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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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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案是会。
但当时的谢宁州仅在这个问题上思考了一秒,便在经纪人的催促下匆忙地点了头。
他想,如果叶久清要去的话,应该会告诉他。
同样的,另一边的叶久清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都很忙,忙到没有空余的时间坐下来交流。叶久清要另找制片人,谢宁州要沉下心钻研剧本,力求突破。
孟意威胁在前,叶久清不得不启动公关计划,另找制片人,以防孟意出其不意,在网上放出照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万事都要有周全的准备,这是叶久清的生活信条。他联系了一家有过长期合作的公关公司,要求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做出应对的方案,最大程度地压下流言蜚语。
“老板,这难度有点大啊。”陈修为难地挠了挠头,“如果有照片实锤,用钱也很难压下去。你能降热度,但捂不住别人的嘴巴。那位威胁你的先生,有给你看过照片吗?”
“这种关键性的证据,对方当然不会轻易拿出来。”叶久清的思维转得很快,“你的意思是,我得想办法看到照片?”
“也不用非得亲眼看到,可以反过来推测嘛。像狗仔蹲守拍照一般是在停车场、酒店外。”陈修专做危机公关,在面对恋情被爆这一块经验丰富。“他们拍到的照片,决定了我们的回应方式,共有三种。第一种否认照片真实性,系人为伪造。第二种承认照片存在,否认恋情,称其为朋友。第三种是最坏的,往往用在走投无路、无法解决的情况下,即打感情牌,换取公众同情,求一线生机。”
“我们没有在公共场合有过亲密接触,公寓的安保很严密,外人进不来。”叶久清做事一贯谨慎,不会给人抓住把柄。
“那就好办了。”陈修松了口气,“只要没有拍到牵手亲吻一类的动作,单单是同进同出,完全可以往圈内好友上引,叶先生不必太过忧心,我这边加班加点,尽快给你赶出方案。”
“辛苦了。”叶久清神色不变,“还要麻烦你做一个备用的,事态瞬息万变,不到那一步,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没问题,我多做一个。”陈修痛快地应了,“看来叶先生是有其他想法,你说,我听你吩咐。”
聪明人说话只用说一半,叶久清微微颔首,从风衣的口袋里拿出了一张对折的纸片,细心抚平后交给了陈修。
“这是什么?”
陈修接过纸片,有点意想不到。
这是张很陈旧的格子纸,边缘残留着撕过的痕迹,上头的笔迹经过时间的沉淀,变得模糊不清,依稀能辨认出字样。
“这是谢宁州入圈前和我签的一份合约,当然,没什么法律效力,一点都不正规。”
叶久清淡淡地陈述道,思绪情不自禁地飘远。他想起谢宁州少年时的面庞,和现在相比略显稚嫩。那年夏天热得不同寻常,他手心不断地冒出汗,以至于没写几个字就得停下来擦一擦。
汗水在纸上晕开,叶久清坚持着写完最后一笔,把笔递给谢宁州,让他签字。
合约内容如下:
甲方承诺让乙方担任不少于三部电影的男主角,前提是,乙方必须跟甲方走,事事听从甲方安排,不得违背。
合约即刻生效。若有违反,则由违反的一方承担全部责任。
甲方叶久清乙方谢宁州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所有的公关方法都失去了作用,舆论注定往不可扭转的方向演变时,按我说的,向谢宁州的经纪人要他的公开账号,发布这份合约,称自己是年少识人不清,为人蒙骗,受人桎梏。正好谢宁州的粉丝不是说我强迫他,以恩情为名绑架他吗?让他们说去,闹得越混乱越好。浑水摸鱼,鱼都要大些。”
叶久清往后靠去,半倚着皮质的沙发。他习惯将两条腿叠在一起,坐姿随意自在,一副气定神闲的架势。
“你确定要这么做?”陈修手一软,那张薄薄的纸从他手里落下来,掉到桌面上。“谢先生是脱身了,你可就身败名裂了,洗都洗不清。”
“名声而已,你看我在乎过吗?”叶久清摸出烟盒,不料是空的。他随手甩到一边,冲陈修笑了笑。“我心里有数,不至于真走到那一步的。倘若真走到了,那只能说明我叶久清时运不济、咎由自取了。”
“叶先生有这种心态,做什么都会成功的。”陈修心服口服,“我看,这也算不了什么大事,真爆出来了又能怎样。电影行业需要谢先生这样的演员,更需要叶先生这样的导演,最坏的结果就是你们不能合作了,避嫌嘛。”
“是啊,不能合作了。”叶久清低头注视着桌面上的那张纸,目光似有无限感慨。
总有一天,这份合同会中止,他和谢宁州的名字不再一前一后地出现在片尾的字幕里,而是隔了一整个屏幕的距离,从屏幕外到屏幕内。他们曾经挨得那样近,连心脏都紧贴在一起,以相同的频率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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佑嘉的珠宝晚宴每年举办一次,邀请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和正当红的明星。叶久清往年没去,今年再不露面就说不过去了,裴嘉之托池慕顺路给他捎了邀请函,叮嘱他务必到场。
“今年搞这么隆重?”叶久清停下车,接住从车窗飞进来的烫金邀请函。
“每年都有,谁让你次次不参加的。”池慕懒得下车,就坐在车上和他对话。“《溯游》什么时候开机?我看到新闻了。”
“快了,还差一轮选角。不过我这边临时出了点状况,可能要推迟。”
“什么状况?”
池慕追问,叶久清却不答。他不喜欢诉苦,更不喜欢向他人求助。再者,池慕知道了,裴嘉之离知情就不远了。
裴嘉之嘴上绝对不会说什么,私底下还会帮他妥善地处理了,但他的目光里一定隐含着果然如此的意味。叶久清见过这样的眼神,在很多年前。
“一点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了。”叶久清冲池慕挥了挥手,语调轻松。“走了,晚宴上见。”
池慕愣了愣,叶久清已经发动了车子,像阵风似的从他边上掠过,转眼不见了踪影。
“喂——”
池慕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们都是很有个性的人,这点在大学时就初见端倪。叶久清被全系通报批评时,他正因夜不归宿在办公室里写检讨,听到某个老师说导演系的一个学生逃课太多,面临处分的风险。
“他干什么去了,为什么没来上课?”有个老师问。
“听说是跑到剧组学习去了。”挑起话头的老师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虽然我们鼓励学生要多实践,但他才大一,课都没上完,就给别的同学开了一个坏头,这不好。”
“他监护人呢?怎么不管管?”
“他没有监护人,家庭成员表都是乱填的,总之学校决定加大惩罚力度,以儆效尤。”
......
后面老师们说了什么,池慕已经忘了,但他在议论声中记住了叶久清的大名,并在之后的几年多次看到这个名字。
从学校的表彰榜上,到新闻的头条上,再到电影的大屏上,叶久清牢牢地占据了观众的视野,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在短短的几年内拍出了《暴雨之期》《猩红夕阳》《如歌》等多部有口皆碑的电影作品,带领剧组闯入国际电影节,拿下多个奖项,名噪一时。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却没说名气也会随着岁月流失,而比名气最先失去的,是创作的欲望。
珠宝晚宴上,衣香鬓影,灯火辉煌,照出珍珠表面圆润的光泽。池慕抿了口香槟,望着远处与人交谈的叶久清,心生感叹。
他们是那一届毕业生中成名最早、最出名的两位导演和演员,彼此之间却没有什么惺惺相惜之情。池慕倒是想和叶久清合作一次,不仅是因为他的名头,更多的是他电影里流露出的感觉。
那是专属于叶久清本人的独特气质。
《棱镜》周刊为他量身打造过一档节目,让他谈谈电影这门艺术和自己的从业经历。叶久清坐在一张纯白的沙发上,面朝镜头,整个人靠在沙发背上,姿态潇洒自在,像在自己家一样侃侃而谈,毫不见外。
他叙事诙谐、妙语连珠、连讽刺都带了点冷幽默,逗得人哈哈大笑。尽管他话里带刺,同时极擅长冷嘲热讽,但这点和才华并驾齐驱的锋芒,人们总归是愿意包容的。
何况他说得并不过分,往往是点到为止。
池慕很羡慕叶久清的分寸感,能在不得罪人的情况下表达出真实的想法,他就做不到。媒体有时会在同一篇报道里提到他们两个,委婉地称他真性情,却说叶久清为人老练,在圈内吃得很开。
总而言之,许多媒体、影迷都热切地盼望着他们能有一次合作。这合作意义重大,代表着二十一世纪最有灵气的演员和最有天赋的导演的交汇,部分媒体甚至提前写好了通稿,为的是抢在别人的前面发出去。
哪怕叶久清个人没有表露出任何要合作的意愿,也阻挡不了大家汹涌的热情。
观众疯狂地喜欢他、热爱他、拥簇他、恨不得市面上的所有演员都从他手里过一遍,观众缘是一种来之不易的东西,叶久清拥有,却不引以为傲。
池慕收回目光,杯中的香槟不知不觉见了底,他想添杯酒,或者别的什么喝的,转身时却不慎撞到了人,酒杯“啪”的一下掉到了地上。
场内铺着厚实的地毯,酒杯只是滚出一段距离,并未摔碎。池慕刚要弯腰去捡,对面的人却比他快了一步。
“啊,谢谢。”
池慕接了酒杯,定睛一看,只觉得眼前的人无比眼熟,正是那位不好说话的导演所青睐的对象。
“真巧,在这碰到了。”他自来熟地和谢宁州搭讪,顺便从路过侍者的托盘上重新拿了一杯香槟,递给两手空空的谢宁州。
“池前辈,好久不见。”谢宁州听出了池慕的声音,他和池慕在付子安的电影里合作过,算得上有几分交情。
“你是在找叶导吗?”池慕心思单纯,把谢宁州在高级晚宴的无所适从当成了找不到熟人的焦虑。“他在那儿,我领你去吧。”
“叶导也来了?”谢宁州端着酒杯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酒液在杯中晃了晃。
“拿稳点,别洒了。”池慕出言提醒,抬手为谢宁州指了个方向。“你等一下再过去,他在和Aurum的现任总监说话,Aurum旗下有很多优秀的服装设计师,看来你们下部电影的服装赞助有着落了。”
“是吗?”谢宁州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池慕便好心地为他一一介绍。
“是的,你看叶久清左边那位戴着翡翠胸针的男人,他是Eve在亚洲地区的负责人;右边那位领口插着羽毛的,是Lio时装秀的主理人;还有后面那位戴眼镜的,他是国际名导Chris。这有名单,你可以看看,方便认人。”
谢宁州瞥了眼名单,一连串的花体英文看得他眼花缭乱。入圈以来,他和形形色色的人打过交道,有名副其实的,也有徒有其表的,但要想遇到国际上的名人,也只有在今天这种高规格的晚宴上。
他顺着池慕指的方向望过去,只见叶久清端起酒杯,和Aurum的总监相视一笑,碰了碰杯。Chris随之走上前,拍了拍叶久清的肩膀,低头说了些什么。
“叶久清没空,我带你去转一圈怎么样?混个脸熟,蹭个短期代言也不是不行。”池慕提议道。
国际和国内是有壁的,国内名气遥遥领先的演员,在国外不一定出名。演员想在国外有知名度,就得依靠当地的导演。
而怎么结识,则成了另一个难题。
他自以为做了件好事,没成想谢宁州的脸迅速地灰了下去,近乎一张惨白的纸。
池慕被吓到了。
他向来心大,揣摩人心的经验也少得可怜,怎么可能看透谢宁州这一瞬的不知所措。
“不,我不去了。”
谢宁州声音沙哑,摆手拒绝。
他英文不好,上学时学的就是哑巴英语,虽然后来有所改善,但和正宗的英式口音明显不同,一听就能听出差别。
“没事的,我陪你去,再说叶久清也在呢,你躲什么啊。”
池慕试图弥补自己的冒失,尽管他仍然认为自己是一片好心,他不懂谢宁州为什么要躲,于是伸手拉住了他。
“那我叫叶久清过来,你看行不行?”
“谢谢,但我不是来找他的。”谢宁州抽出手,尽量平和地回答道:“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你能有什么事?池慕差一点脱口而出。在以社交为目的的宴会上,交际就是唯一的事。他实在不理解,谢宁州为什么要飞也似的逃开。
这太令人费解了。
其中的缘由,或许只有谢宁州自己懂。
佑嘉为嘉宾准备的珠宝,一律是顶级的。谢宁州身上那件手工定制的高级西装,为的是配那只价值一千万的蓝宝石戒指。
一千万啊,就这么轻飘飘地戴在手上。谢宁州的后背不由自主地冒出了冷汗,他从进场起就分外小心地守护着这枚昂贵的戒指,生怕磕了碰了。
在这样喧嚣的名利场里,四处都是西装革履的人士。他们的谈笑声格外刺耳,那种毫不遮掩的笑声穿透人群,刺痛了他的耳膜。
谢宁州无论如何也没法适应,尽管他这些年一直在伪装,装得八面玲珑、面面俱到,也顺利地度过了很多次的社交场合;但在真正踏足顶级的圈子时,心底尚存的那点自卑感还是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他像在一瞬间内被打回了原形,永远无法和穷困的过去切割,这是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他不该出现在这里,而叶久清却能出入自如,用一口流利的、没有口音的英语和他人对话。
谢宁州想逃,可他不知道逃往哪儿,世界没有他的容身之所,他无处可去。
西装的领带扣得有些紧,谢宁州伸手扯了扯,松开领带的片刻,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不远处,裴嘉之正用他那一贯沉着的目光审视着他。
在裴嘉之的注视下,他仿佛又变成了穷途末路的于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