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未蓝时》松愿

7、不回头 他好久没有

　　崔璨听到这话，瞬间睁大了眼睛，隐隐觉得这顿饭的发展似乎有些奇怪。

　　可又怕是自己想多了，周序不见得会对什么人产生兴趣。

　　她感到了自己的僵硬和迟钝，回到宜川，在南理市的一切都仿佛被束之高阁。

　　她又倒退回了少女时代，变成了那个拧巴矫情又清高的崔璨。

　　直到坐在周序的车里，看他似乎也没有什么别的意思。

　　是以崔璨暗骂自己果然自作多情了，她虽是有副不错的皮囊，可周序...却从来都不是个俗人。

　　甚至开到半路，还接了个工作上的电话，就像没七情六欲似的。

　　倒是她自己，坐在副驾驶座上，听着周序一丝不苟地说话，又想起了那晚。

　　拥抱的时候鼻息间是好闻的清香，像是做了她那一刻的心软的神。

　　崔璨，是你心里有鬼才对。

　　车子已经驶进了小区。

　　周序放慢速度，视线落在前方，突然开口：“这是你的朋友吗？”

　　崔璨猛地抬头看，和万欣怡睁大眼探寻的样子相撞。

　　在国外读书工作似乎也没有改变她多少。

　　依旧是黑长直，浓眉大眼，唇色张扬，一米七的身高，脚上还踩了双恨天高。

　　此时漂亮的眉头微蹙，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刚刚下车的两人身上。

　　不怪周序对万欣怡印象深刻，实在是崔璨去文科班的那两年里，能看到太多次她凑在崔璨身边的身影。
　　热情、张扬，像一团热热闹闹的火，牢牢守在崔璨身边。

　　待万欣怡辨认清楚真的是崔璨后，她先飞奔过去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而崔璨和周序一样的眼神，都先在她的高跟鞋上停留，直到她稳稳入怀。

　　“宝贝！我想死你了！”
　　欣怡就要嘟着大红唇来亲崔璨，又适时停下，眼神在周序和崔璨之间徘徊。

　　“新男友？”她挤眉弄眼，崔璨囧得连连摆手，她这才嘻嘻哈哈：“嘿嘿，我开玩笑的啦~”

　　两人没有直接的交集，经由崔璨介绍，彼此客套地寒暄了几句，也没多讲，就此告了别。

　　万欣怡抱怨自己刚才敲门没人回应，手机又刚好没电，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

　　崔璨听完，亲昵地挽住她的手臂，“以后给你留一把钥匙。”

　　楼上很快传来关门声。
　　女孩叽叽喳喳的声音也随着那一声门响，被隔绝在屋内。

　　周序站在原地。
　　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听到的那个词。

　　“新男朋友。”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转身上车。

　　崔璨走之前叮嘱过崔木宸，不许他给任何人开门，装没有人就好，小孩子把这话听进去了，怎么着都没理会，甚至也没给她打个电话说一声。

　　孺子可教！崔璨心满意足地拉来万欣怡介绍。

　　“小宝，我是你姐姐高中时候最好的朋友，我叫万欣怡。”

　　说话间，万欣怡已经开始展现她收买人心的本事，变戏法似的从那个巨大的购物袋里掏出包装精美的礼物盒。

　　“来，弟弟，这个是给你的！那个大盒子，是给你姐姐的！”

　　当晚，安静了许久的家中突然热闹了起来。

　　万欣怡刚回国，又着急忙慌地直接回了家乡，最馋的就是这里的美食，下单了好几家，现在家里像开派对似的。

　　夜深人静之际，两人躺在崔璨一米五不算宽敞的床上，话题天南海北，直至她那股兴奋的情绪回落，困意上涌，却听见好友愈发精神的声音。

　　“你和周序...走得还挺近啊？有情况？”

　　崔璨一下子清醒，无奈地气笑了：“我的大小姐，你别瞎想。”

　　之后的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向了更现实的核心。

　　万欣怡收起玩笑，语气认真了些：“璨璨，你真的...必须要抚养他吗？”

　　崔璨沉默了几秒，黑暗中，她语气里有种认命的妥协：“不然呢？把他送去孤儿院？或者丢给姑姑？我好歹...是他亲姐姐。”

　　他们两个，现在是这个世界最亲的亲人了。

　　“之后呢？”

　　崔璨也不知道所谓之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点认命后的平静：“之后...就安安分分地找个人嫁了呗...”

　　反正回到宜川，姑姑肯定会一直念叨这事的。

　　找个条件差不多的人，结婚，生孩子。
　　大多数人的人生，本来就是这样走下去的。

　　万欣怡没接话。
　　站在好友的立场，她当然希望她可以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她的优渥生活全仰仗父亲和哥哥，可崔璨全凭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如今却要放弃，容她声讨一句：凭什么？

　　“还记得你那时候毕业留言给我写的什么吗？”
　　崔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记得啊。”
　　那时候万欣怡要去国外读书，她们即将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她写：“希望你往前走，不要回头。”
　　“一直游到海水变蓝。”

　　“那你呢？”
　　万欣怡突然问。

　　“找个人嫁了？”万欣怡像是和她置气一般，“怎么嫁？相亲？然后三年抱俩？”

　　崔璨被她说得哭笑不得。“这有点儿夸张了吧。”

　　万欣怡却没笑：“那你不如直接找周序。”

　　一个人过日子也是过，两个人过也是过，如果这条路非走不可，那就找整个宜川最优质的男人，不行吗？

　　“你说的这都是什么...”
　　崔璨无奈，恶作剧般捏捏欣怡的腰，自嘲：“你就说吧，我现在和离异带孩子有啥区别，相亲市场都没我的份。”

　　万欣怡被她一捏，精神又回来了点，立刻反驳。

　　“那就更要抓住周序这样的啊！别看他现在...算了，总之，他绝对是顶级人选！”

　　万欣怡家中多人从政，父亲更是一路高升，对于一些事情、一些权贵，她也有所耳闻。

　　崔璨起先沉默不语，似是并不认可，而后义正言辞地小声说了个“不要”。

　　她试图缓和气氛，玩笑着挠万欣怡：“哎！你在国外呆了好几年怎么半点没学来人家的思想，我没有男人还活不了了？”

　　两个人疯闹作一团，等真的困意来袭，昏昏欲睡的崔璨听见万欣怡轻声地说：“璨璨，一个人养孩子，好难的，我爸那么有本事的人，这么多年拉扯我和我哥，有多不容易，我最清楚…”

　　有权有势的男人尚且如此，而世道加诸在女人身上的不公和重担，只多不少。

　　崔璨阖住眼，往好友身边凑了凑，两个人挤作一团，依偎取暖。

　　临睡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考虑周序也行，可是宝宝，你不要拒绝其他人的靠近哦。”

　　-

　　万欣怡在宜川呆了快一周，亲哥在安平市的一家大公司担任重要职务，嫂子本来报了旅游团，临出发前又社恐发作，硬是把刚回国的妹妹也拉了过来。

　　崔璨带着崔木宸和万欣怡一起在外面的餐厅里吃午饭，之后好友启程回安平市。

　　弟弟很是乖巧，姐弟之间最初的陌生已经消失，虽然也不算特别熟稔，但崔木宸对她的依赖和顺从已让崔璨无从回绝。

　　这些日子她忙于适应宜川的生活和工作，忽略了这般大小的孩子正常的娱乐需求。

　　对面即是宜川最大的商业广场，崔璨划拉了下手机，她已经许久没进过电影院，十一月的档期似乎也没什么很特别的影片。

　　她低头看了眼身边正望着广场中央喷泉发呆的崔木宸。

　　如果就这样和她回去，他就被闷在家里，看会儿电视，写会儿作业，然后上床睡觉，结束这个周六。
　　好寡淡无趣的童年。

　　崔璨不忍，戳了戳他的肩膀：“崔木木，你想不想看电影？”
　　小男孩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还太小，根本不懂如何隐藏自己的情绪，却已经学会体谅，小心翼翼地问：“我们一起吗？”

　　崔璨心头一酸，哑然失笑：“当然啊！不然你自己看啊？”
　　她看了眼放映时间，距离下一场少儿影片开场不到十五分钟，她拉起他的手，在马路上狂奔起来。

　　顺便买了一大桶爆米花和两杯果汁。

　　崔木宸看得投入，崔璨起初还被影片吸引，吃饱喝足后逐渐有了困意。

　　周末电影院的人还是多了些，周围小孩子偶有小声的笑声、谈话声、疑问声，这些细碎的噪音反而像催眠曲，崔璨就此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电影散场。

　　崔木宸在一旁仍旧吃着爆米花，果汁已经见底，崔璨让自己快速清醒过来，拉着弟弟走出放映厅。

　　直梯太多人等待，姐弟俩索性绕路去走扶梯，四楼是童装区，崔璨低头看了眼崔木宸的衣服。

　　父母虽是对这个孩子多有疼爱，却也保持了一贯朴素的生活作风，是以小男孩家里的衣服，只是将将够穿，也并不是什么牌子货。

　　她叹了口气，虽然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多，但自己上大学以来就有了赚钱能力，除了偶尔和朋友旅游，花钱的地方就在吃穿上了。

　　在学院当兼辅后，平日要应对大大小小的学生事务，也有和同事领导一起团建的应酬，还一度买了不少略为昂贵的大牌衣服，购物欲随着薪资水涨船高。

　　她其实也并未委屈自己多少。

　　“走！天冷了，再带你买些衣服。”崔璨一声令下，两个人把这一层逛了个遍。

　　-

　　周序周六和王氏建材公司的人有个饭局。

　　王家老董的儿子今年刚大学毕业，他看好周序这个年轻人，想让自己儿子多接触接触，跟着他学习学习，接手自家的公司，也好少走些弯路。

　　饭局几乎没有不喝酒的，周序习以为常。
　　所幸两家合作已久，而对方又是有求于他，并没有出现不管不顾、一杯接一杯灌酒的场面。

　　酒是好酒，周序克制地干杯，对于这些应酬，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就像崔璨问他请客，他回“可以请”一样。

　　可以习惯，可以接受，也可以应付。

　　酒过几巡，席间的话题渐渐从生意转向年轻人的未来。
　　有人夸他年少有为，有人说他身上有他父亲年轻时候的风范。

　　周序只是笑笑，没有接话。
　　这样的评价，他听过太多。

　　直到某个瞬间，他忽然想起崔璨。
　　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会在这样的场合想起她。

　　那顿饭终究因为陆轲的突袭而未能尽兴，他又笑了笑，还问人家下次是哪次呢，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

　　等司机过来接他时，周序已经有些微醺。

　　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他站在饭店门口，等司机把车开过来。

　　抬头的一瞬，周序怔了一下。
　　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崔璨应该是刚从商场出来。
　　身边跟着一个小男孩，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她低头笑了一下。

　　周序晃晃脑袋，站在原地，隔着不算远的距离，隔着熙攘的人群和夜风，就那么定定地看着。

　　四肢百骸里流窜股暖意。
　　他好久没有这么温柔看过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