是兵戎相对,交手数次以来,大多自己胜他一头,然而两人在这“小人”嘴里却成了实力悬殊的敌人,自己还是自作多情、外强中干的一方。
李丰义现在所剩无几,为奴之身不可回避,这些年身陷囹吾似的村寨,被殴打、凌辱、侮辱乃是家常便饭。他独自喘息时念想着往日赫赫战绩而苟延残喘,现今竟然被人拿来嘲笑——还是他曾经手下败将的部下,这可不就要把他气得吐血。
郑潇见他喘气如牛顺势转过话头,好似要跟李丰义犟到底,呛道如果小齐王不服气,可以和周将军当面对峙,可若是李丰义在这之前死了,他郑潇就要宣告天下:小齐王所谓的战功名不副实,战场上被周将军打得溃不成军,逃跑时还被罗族人生擒活捉做了身下牡马,无颜面见周将军,绝食自杀了。
小齐王气得脸红脖子粗,这下气通了,食欲也上来了,连吃五碗饭,碗底舔得十分干净,看来也是饿极了。
过了一个月,郑潇在此地事宜皆尽,也再没有拖延的借口,而且李丰义身体也经得起舟车劳顿,于是郑潇把绑起手脚的小齐王塞进货物里,连忙驱车赶往周宗明周督尉的府邸。
郑潇路上寄信通报了一声,直接驱车入了周府后门,把买来的奴隶安置在周府后院,手铐脚镣统统安排上,又威胁小齐王要是敢跑,他就全天下散播小齐王的奴隶事迹,生怕李丰义被养好了身体夜半爬墙溜走。
李丰义听闻面色不善,神情阴沉得好似能滴水,活似一尊阎罗像,但他最后选择一言不发地移开视线,把情绪嚼碎了吞进肚子。
看来罗族人村寨里的生活还是教会了他什么是服软。郑潇暗自调侃,临走前告诉李丰义在此等候周将军。
李丰义把这话听进去了,想着周宗明大概傍晚来,哪曾想这一等就是半月。
被困于这件屋子里的小齐王好似闺中思妇,遥望天牛织女,渴盼檀郎音讯。
明明两人同在一府,却不知何事绊住周宗明,若非事有变故?
李丰义难免心焦神慌、惊疑惶惑,因为他身处周府、孤苦无依,身家性命全赖周宗明。如此一来,他又好似翻肠搅肚的怨妇,思君不见君,凄凄复凄凄。
李丰义认定这是周宗明给他的下马威,若是顺了他的意,自己岂不是低了周宗明一头,他的脑海再次浮现郑潇那小人的夸夸其谈,冷哼一声继续忍耐。
小齐王忍耐了一周,摔盘让送饭的仆从叫周宗明亲自过来送饭。
翌日,周宗明姗姗来迟,在桌上放下餐盘,无视一团糟的房间,镇定地看向大马金刀地坐在床边的小齐王。
周宗明问:“小齐王以治军严明闻名天下,为何这间房间好似兵荒马乱?”
李丰义答:“我乃周督尉‘阶下囚’,手下无一兵一卒,何来治军,何来治室。”
周宗明笑而不语,其风姿颇有其母亲的风韵和父亲的风骨。
周宗明的母亲是齐王李韬的表妹,是旧国有名的贵族美女,德才兼备、兰心蕙质;父亲是国家肱骨大臣,亦是一位龙章凤姿的美男子,与其母乃是青梅竹马、天作之合。
周宗明身为两人之子,自小冰雪聪明、闻一知十,不出意外定能成大才、居高位。
谁料时局动荡,诸侯国兼并是大势所趋。时代的潮涌淹没了旧国的臣子和贵族,也给李丰义的父亲他们搭上另一搜舟船的机会,他们跟随当今皇帝征战四方,兼并各国,而后天下一统,论功行赏,分封诸侯国,再至四位诸侯意欲称王,战火再起。
周宗明的父亲被谋害,母亲改嫁新贵,周家此前未与皇帝并肩作战,却在削藩时受到重用;而齐王李氏父子曾和皇帝出生入死,如今却君臣反目、势如水火,莫非是“时也,运也,命也”?
反正李丰义不信命,正如他不信当今“狗皇帝”坐得了皇位,他的父亲、他自己就坐不得!
周宗明说:“表哥何须如此提防,此间只有你我,不论战场得失、局面输赢。”
李丰义瞧了眼他,心中不屑:一个大男人,说话柔声细语,长着一张清秀俊逸的面孔,颀长的身姿裹着锦绣绸缎,全然不像一个将军、督尉,倒像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通身上下只有那眉眼英气和气派不凡能入李丰义的眼。
周宗明见他不回答,兀自替他摆筷,慢悠悠说:“父亲在世时,常与我提起表哥,说是文稻武略的天才,可惜那时我尚年幼,未得见你的风采,再见却是在战场上刀兵相见……”
李丰义面无表情地听着他“套近乎”,但心中不自觉地回想昔日种种,真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一路顺风顺水,哪想在周宗明和其背后的皇帝身上绊了个狗吃屎。
周宗明见他神情隐有松动,说:“‘兄弟阋于墙’,陛下未尝不心痛,他以诸侯之礼葬了齐王,又派人寻你下落。”
李丰义早知父亲凶多吉少,但被人告知又是另一番滋味,开口讥讽:“莫不是待我自投罗网,回去剁成肉泥。”
周宗明莞尔笑道:“陛下选贤任能、不拘一格,多次与大臣谈及表哥勇武善战,乃是不世之材,可惜你不知踪迹、不知生死。”
李丰义不得不承认,有些话从周宗明口里讲出来的确舒心,但他不能在周宗明面前表现出他的得意和放松。
李丰义冷笑一声,反驳:“古往今来哪个掌权者会容忍一个叛臣睡于卧榻侧!”
周宗明沉默片刻,嘀咕:“若是能力超群,陛下也倒愿意居于人下……”他转了话头,勾起嘴角,笑容莫名且明艳,“表哥这是拒绝恢复小齐王身份的提议?”
他一字一字念得郑重、温柔,其中的意味深长好似在把李丰义的脊椎一节一节钉在砧板上。
李丰义张了张嘴,想说些大丈夫威武不屈的废话。
周宗明打断他询问是否要人服侍用餐。
李丰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肚子,觉着饿了但也不给回应,他下床走到桌边,余光瞥着衣着华贵的督尉,想着自己如今窘境,和周宗明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李丰义内心掠过凄凉和幽怨,情不自禁地低头收拾好脚镣坐下,端起碗筷时才注意到今日伙食好了不少,还多了一双筷子。
周宗明在他踌躇不决时于其身旁落座,拿起多余的筷子为他布菜。
原来他口中的“服侍用餐”是这个意思。
李丰义略感别扭,但没深究,捧起碗准备开饭。
“郑潇已与我讲了表哥这些年的苦楚。”
周宗明说话委婉,他放下筷子,注视着李丰义。
李丰义动作凝滞了一会儿,好像无法再维持故作文雅的吃饭姿态,他喃喃道:“你知道了什么?”
这声音轻得好似自问自答,他就在自问自答。
有些事彼此心知肚明,摆在台面上讲又是另一回事,眼下这件事是李丰义为人奴隶、遭人蹂躏的耻辱。
周宗明垂下眼帘:“我知表哥有苦难言。小齐王此前在朝中树敌不少,现在失踪多年后被找回,若是恢复小齐王的身份,难免有好事者走漏风声,编排生擒为奴的事迹……”
李丰义听出了不对劲,梗着脖子反问:“你说当今皇帝求贤若渴,那奴隶之身又如何?殷商丞相傅说、五羖大夫百里奚亦曾为奴,但他们辅佐皇帝的功绩赫赫。况且小齐王的名号舍我其谁,我为何要放弃这身份?”
周宗明笑而不语,明明是温柔的眼神却看得李丰义后背发毛,他回忆莫不是方才一番慷慨发言的哪处措辞落了下风。
周宗明问:“表哥为何一时厌恨陛下赶尽杀绝,一时又抱怨陛下不识千里马?”
李丰义轻哼一声,抱臂侧头不看他,小齐王的傲气再次攀上他的脊梁。
周宗明自顾自地问:“委身外族为奴之事不足挂齿,若是恢复小齐王之名,表哥愿意效犬马之劳?”
周宗明同情、惋惜这位表哥,同时也明白若非这些年为奴的经历磋磨脾性,眼下小齐王早就暴跳如雷地用桌角砸烂他的头,换而言之,没有奴隶的镣铐就没有两人之间“心平气和”的交流。
周宗明劝说李丰义归顺当今天子,即便无法再现昔日小齐王的风光,但尚能保留李家门楣;如若不然,李丰义往后都是奴隶,李家就此断了传承——无人打理齐王李韬的坟茔,无人照料李家的家室子嗣……
周督尉眼睫微微颤动,所言字字真心,他为表哥谋划好了未来,然而李丰义没有屈服、妥协的意愿,可谓“神女无心”。
李丰义笃定周宗明他们待他比罗族人待奴隶仁慈,既然他能忍罗族人的凌辱,那便能与周宗明这等心慈手软的人物虚与委蛇,然后寻觅良机出逃。
那小人郑潇所言又有何所惧,要是他卷土重来,成王败寇,天下谁还会在意他的这段不堪往事。
身陷罗族人山寨的日子已恍如隔世,小齐王被买回来好生养了一段时间,身体养好了,精神慢慢回来了,心思也开始活络,或者说“仓廪实而知荣辱”,李丰义自从被救后一直怀揣的小心思如星火燎原般愈演愈烈。
仗着这份自信,李丰义义正词严地拒绝了狗皇帝的走狗督尉的提议,当然他嘴上不会如此粗鄙,最多语气激烈。
周宗明没有再多说,起身离开,此后两个月他再没有出现在李丰义面前。
李丰义则是遇到了潜入周府的齐王旧部。那人自齐王溃败后隐姓埋名,混入了周府的仆从里,近来听闻周府后院来了一个奴隶,府内多方打听后才知道是小齐王,他做了万全的准备,这才冒险前来相见。
两人谋定了逃离周府、东山再起的计划,趁着周宗明赴宴的空荡,砍断了手铐脚链逃走了。他们打算投奔另一位齐王旧部,途中却被人当做逃奴截住。
来人骑着高头骏马,如玉的面庞被火把光亮和甲胄的光泽照得冷漠,居高临下地俯视手下败将,这时周宗明少了那股子被李丰义嫌弃的软弱温和,通身肃杀、冷酷,宛如一尊玉面修罗。
周督尉马旁立着的大汉握着弓,弓弦尚颤,满面胡须的面孔在火把下笑得可怖,他盯着被围起来的李丰义,一支羽箭直挺挺地穿过后者的肩膀,血染重了衣袖。
李丰义冷汗直下,协助他逃跑的齐王旧部被马踏出脑浆,正浑身冰冷地躺在不远处,自己则被这郑潇射穿左肩,周宗明亲自领兵包围了起来。
看着阵仗,自己出逃一事绝无可能小了。
郑潇上前踩着他的小腿,从箭壶里取箭,冷硬的箭头按在李丰义的脸颊上,轻浮地拍了拍,调侃道:“这哪里逃出来的奴隶,竟如此不知好歹。”
郑潇抬脚让部下把人从地上拽起来,拎着耳朵转过李丰义的脑袋,火把照亮了其耳后的刺青,他用罗族话大声念起刺青的内容,李丰义突然如坠冰窟般浑身颤抖起来。
郑晓故作惊讶地赞叹:“竟然是从罗族村寨里跑出来,脚力不错啊!”
周宗明忽然出声制止了郑潇的戏弄,说是要给逃奴脸上刺字,然后带到牢里。
李丰义当即一怔,破口大骂,他逃窜时狼狈得很,肩上又血流不止,开口气势便弱了三份,他骂周宗明的长相阴柔、为人狠毒、为虎作伥,什么难听的词都扔到周宗明头上,倒是忘记了郑潇还射了他一箭。
郑潇听他骂的内容不禁笑得愉快,周宗明不动声色,似乎并不在意输者的垃圾话,只是吩咐郑潇尽快解决,说完勒马离去,此前“情深义重”的表兄弟情谊似乎就此断绝。
郑潇收敛笑容,俯身问李丰义愿意与否,还贴心地用罗族语再问了一遍。
李丰义气得脸通红,啐了一口唾沫,正中郑潇的胡须,惹得后者怒目横眉,专对着他的肚子踢了两脚。
身负重伤的小齐王趴在地上,捂着肚子吐出一口血,发须缭乱,面容狰狞,胳膊肌肉虬结,一对招子亮得很,嘴里流着血还勉力做强梁,转而大声宣告自己乃是小齐王李丰义,指责周宗明他们逾矩。
郑潇笑出声,说:刺上军奴刺青后就要收编到营妓中去,若是他真是小齐王,兄弟们倒也想一尝小齐王的滋味。可现在他耳后的刺青明明白白写了,他就是罗族人的奴隶,一个逃奴还自称小齐王——堂堂小齐王怎么会做罗族人的肉垫子!
周围的士兵也一同哄笑起来。
李丰义顿时哑口无言,面上肌肉抽搐,他面如死灰,忽然环顾四周,盯住方才拿住他的士兵佩刀,欲寻死。
郑潇时刻留意他的动向,一瞬看出他的用意,岂能这解脱的好事岂能轮到李丰义,于是即刻出手,用刀柄敲晕了李丰义。
人高马大的汉子径直倒地,血和汗混于泥土地,宛如荒郊野岭尸首分离的无名尸般,好生凄凉。
要是就此无名无姓地死去,于他倒也算是一件幸事。
郑潇背上弓,让人把那昏迷的奴隶扛起,他摸了摸胡须,跑到包围圈外向周宗明汇报情况,原来周宗明并未走远,远远地在马上听李丰义的咒骂。
周宗明让他们把那奴隶捆了放在他马上,由他亲自带去周府的地牢。
约莫过了半月,周宗明再次踏入地牢,独自见那关在地牢最里间的奴隶。
健壮汉子躺于草垫上一动不动,套着一件粗布麻衣,衣衫半解,半边鼓囊胸膛若隐若现,其上刀疤、鞭痕也若隐若现。
这半月里除了入牢的一顿鞭刑和面上刺青,与之前相比,李丰义无非换了个更差的地方“坐牢”。
周宗明在栏外站定,温声唤道:“表哥,你可醒了?”
那汉子动了动手指,置若罔闻。
周宗明见他有反应,笑道:“三日前我去探望了李夫人,表弟们虽长了个,但没一个像表哥你这般气度。”
周宗明口中的李夫人自然是指齐王李韬的唯一在世的妻室,其下有两位幼子。李丰义随父亲征战时从没把他们看在眼里,只当李夫人是侍奉父亲的姨娘,弟妹们是父亲生下取乐的小猫小狗,因为他是父亲正统的继承人,也是齐王的继承人。
周宗明不可能无缘无故来地牢与他聊闲话。
李丰义撑着一只手慢慢坐起,靠在墙边,目光如炬地瞪视栏外光鲜亮丽的表弟。
周宗明微笑道:“我实难看出谁配得上齐王的名号,可又必须从中出一个,表哥,你说选谁好?”
李丰义握紧拳头,他自认看穿了这位表弟的虚伪,外在衣冠楚楚,实则蛇蝎心肠,不过成王败寇,冷静下来后他也认栽,但这周宗明又是和他部下唱红脸白脸,又是故意引诱、挑衅、威胁他,说是要把他充作营妓,结果一醒来把自己关押在周府地牢。
自杀未遂的李丰义在地牢里琢磨了半个月越想越不对劲:之前自己刚到周府,周宗明把他关了半月有余,一见面给自己布菜,劝说自己归顺朝廷,到此都没问题,逃跑杀鸡儆猴也十分顺理成章,但那温柔可亲且面面俱到、若即若离且欲擒故纵的姿态,怎么那么像二世祖哄骗闺中女子就范,给颗糖又给个巴掌,若不是自己顺利出府也有周宗明的手笔?
李丰义越想越觉得他这个表弟心机深沉,害怕且期待他的用意和下一步计划。
看来那段罗族山寨为奴的经历给小齐王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痛苦记忆,导致现在他经常为自己的后门担惊受怕。
李丰义也不知道自己这硬邦邦的男人有什么好,竟能让周宗明也生出这等邪门心思。不过若是周宗明这样面容如花的男子心悦自己,李丰义倒感觉比那罗族人兄弟好得多,果然货比货得扔,至少他能勉为其难把周宗明当做女子。
平白被扣上龙阳之好的周宗明当然不知道李丰义这半个月内经历了何等波澜壮阔的思想转变,他见李丰义听到这消息依旧沉默,认为对方在生闷气。
周宗明打开牢门,李丰义下意识缩腿,脚镣哐啷地响,他立刻恼火自己的怯弱行径,故作豪迈地盘腿而坐。
周宗明在他对面自如坐下,两人仅隔一臂,他似乎不害怕李丰义会暴起伤人,继续说:“小齐王之名于表哥重乎?”
这是直接的询问,于旁人而言没头没尾,但李丰义的思考方式却能剑走偏锋地对上周宗明的考量:此前周宗明三番四次地暗示自己不要恢复小齐王的身份,难道——是为了将自己囚禁在身边?
目的正确,但原因南辕北辙。
李丰义看周宗明的神情有些复杂,答曰:“皇帝眼下的齐王?无权无势、名不副实,我才不上这当,‘出得龙潭再入虎穴’,去做那狗……那皇帝的奴隶,这等‘美差’还是让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弟弟担着吧。”
周宗明微笑,好似在他意料之中,他问:“那表哥接下来想做什么?”
李丰义见这美男子弯弯的眉眼,好看得紧,赶紧移开视线,凝神告诫自己莫被“美男计”迷惑,却压不住心里直冒出的忐忑和好奇,他反问:“我这面上刺了周大人的青,还能跑哪去?”
周宗明笑着摇头,解释刺字印在李丰义的额角,可用头发遮盖,或者往后他将功抵过,他亲自给李丰义去掉,虽然难免会留下疤痕。
李丰义狐疑地打量忽然做派光风霁月的周宗明:周宗明方才可是说将功抵过、去掉刺字?莫非还在给他机会?这要是为了他的屁股,可真是煞费苦心。
周宗明不知道李丰义神情有一瞬难看、羞恼的缘故,他也不知道李丰义在心里如何编排他。
周宗明平静温和地笑待李丰义的回答,光这副云淡风轻的神情就让李丰义没了脾气。
世人总对笑脸人三份好颜色,尤其又是笑脸美人。
周宗明解释何为“将功抵过”,即给李丰义新身份协助剿匪,既不浪费这一身武艺,又能建立功业、将功折过。
功业!
李丰义眼睛一亮,旋即垂下眼帘收敛眼中的兴奋之情,心里腹诽若不是落败,他何至于沦落给这狗皇帝建立功业,但他也不愿被困死在地牢里,白白蹉跎光阴,浪费这好身手。
李丰义认真考虑片刻,接受了周宗明的提议,末了还不忘放狠话,他不会放弃小齐王这个称号。
周宗明尊重他的意愿,给了他腰牌,说走出地牢后,李丰义就是讨匪将领“周义”,而小齐王这名号,只能两人私下称呼。
李丰义前倾上身,狡黠一笑,故意问道:“表弟想何时叫我‘小齐王’呢?”
周宗明眨了眨眼,莞尔一笑,没有回答,他欲起身离开,李丰义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两人暗暗较劲了片刻,僵持不下。
周宗明蹙眉问道:“表哥可是还有不解?待你出了地牢,可于我厅堂一叙。”
李丰义拧紧眉头又很快松开,神情古怪地注视着周宗明,看得后者心里嘀咕:这位表哥性子当真难琢磨。
李丰义松开手,仰头咳嗽了一声,似乎是壮胆般大声问:“不做些什么了?”
周宗明低头想了片刻,问:“做什么?”
平常的一句话,却好似针般戳破了李丰义色厉内荏的掩饰,他一跃而起,手铐脚链响声不断,面上一片羞恼成怒的红,让周宗明赶紧滚。
周宗明莫名其妙挨了一顿骂,无奈一笑而过,遵照李丰义的意愿离开地牢,也不管后者在身后别扭的出言挽留。
李丰义方才试出周宗明对自己的屁股没有偏门心思,原是自作多情,一时没面子口无遮拦,可周宗明也并不恼他,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终是落了下风。
益州剿匪前锋郑潇最近多有烦恼,可惜这烦恼还无处诉说,与好友兼幕僚喝酒时长吁短叹,惹得对方好奇。
问是水土不服否,郑潇摇头;问是剿匪困难否,郑潇皱眉。一问都不是,好友不再探究。
最后郑潇憋不住满肚子苦水,向好友抱怨周督尉凭空插队进来的那叫“周义”的小子。
七尺大汉戴着面具遮遮掩掩,两人一照面就先给郑潇一个白眼,平日里礼节能免责免,全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奈何他是周督尉安排的人,几次剿匪下来也能看出他能力非凡——又有人脉又有才干,所以郑潇只和好友私下抱怨对方目中无人。
郑潇还不能向好友透露这家伙正是当年的小齐王李丰义,他一看到那双令他拳头痒的眼睛就认出来了。虽然一箭之仇已报,但看着曾经的敌人在自己手下做事,郑潇难免手痒痒,想给隐姓埋名的小齐王穿小鞋。
前日周督尉来营地与“周义”单独相处时,郑潇嗅得一些不对劲的苗头。
那日傍晚周督尉和周义入了周义的帐篷,两人不知谈了何事压着嗓子争吵,而后没了声——郑潇也是听旁人叙述。半晌后,周督尉最先出来,他白净的面颊似因气恼而绯红,战袍上不知为何落了水渍,火急火燎地离开了营地,然后过了好一阵,周义才慢吞吞地走出来。他腰带宽松,脸因戴着面具而看不出脸色,但看行走姿态似乎是因为出言不逊被督尉教训了一顿。
郑潇摸了摸胡须,暗示好友:周督尉和周义的关系不一般,他怀疑周义对周督尉别有所图。
幕僚好友说:两人是同姓,追根溯源也是本家,关系自然不一般。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能看出周义也是有情有义之士,时常挂念督尉的知遇之恩。
郑潇憋得内伤,他赞同好友的观点,但这不是他真正担心的事情,他总不能说他担心李丰义对督尉产生非分之想,而且这件事已经可能发生了……算了,说到底这事与他无关,何必自寻苦恼,不如与好友痛快畅饮。
想到此处,郑潇多日以来的担忧烟消云散,他与好友碰杯,庆祝益州剿匪取得阶段性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