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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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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面会结束后,谢宁州是想和叶久清同车回去的,但碍于现场的媒体,他只能开自己的车走,顺带捎上苏听荷一程。
他们在酒店外分开,叶久清掏出手机,转身回到车上,给池慕打电话。
音乐响了好一阵,池慕迟迟未接,叶久清也不着急。他的手搭在窗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谢宁州的车在前方不远处,叶久清隔着一扇车窗,看到谢宁州拉开车门,请苏听荷坐到后排,然后自己上了车。
车后方的尾灯亮了亮,车子启动了。
电话接通了。
叶久清边看着谢宁州的车驶出停车场,边和池慕讲电话。
“帮我问问裴嘉之,有没有时间见一面?”
“你见他做什么?”池慕警觉地问道:“不会是要告我的状吧。我没说什么,都是媒体瞎编乱造。”
“我知道,你别想多了。”叶久清依旧盯着前面的车,直到它在视野里完全消失。“我是有事找他,当面谈。”
“什么事,搞这么正式。”池慕一脸疑惑,“好吧,我会和他说的,尽快给你解决。”
池慕言而有信,第二天上午,叶久清就在佑嘉的总裁办公室,见到了许久未见的裴嘉之。
他们上一次见面,是在一年前的家宴上,裴家外戚众多,叶久清是外姓,极少出席裴家的宴会,自然见不到裴嘉之。
但这仅是表面上的原因,真正导致他们来往甚少的,还有另一个深层次的、不能放到台面上来说的隐情。
秘书端上待客的花茶,放在两人中间。沉默的空气弥漫在办公室里,时针一分一秒地走过。
叶久清知道,裴嘉之在等他开口,但他有个毛病,越是和亲近的人,越不能坦诚相见。
他的骄傲成了一把双刃剑,无止境地把关心他的人推远。父母走后,裴嘉之来了;裴嘉之走后,谢宁州来了;这些重要的人在他生命里来来回回地走,他明明想留,却怎么也留不住。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哪里不舒服吗?”
裴嘉之打破了漫长的沉默,他最终还是体谅了叶久清的欲言又止,哪怕这个固执的堂弟从来没有听过他的话。
“我最近心神不宁,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叶久清摸着杯子的边沿,铺垫了一下来意。
“那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裴嘉之中肯地建议道:“这是焦虑症的前兆。”
“我的预感一向很准。”叶久清认真地看向他,像是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我今天来只问你一件事。如果一个人改了名换了姓,别人还能查到他过往的经历吗?”
“你是说谢宁州?”
裴嘉之何其敏锐,当即猜到了叶久清的言外之意。
当年的事是他给叶久清兜了底,从警局担保出了谢宁州。后来,叶久清执意要带走谢宁州,尽管他极力劝阻,也没挡住叶久清的决心。
裴嘉之不在意地位的悬殊,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弟弟会不会重蹈他的覆辙。他们家的人,爱一个人从来学不会留后路,永远是拼尽全力地去付出,结果往往适得其反。
现在看来,叶久清把谢宁州从一个无名小辈带到了国内首屈一指的一线演员,无疑是验证了裴嘉之当初的担忧。
他这个弟弟,感情上操心得太多,顾忌得太多,有事也不说;事业上从起步就选了一条最难走的路,好不容易有起色了,又突然沉寂了两年。
裴嘉之不能明说,只能千方百计地暗示。
“一个人的身份记录是不可能被完全抹掉的,总会留下些许的蛛丝马迹,查是肯定查得出来的,不过比较困难。谢宁州离开江州镇快十年了,那里早已物是人非,我想没人会有这样的闲心,去费尽心思查他的来历。”
叶久清紧绷的神情略略放松,裴嘉之抿了口茶,意味深长地说。
“我以为,你顾虑的会是另外一件事。”
裴嘉之在拿话点他,叶久清心知肚明。他们这几年虽然见得少了,但只要碰面,裴嘉之就会侧面敲打他几句,而他也从最初的不以为意、置之不理,到如今的进退两难、踌躇不前。
所谓因戏生情,不单单发生在演员身上。
有才华的人总想着证明自己,这是通病。
叶久清的人生,并没有旁人想象的一帆风顺。
他出生于艺术世家,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在审美上颇有造诣。少年时期的叶久清,很早就立下了未来的职业规划——成为和父母一样的专业画家,开办属于自己的画展。
父母意外离世后,裴嘉之充当了他一段时间的监护人,给濒临崩溃的他办了休学手续。
休学在家的半年,是叶久清生命中最黑暗的日子,他还没有成年,却要面对父母双亡的惨痛现实。
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画笔,连颜料都一并收了起来。
家里到处是父母留下的痕迹,书本上的信手涂鸦、手工制作的蓝染桌布、墙壁上刻着的身高线,无一不令他触景生情、泪流满面。
期间裴嘉之来看过他几次,明显感觉到他心理出现了问题。叶久清整日把自己封闭在家里,白天黑夜都不开灯,敲门也不开。
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裴嘉之贡献出了他珍藏的蓝光碟片,整理成一沓送给了叶久清。
“难受的话,可以看看电影,或许心情会好一点。”
当时的裴嘉之阅历尚浅,还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一个失去了父母的少年,更不知道他这句话对日后的叶久清来说有着怎样的意义。
刚进导演系的叶久清心高气傲,在汇演时因为意见不统一和搭档闹了不愉快,一气之下退出了临时剧组,沉下心创作自己的剧本。
他在脑子里搭建了一个场景,这个场景里除了布景、镜头、灯光、还需要演员。
于是他开始漫无目的地寻找。
叶久清见过很多人,高的、矮的、英俊的、漂亮的、可他们都不符合他的构想,说的文艺点是缺乏灵魂上的共鸣。
他坚信有这么一个人,就像艺术家念念不忘的缪斯一样,会给他带来无限的灵感。
见到谢宁州的那一刻,叶久清心里蓦地浮现了一个念头。
就他了。
初到江州镇时,叶久清对谢宁州的情感尚且纯粹,正如他在采访中说的那样,他对谢宁州是导演对演员的一见钟情。
他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爱上谢宁州,而这份感情一旦不小心过了界,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谢宁州正在事业上升期,叶久清的导演才能又备受瞩目。在娱乐圈这个自成一套的体系里,名利不是最重要的,才华才是。
因为才华能够带来源源不断的名利,就像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如果叶久清愿意,他可以和国内任何一位一线演员合作,且不会受到任何阻碍。
但他没有。
叶久清心气太高了,一般的演员根本压不住他,往往在讲戏时就被一味地带着走了,也只有谢宁州这样一手教出来的自己人能勉勉强强地跟上。
久而久之,叶久清就不大乐意启用不熟悉的演员了,但圈内的规则摆在那里,他再不情愿也得顺从。
他把出身底层的谢宁州带进圈,本身就挡了一部分人的路。娱乐圈的资源向来是倾斜的,谢宁州分到的资源多了,别人的就少了,自然会心生不满,变着法子打压他。
叶久清懂这些规矩,从小潜移默化的东西已经刻在了骨子里,随着血液一道流淌。他会留角色给圈内有资历的前辈,也会听懂传话人的暗示,提携某个有背景的新人。
艺术是纯粹的,但艺术家不是,叶久清明白这个道理,并为此做出了退让。
他不能和谢宁州绑得太死,他们说到底也只能是互惠互利的合作关系,再近一步都会饱受诟病。
被捧上来的演员和有私心的导演,光这两条黑料都足以让谢宁州迄今为止获得的成就毁于一旦,何况他还有另一个难言之隐,像枚定时的炸弹,随时会引爆。
谢宁州走得越高,随之而来的风险就越大,掉下来的可能性也越高。
太麻烦了,也太棘手了。
叶久清的神经在突突地跳,像有人拿着机关枪对他一通扫射。他想不到好的办法,最令他绝望的是,他在渐渐失去他引以为傲的才华。
“我后来见过谢宁州,在一场酒会上。”裴嘉之端着茶杯的动作就和在酒会上端着香槟一样优雅。“他和场上所有我叫得出名字的导演都打了招呼,就连退圈后极少露面的前辈都照顾到了。非常有眼力见的一个人。”
“他是很聪明,学习能力也很强。”叶久清忽然想起了那件不合身的西装,从那以后,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谢宁州总是安排得井井有条。“许多人刚进圈时,多多少少有点摸不着头脑,谢宁州却适应得很快,如鱼得水。”
“所以你在担心什么?”裴嘉之顺着他的话接下去,“担心谢宁州离了你活不下去?还是你要对他的人生负责?”
裴嘉之没有讽刺人的习惯,叶久清却觉得受到了嘲弄,他像被狠狠地打了一个耳光,连面颊都发烫起来。
“我......”
“不要对别人的人生有掌控欲。”裴嘉之说:“你在无意识地背负不属于你的责任,恋爱是两个人谈的,后果当然是一起承担。你不能因为谢宁州曾经处于弱势的一方,就把全部的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样反而是看低了他。”
“还有,谢宁州跟你走的时候也差不多成年了,你只是给了他一个选择的机会,但选择的主动权掌握在他手里,所以不是你改变了他的人生,这和你无关。”
裴嘉之说完上述的话,转身倒掉了杯中的茶叶。
叶久清低下头,望着面前一口未动的茶。什么都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