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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7、蜻蜓 一个认可自 ...

  •   饭小鱼并没有因为天黑而停下来,现在她处于一片郊区,应该不会有人来这里,除了死寂还是死寂。
      一声隐隐的抽泣穿过了破烂的废墟,如果小虫嗡鸣般在饭小鱼耳边响起。
      一声,两声,抽噎断断续续却不曾停歇。
      她长久地驻足在潮湿的夜色里。
      犹豫着……
      破烂的披风斗篷被风吹动,扬起又落下,往复循环,催促着饭小鱼做下决定。
      最终,脚底踩碎冻土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迈开了步子,映入眼帘的门内是更深的黑暗和浓得化不开的腐朽气味。
      灰尘、霉菌、还有……一丝微弱的血腥气。
      饭小鱼停住,适应着屋内的昏暗。
      哭声清晰了,是从角落里一堆坍塌的家具碎片后面传出的。
      她无声地靠近。
      角落里,蜷缩着一团小小的黑影。
      是个孩子,瘦骨嶙峋,裹在一件脏污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里。
      小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随着压抑不住的抽噎而剧烈耸动。
      这一块没人了,也许是被遗弃,也许是被驱逐,来到了她不该在的地方。
      饭小鱼喉头动了动,干涩的声带像生锈的铁片摩擦。
      看着才十一二岁,和学校那些孩子年龄相仿。
      她努力了很久,才挤出一点沙哑的气音,破碎得几乎不成调:“你……还好吗?”
      那小小的身躯猛地一震,哭声戛然而止。
      埋在膝盖里的小脑袋慢慢抬了起来,一张沾满污垢和泪痕的小脸。
      眼睛很大,此刻因惊恐和泪水而显得格外湿亮,映着门洞透进来的惨淡雪光。
      嘴唇干裂发紫,微微颤抖着。
      饭小鱼以为她被自己吓到了,解释道:“我没有恶意,我……不是坏人。”
      饭小鱼的目光却瞬间凝固在小女孩裸露的右臂上,衣袖被撕裂了,露出下面一大片狰狞的伤口。
      皮肉翻卷着,边缘是触目惊心的青蓝色,正丝丝缕缕地向上蔓延。
      伤口深处一片污浊的溃烂,黄蓝色的脓液混着暗红的血水,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感染者抓伤,深度感染。
      已经……没救了。
      这认知像一块冰,沉甸甸地砸进饭小鱼早已结冰的胸腔。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口,太多这样走向终结的生命。
      每一次,她只能看着。
      她沉默地向前一步,在离小女孩还有一点距离的地方蹲了下来。
      饭小鱼还是替她处理伤口,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
      “疼吗?疼的话说一声。”
      “不疼……”小女孩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懂事,“忍忍……就不疼了……”
      她看着小女孩那双努力紧紧抿住的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你……不怕我吗?”
      小女孩朝着饭小鱼露出一个笑容,“姐姐,你刚才说了,你不是坏人。”
      饭小鱼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又像是被某种更强大的力量牵引着,缓缓地、几乎是匍匐着,挪到了小女孩身边。
      “万一我是骗你的呢?”
      动作前所未有的笨拙,膝盖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磨蹭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长久暴露在严寒中的僵硬和冰冷,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触碰到小女孩脸上残留的泪痕。
      冰凉的指尖拂过滚烫的皮肤。
      小女孩瑟缩了一下,随即安静下来,甚至将冰冷的小脸微微朝那粗糙的掌心靠了靠。
      “那也没关系,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饭小鱼笨拙的安慰道:“别这么说。”
      饭小鱼用指腹,一点一点,极其轻柔地,拭去那些混合着灰尘和绝望的湿痕。
      她的动作生涩,带着一种久未触碰他人、也久未被他人触碰的陌生感,笨拙得近乎虔诚。
      饭小鱼的目光落在小女孩青黑溃烂的伤口上,又缓缓抬起,对上那双被泪水洗过、异常明亮的眼睛。
      一种久违的、近乎残忍的冲动攫住了她,她想抓住点什么,哪怕只是从另一个濒死者口中听来的、虚无缥缈的念想。
      喉咙里干涩的锈片再次摩擦,她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混杂着嘶哑的气声:“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那双大眼睛里似乎有微弱的火星跳跃了一下。
      小女孩吃力地、几乎是虔诚地仰起脸,望向头顶那巨大的、透出惨淡雪光的破洞屋顶。
      她的视线仿佛穿透了摇摇欲坠的椽木和堆积的尘埃,穿透了厚重铅灰的云层,投向某个遥不可及、却又无比清晰的远方。
      “我……”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虚幻的憧憬,“我想再看一次日出……”
      “看太阳……升起来……之前妈妈带我看过几次……只是现在她不在了……”
      饭小鱼的身体瞬间凝固了,仿佛被无形的冰流从头浇下。
      “对不起……”血液在僵硬的血管里停止流动,指尖的冰冷迅速蔓延至全身。
      不该问的。
      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她早已麻木的心口反复切割。
      她该如何回应?
      告诉她明天不会有太阳,就像她的伤口永远不会有愈合的可能?
      告诉她,她所期盼的明天无法到来?
      饭小鱼长久地沉默着,兜帽的阴影深深笼罩着她扭曲的下半张脸,只有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线泄露着一丝剧痛。
      她的大脑一片混乱,组织不起任何能传达这残酷真相的语言或动作。
      废墟里只剩下小女孩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和风从破洞灌入的呜咽。
      “姐姐?”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她小小的身体又往斗篷深处缩了缩,“你怎么了?”
      她承接不住饭小鱼那沉重如山的悲怆。
      这份沉默里蕴含的巨大痛苦,超出了她短暂生命所能理解的范畴。
      最终,饭小鱼缓缓垂下了眼睑。
      那目光里翻涌的惊涛骇浪,终究在触及小女孩纯然不解的眼神时,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惫,以及那疲惫深处,一抹浓得化不开的自嘲。
      她试图在别人身上寻找的意义,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个即将熄灭的生命所渴求的幻光,如何能照亮她这具在黑暗中行走了太久的躯壳?
      一个想去的地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她都找不到。
      她的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的断壁残垣,扫过厚厚的灰尘和冰冷的瓦砾,像无根的浮萍在绝望的泥沼中飘荡。
      然后,视线突兀地定格。
      墙角一堆坍塌的家具碎片边缘,半掩在厚厚的灰尘下,露出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物件。
      一只竹蜻蜓。
      泛黄的篾条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柔韧,变得干枯易折,翅膀的形状也有些歪斜,上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但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个被时光遗忘的信物。
      饭小鱼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再也无法移开。
      蜻蜓,在她的认知中是代表夏天的产物。
      也许……小秋会喜欢呢?
      小秋。
      这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她的心上。
      指尖终于触碰到那冰凉、干燥、粗糙的竹篾纹理。
      她小心翼翼地将它从尘封中捡起,动作轻柔得像捧起一片随时会碎裂的薄冰。
      她吹了吹,又用破烂的袖口笨拙地擦拭。
      灰尘簌簌落下,露出更多泛黄的、带着岁月痕迹的竹篾本色。
      久远的、带着阳光温度的回忆碎片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那温度如此灼热,又如此遥远,与此刻怀抱里小女孩冰凉的体温形成残酷的对比。
      也许……小秋会喜欢呢?
      这个念头再次跳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希冀。
      可是小秋再也看不见了。
      她猛地转过身,将那只小小的竹蜻蜓紧紧攥在手心。
      她几乎是爬回到小女孩身边。
      小女孩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像游丝,眼睛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饭小鱼用尽全身力气,才控制住自己手指的颤抖。
      她极其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将那只泛黄的竹蜻蜓,轻轻放进小女孩摊开在斗篷边缘的小小手掌里。
      小女孩的手指冰凉,微微蜷缩了一下,本能地握住了那个突然出现在掌心的小小物件。
      她吃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掌心的竹蜻蜓上。
      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光亮,在她即将熄灭的眼底深处,轻轻摇曳了一下,如同风中的残烛。
      “蜻……蜓?”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带着一种孩童本能的惊奇。
      饭小鱼无法点头,无法言语。
      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回应。
      小女孩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小小的脸颊眷恋地蹭了蹭饭小鱼手臂粗糙的衣料,仿佛找到了一个最后的、安全的港湾。
      她握着竹蜻蜓的手,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极其缓慢地抬到眼前,那双渐渐失去焦距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专注地凝视着掌心里那只来自另一个季节、另一个世界的、小小的、不会飞翔的精灵。
      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
      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像是耗尽了她仅存的生命力。
      小女孩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渐渐黯淡下去,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小小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格格打颤。
      “好……冷。”她喃喃着,气息微弱。
      饭小鱼没有犹豫,她解开了自己那件破烂却还算挡风的斗篷。
      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展开斗篷,像展开一片残破的、沾满风尘的羽翼,将小女孩整个人小心翼翼地裹了进去。
      斗篷很大,几乎将小女孩完全淹没,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小女孩能更舒服地蜷在自己怀里。
      然后,她收紧了手臂,用自己同样冰冷的躯体和这件破烂的斗篷,尽力为小女孩圈起一个微不足道的避风港。
      她低下头,下颌几乎碰到小女孩冰凉的额发。
      小女孩在斗篷的包裹里似乎找到了片刻的安宁,剧烈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
      她小小的身体蜷缩着,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依偎在饭小鱼怀中。
      那双大眼睛半睁着,望着饭小鱼斗篷兜帽下露出的、线条紧绷的下颌。
      饭小鱼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无法出声,只能更紧地、更紧地抱住怀里这具越来越轻、越来越冷的小小身体。
      “姐姐……人只要活着……就一定还有……别的选择?”
      “你是……?”
      异能者。
      “我能听到一点你的想法。”
      小孩的回答揭示了自己的身份。
      “三年前那场大火……让我们这些生死都无法自己掌控的人有机会逃离,我已经比大多数人……幸运多了。”也许是因为弥留之际,小孩喃喃着说了很多话,“前段时间我也有机会见到了顾茗……她和传言中不一样,是个很温柔的人呢。”
      饭小鱼不可置信,异能者怎么可能被感染?
      “那怎么会……”仿佛用尽全身的力气,就能留住那一点点正在飞速流逝的温度,“以后我慢慢听你说,顾茗一定有办法救你,我带你去找她。”
      “……是抑制剂。”
      她将脸埋进小女孩散发着灰尘和血腥气的头发里,斗篷宽大的兜帽落下,将她们两人彻底与这冰冷残酷的世界隔绝。
      “姐姐……没用的,别费心了……我没有时间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地,却还在这时安慰着饭小鱼,“不怕……你真是一个很好的人,真希望……我们有机会一起玩……幸好我没有变成怪物,不会伤害到你。”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凝固的血。
      怀里那微弱的起伏,终于彻底停止了。
      饭小鱼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像一尊被冰雪封冻的雕像。
      怀抱里的重量还在,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生命的迹象,只剩下一片冰凉、僵硬的沉重。
      废墟外,风雪似乎也屏住了呼吸,天地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绝对的寂静。
      终于,那小小的胸膛,再也没有了起伏。
      紧握着竹蜻蜓的小手,失去了最后一点支撑的力气,缓缓地、无声地垂落下来,轻轻搭在包裹着她的、那件破旧斗篷的褶皱里。
      那只泛黄的竹蜻蜓,依旧静静地躺在小小的掌心,翅膀微微倾斜,指向头顶那个巨大的、透出永恒铅灰色天光的破洞。
      饭小鱼维持着怀抱的姿势,像一尊在绝望中凝固的冰雕。
      这时饭小鱼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当然……当然可以。”
      只不过又晚了一步。
      饭小鱼甚至来不及去了解。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为什么自己什么都做不到呢?
      小秋如此。
      这位妹妹也是,饭小鱼甚至不知道怎么称呼她。
      斗篷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却隔绝不了怀里那彻骨的冰冷,以及那冰冷无声传递的、沉甸甸的死亡重量。
      废墟里死寂一片,连风声都似乎停止了呜咽。
      只有那只躺在冰冷小手里的竹蜻蜓,在从屋顶破洞飘落的、细微的雪尘中,沉默地见证着一切。
      它指向的铅灰色天空深处,那个小女孩永远无法等到的、金色的日出,也永远不会到来。
      “那……我也想看看日出。”小鱼喃喃着,看着逐渐亮起的天边,自嘲沙哑的笑声随着她起身时布料摩擦的声音一同出现。
      “我在纠结什么……?”
      “我,要……”
      「那就找一个能让自己轻松些的方式,哪怕是放弃生命。」
      辛格特最后的话再一次萦绕在饭小鱼脑海。
      饭小鱼想要的也许内心已经清楚。
      也许她想要的只是一份疼痛……
      一份普通人能感受到了的疼痛。
      哪怕是放弃生命?
      哪怕是放弃生命。
      一个认可自己的机会。
      她找不到。
      饭小鱼害怕的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从一开始很多事她都习惯一个人独自面对。
      尽管是被迫的。
      唯独让她害怕的,是短暂地出现在她生命里的,足以改变她的一部分。
      轻而易举的打破了好不容易堆叠起来的习惯。
      只剩下她。
      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来学会分别。
      只是她现在不想学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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