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不悔前尘事 ...
-
李簪月摸了摸旁边已然冷透了的被窝，她这才确定，元昼居然真的放过了她。
她轻轻地用胭脂水粉将自己面上的红痕遮掩住，仿佛这里从来没有那人恼羞成怒的痕迹。
“好，孤也祝谢夫人重获新生。”
李簪月默不作声地打水搓洗起了那件她向长乐公主“借”来的贴身诃子。
对啊，只要将这件衣裳洗净，她就算重获新生了，想到此处，她早起收拾的脚步都越发轻快了。
盥洗完毕后，李簪月拍了拍立在廊下微微发神的风起，“劳烦大人替我往宣阳坊中带几句话，对钱婆说，那些账册我已然打理好，明账暗账都在老地方。钱婆眼神不好，可千万不要为了省那一点油钱就不点灯。”
“对虎虎就说，我给他买了个木制的虎雕，放在太子书房的抽屉里了。宫里头听说有专门教太监识字的学堂，他要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
“还有，”李簪月望向风起，她轻笑道，“大人，酒喝多了伤肝，记得喊尹大夫为大人多开几幅护肝药。”
风起的眸光恍惚了一瞬，“夫人，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带给世子的吗……”
李簪月没有计较风起称呼上的错位，李簪月倏然明媚一笑，她对着风起定定道，“那就劳烦大人替我告诉殿下，宣阳坊中与他媾合之事，我从未悔不当初。”
——
后悔莫及，后悔莫及。
李簪月抖了抖晾在院落中的浑色雀羽裙，这么华美的雀羽裙穿过就还回去，她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她将雀羽裙小心翼翼地检查妥帖，确认上面没落下一点脏污后，她这才包起来准备还给吴夫人。
李簪月将发髻梳得光滑齐整，恨不得把整个脑门儿都露在外面，跟个寿星翁似的。她还特意挑了些小女儿还穿的花色，李簪月看了看自己这一副打扮勉强笑了笑，但愿她能勾起吴夫人一二分爱女之情。
正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她来带吴家宅邸时，吴夫人正在喜滋滋地和嬷嬷们缝制着小孩儿的虎头帽、圆领袍。
李簪月见她眉眼间满是笑意，对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更是放心了。
“你也来这儿坐，”吴夫人拿起一个绣棚递给李簪月，上面的小老虎活灵活现，“宫里不日就要册封小皇孙为正式的太孙了，我的外孙被选为了皇孙的伴读，这是给他和小皇孙做的。你看看这小老虎绣得可像？”
李簪月连忙点头应道，“是像，看着跟真的似的。”
吴夫人温和带笑，目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你和你夫君成婚多久了，也不说再要个孩子？”
李簪月顿时愣住了，对啊，她和阿齐成婚十载，居然膝下空空。
吴夫人捏了捏她的腕子，目光恳切地劝着她，“有些人家呢，多生几个孩子是为了能多分些钱粮禄米；我们的夫君虽不会纳妾，时不时却要远征，有一个女儿在身边陪着，便不觉得时日难熬了。我看你啊，不如要个女儿。”
李簪月的脑中猛然闪过一个画面，眼前的小女孩儿玉雪可爱，她给小女孩梳了两个可爱的啾啾，又开始往小女孩儿的头上簪花，姚黄、阳春、海红……直到小啾啾被花儿都弄塌了。
“我夫君正是谋取功名之时……恐怕他现下还不愿要孩子，”李簪月试探道，“吴夫人实不相瞒，我今天来拜见您的目的，也绝非还雀羽裙这样简单。”
“我夫君姓谢，出自陈郡谢氏，乾开年间也如其余仕人一般追随过边将，书房中所布尽是《六韬》《唐太宗李卫公对问》之书，颇为通晓西北战事，”李簪月缓缓道来，“若能随吴将军出塞保一方安定，也不负这些年的寒窗。”
“我看男儿功名只在马上取，”吴夫人挑了挑眉，话里话外都是不屑，“与那厮夷人拼杀才是真本事，什么科举、什么制举、什么吏部科目选，就算次次是榜首，也是无用之人。”
李簪月下意识想反驳吴夫人这番“百无一用是书生”的论调，但想到自己和阿齐还要仰仗吴家，她乖巧地闭了嘴。
吴夫人瞥了瞥李簪月的面色，她轻笑道，“我夫君曾与我说过太子掌兵时的情景，黄河天堑之固在前，河上有大雾隆起，跬步之间，不辨眉目。太子将数骑驰下，冲断其兵，斩贼虏、破群盗，挫其锋芒，扼其襟要。复而又与圣人之兵合围，所向皆靡，张我梁军旗帜……”
李簪月听到那句“张我梁军旗帜”只觉讥诮，她无奈地跟着吴夫人一起溜须拍马道，“殿下一朝克捷、廓清宇内，不愧为圣人之子，更是无愧为天下之臣。我与我夫君，甘愿为殿下尽孝尽忠。”
吴夫人冷眼瞧着她，她自然知道李簪月今日来是想要什么，她屏气凝神，用最平和的语气戳破了李簪月心中的最后一点指望，“殿下英主也，怎会让贤德之人在草野。西北苦寒，只怕是屈了谢大人之才。”
李簪月失魂落魄地走出吴家宅邸，看着自己怀里的一堆绣棚和小儿衣衫，她哭笑不得。
吴家离西市颇近，她漫无目的地闲逛着，每个摊位都瞧上两眼，只是问了几句价格，就没了下文。
因她抱着些小孩儿衣衫的缘故，那些牙人、胡商捧着些养娃的物什就凑了上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陶土鸭子玩具就要二十文；一个妥帖精干的乳母雇一个月就要花上她夫君三分之一的月俸；上学堂那就更不用说了，考了几十年都没中过举先生束脩都是好大一笔数目，要是识字的女先生那就更是高门大户才能请得起的。
长安之大，居之不易，养孩儿更是不易。
李簪月面色沉了又沉，七拐八绕之间，她突然发现那双磨了后跟的皂靴一直跟着自己。
对于她身边有耳目一事，她早已习惯，她也有的是法子治元昼身边的那些人，她随手就拉起一个卖药酒的大声嚷嚷道，“大夫，我相好的怎么硬都硬不起来，估计是好色伤了身子，还有的治吗？”
郎中忙不迭向李簪月推销起那包治百病的药酒，李簪月一边听着一边余光瞥着那皂靴。
只要她一说起元昼，那群人都会自觉退下，生怕听到不该听的。可是今日监视她之人却跟不怕死似的，迫得更近了。
李簪月索性一翻白眼，身子一倒，将怀里的东西一抛，就仰头昏了过去，将那卖药酒的吓得直哆嗦，“碰瓷啊，有人碰瓷啊，我可没推她！”
李簪月觉着实在是诡异至极，若是元昼之人，早就上来掐她的人中，背着她去找尹大夫了，怎么这人看到她倒下，反倒是吓跑了。
周围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小孩看她晕了过来摇她，差点把她的脑花给摇出来，李簪月这才悠悠醒转，“醒的早我忘吃饭了，无事无事。”
那摇她的小姑娘声音软软递给她一块儿糖果，“不吃饭可不行，姐姐，这个给你。”
李簪月忍不住接过来小女孩儿递过来的糖果，她蹲下身来，将那块儿糖果放进嘴中细细地尝着，恍惚间，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簪满了花的小女孩。
那卖药酒摆去那副说她碰瓷的丑恶嘴脸，又满脸堆笑地朝她走来，“夫人，不如看看我这款酒，包生女儿的，太子殿下想生女儿，都得来找我买酒！”
李簪月盯着那双轰轰直跑的皂靴，说不清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不悔前尘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