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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遇见奇怪的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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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自幼体弱多病,好在家里还算富裕,有多余的钱财供我疗养。
这些年我见了无数郎中医师,医者望闻问切,见了我的身体,却也只剩叹息。
“你这女娃娃,毒入深邃,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今日大雪,是个无比寒冷的天,爹娘为我庆祝生辰,顺带请来京中国手为我号脉,却不想他如此作答。
飞雪严寒,难比我心中悲凉。
(二)
人在绝望之际就会求神拜佛,我也是如此。
北疆有神婆,还有巫蛊,浩浩汤汤的一群人,像江河一般涌入我的房门,我听到婆子沙哑的咒语,手臂上被划开一条条血痕,构成千奇百怪的符文模样,心下害怕至极,眼泪浸透我的衣衫。
待我再度睁眼,神婆倒地,蛊虫四散,火和血蔓延到了我的床榻。
爹娘满目苦恨,他们向我推来一个少年,少年却只是微微歪了歪头,似乎不会说话。
我看到他衣衫褴褛,发丝间还有些枯草,脸颊上粘连了干硬的泥土,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奴仆的模样,倒像是个被捡回来的小乞丐。
爹娘不回应我对这少年来历的疑惑,他们只是敷衍我说需要他来为我治病。
那神婆呢?巫蛊呢?为何纷纷倒地不起呢?
没有答案,但我也知晓不能再询问下去了。
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当然想活下去,活着比什么都好,我不想再因为沿街小雨而哮喘,不想再因为换季的寒凉而不省人事。
如此,我一定会将他留在身边。
(三)
我家之所以富裕,同我这病还真脱不了干系。
自古有言,病者万物之食也,强则饲之,弱则反饲。
蛇虫鼠蚁,百姓惧怕的毒物,乃是我的财道。
我的血液是毒物们最好的食粮,爹娘用我饲毒养毒,身子也就日渐衰败,眼下怕是到咽气的程度了。
我并不责怪爹娘,以前贫苦,他们的爱是浅薄的,但如今富裕非凡,他们的爱就是显而易见的了。
钱是医万物之良药,我说的。
我给小乞丐起名一个钰字,但因为我瞧见他腰间的奴纹,想了想,还是没有赐予他姓氏。
如果他以后想要了,自己取就是了。
我想叫他小钰,虽然他同我一般高,但爹娘说男子像他这般年纪的还会长上许多,我不服气,所以我要叫他小钰。
(四)
小钰是我府邸最奇怪的人,他似乎总不在乎别人对他做什么,我看到有相仿的孩子用石子砸他,他却也是像个木头般不为所动。
渐渐的,那些孩子们三五结成伴,他们都不爱跟小钰玩,小钰也不搭理任何人,但即使这样,还是招惹来许多的不满。
小钰的瞳孔奇特,不比凡人的圆润,却是像猫儿一般竖立,久看了会觉得有些胆颤。
所以那些孩童们编了歌谣来骂他,怪物、异端、还有什么呢...?
月亮高挂,小钰需要替我守夜,我翻身,他蹲下查看我怎么了,我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腕,我侧枕着绵软的枕头,他的手被我压在脸颊侧边,我只睁开一只眼瞧他。
“您有什么吩咐?”
我不语,只是继续看他,他表情仍旧淡漠至极,似乎连他额侧冒出划落的血珠都不在乎,我看到那些血滴顺势而下,留在他的眼眶内打转。
我笑了,嗔怪道:“真可怕啊,小钰,要杀了我吗?”
他不语,顺势收回了手,但不管眼中的鲜血如何流淌,他始终都不会像常人那般不适,最后合上眼睛。
我直起身,身上衣服滑了一落,小钰的表情没有半分的变化,真无趣。
我命他跪在床前,他照做。我捧起他的脸颊,他不反抗。我用鼻息扑在他面上,他毫无反应。
我想了想,最后用舌尖舔舐去了他眼里的血液。
小钰比我想象的更美味,如果我是蛇虫鼠蚁,那他就是我命定的饲毒了。
我第一次看到小钰有了情绪波动,他瞪大了眼睛,那对竖瞳放大,不知道他心中究竟作何感想,但我开心地笑了。
(五)
我的院子这么大,风雪过后也有了不少积雪,我拉着小钰去扫雪。
当然我坐在边上,只有他一人在扫。
他从不多嘴,只是去寻了貂裘给我披上,然后就一言不发地开始扫雪。
我讨厌那些咋呼的侍从总是要我回屋回屋,我就是想在外边,我想看明洁的雪,我也想看清晨的露。
小钰很有力气,他手上一定很有劲,一铲下去总是能见到大地的颜色,三两下一整片院子就已经被清得差不多了。
我才发觉我们竟然坐了几个时辰,微黄的落日把我的院子都烤焦了,我的脚有些僵硬,许是很久没走了。
最后是小钰抱着我走的,我不开心,他的胸膛一点也不像话本子里写的那样温暖。
(六)
令人不可置信的是,小钰在我身边,我的身体确实比之前的好了不少,起码隐隐约约已经逐渐开始恢复了血气。
他是我的救命符,我一定要牢牢地把他捆在身边。
小钰又被人欺负了,我看到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被那些同龄的孩子们丢石子说小话。
忽的发现他长大不少,起码已经不能与那些孩子比较了,也比我高出半个头来,不过一些时日,难道男子都是这般吗?
不同于以往的无所谓,我看到他被那些小鬼攻击却无动于衷,竟然有些气愤。
他的脑子难道是摆设吗,就算不还手也要知道躲的吧?
也不知怎么着,我呵退了一群兴风作浪的小孩,揪着小钰的耳朵回家了。
真是,愚笨!
(七)
小钰绝不是个正常人,他是个变/态,我讨厌他淡漠的眼神和绝情的嘴。
没有感情的人最是可怕,他不懂伤心难过,不懂快乐欢愉,他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
那日我们上街,有个小乞丐饿极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撞了我的身子还偷了我的荷包。
我当然气愤,但我没想过小钰会那样做——刀剑出鞘,寒光一闪,荷包上已经染满血迹。
我朝律法森严,若是报官这小乞丐恐怕也逃不掉要被砍手剁脚,可那都是刽子手的活,寻常人家哪里见得如此血腥的场景?
不就是被偷个荷包而已,不值几个子儿,何来如此怒气?
我向小钰看去,他的面色晦涩不明,捡起荷包向我走来,靴子踏着四散的血滴,身后是人们的尖叫和哀嚎。
小钰把荷包递给我,我却没有接,看到他眼中的淡漠,我后撤两步。
他似乎疑惑不解,又把荷包向上抬起两个高度。
我说:“小钰,你是怪物。”
(八)
饮王蛇酒,庆我度过这个严冬。
我私藏在地窖一壶好酒,只有在极度欢喜的时日才拿出来小酌一杯。
琉璃盏浅浅,朦胧地透露出里头盘窝的大蛇,我用这毒物泡酒,它的模样竟然一点也不狰狞。
今日立春,换了一位新大夫来号脉,他夸我脉象活跃,气色有佳。
这是自打我记事以来,从未有过的评价,爹娘欢喜不已,送了大夫许多珍财异宝。
小钰又被他们唤入帐中,我不懂他们说了什么,但闻到美妙的血香。
此后每个星周,小钰都会喂我喝他的血液。
(九)
小钰最近有些奇怪,他似乎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病痛。在夜里,我听到他嘴里时不时地发出呻吟,用一种痛苦的、难以忍受的气息吞吐着。
我从后接近他,他毫无知觉,我开口:“小钰,你怎么了?”
他敏感地回头,我看到他眼底的晶莹,许是疼得受不了了,身体都选择替他流泪吧。
我蹲下,小钰有气无力地趴伏在我边上,我借着月色看去,才发现他的眼角出有一些东西,奇异地泛着光。
我伸手摸去,心下感叹,原来是鳞片啊。
小钰,你是怪物。
这鳞片我再熟悉不过,是我最开始养的那条王蛇,现下泡在酒里的那条美味的蛇,摸过上万次的手感,总不会错的。
我不觉得只是一种巧合,一样的鳞片,诡异的来历,还有我的身体莫名其妙康复了——他想要什么?
月色入户,我看到那些鳞片从他的脸颊一路延伸,到脖颈、胸膛乃至是下身。
那条原本泡在酒里的王蛇出现在我面前,从此,这世界上再也没有小钰。
(十)
那条泛着光的尾巴缠上我的小腿,我猜他在试探,尾间摇摆,蹭上我的肌肤。
小钰和我倒也不是第一次靠得这般近,但确实第一次把心贴在了一起。
他的眼睛不似从前,冷漠、迷惘、深邃。
小钰看着我,然后靠近。
我向后退,他就又上前,我向左转,他就用脸凑上来堵住我的去路。
我看见他竖立的瞳眸,并不感到害怕,他的面颊绯红,一言不发。
我向右转,我听到他的难耐的喘息,他拉住我的衣袖,跪坐在我的面前,也是第一次的,我感觉到小钰似乎格外惹人怜爱。
“别走...求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