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幻金罐》荔仔

10、小手帕

　　齐佳雨其实很奇怪为什么会是这个发展。

　　按照她接下来的设想，陆寻光在骂完人之后，应该会愤怒地摔门而去，或是羞耻地暴走。

　　她甚至连怎么让他不要生气，和怎么给他赔礼道歉都想好了……但他只是冷硬地撇下一句“我回去了”就转身离开，让人摸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动怒了，还是随口骂了她一句。

　　齐佳雨脑子卡了一下，直接对着他下楼的背影道：“那我到时候画完了送给你。”

　　陆寻光没理她，消失在旋转楼梯的拐角。

　　目及之处，齐佳雨只看见了他的愠意。

　　而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整个人已经蒸腾。

　　迈出门外的那个瞬间，陆寻光便开始大口呼吸，他攥着自己的领口，凸起的骨节都在颤抖。

　　脸上的红晕和耳根熟透的颜色，究竟是恼怒还是害羞，他并不想知道答案。

　　被她摸过的地方好像还残存柔软的感觉，每一次的触碰都像羽毛落在了身上，轻盈又温柔。

　　不知道是出于礼貌还是有所顾虑，齐佳雨摸他的时候并不贪婪。她的手指在那一刻好像真的变成了画笔，比起玩弄和爱抚，更像是描摹。

　　她真的只是在画画。

　　没错。就是这样。

　　陆寻光自暴自弃地想。

　　回到家中，母亲前脚刚停好车，遇上他从夜色中回来，还很惊讶，问他去干什么了。

　　他面不改色地扯谎：“睡不着，夜跑。”

　　“失眠了？”徐女士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这么巧。我今晚和陈阿姨见面，刚好问了她要一些治疗睡眠的药物。”

　　“您最近睡得不好？”

　　“不是我。”她说，“是佳雨。”

　　“那孩子偶尔会露出很疲惫的表情，我担心她，便问了几句。”

　　陆寻光想起那盏灯，总是明亮着挂在漆黑的深夜里，比月亮还敬业。

　　妈妈抽了其中一瓶药水给他：“本来是买给佳雨的，既然你也失眠，那你先试试，看有没有用。”

　　陆寻光接了，但是只放在了床头，并未开封。

　　他回来又洗了个澡，从浴室里出来就看到齐佳雨给他发的信息。

　　“还好吗？”

　　他皱着眉回：“什么？”

　　“你的心情。”

　　他该有什么心情？

　　第一次被女孩子摸了身体，所以内心激动不已，还是为艺术献身，要自我感动？

　　陆寻光并不觉得自己此刻的思绪属于这两种中的其中一种。

　　“你觉得我应该是什么心情？”

　　那边明明在线，却一直没回复。

　　如果不是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总是断断续续地出现，陆寻光真会以为她已经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了。

　　两分钟过去了，他才发现自己的头发还在滴水。

　　他竟然为了一个没什么意义的问题，在衣衫不整、潮湿不已的情况下，盯着屏幕等待了整整两分钟。

　　陆寻光有些气馁地吸了口气，伸手将搭在额间的湿发捋了上去。

　　视线错开的那一秒，齐佳雨发来了她的猜测。

　　“很爽？”

　　“……”

　　他抿着唇把手机扔到了床上。

　　她还真敢想啊。

　　*

　　那天晚上他开始梦见她。

　　虽然在年纪上他已经成年了，但是完善的性教育和良好的家教让陆寻光磊落得几近一道月光，皎洁得无法令人直视。

　　即便是和异性有了手脚以外的触碰，他也不会就此往不纯洁的方面想。

　　梦里的齐佳雨和现实的齐佳雨没什么区别，依旧肆意妄为、嬉皮笑脸，但是见好就收。

　　他发现她有类似虎牙一样的牙齿，在弯唇微笑时，与脸颊上陷下去的，看起来感觉是甜的两个酒窝相比，并不是那么明显。

　　有的时候她就算假正经地抿起唇来掩盖自己的笑意，情绪还是会从眼睛里流出来。

　　像是根本不怕责备，故意给人留了一道原谅她的窄门。

　　想要通过，就得把大大的自尊心折叠成一块小手帕，塞到她再也看不见，自己也瞧不着的地方，再慢吞吞地挤进去。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造物主赐给她许多蛊惑人的天赋，比如声音，比如香水。

　　有区别的是陆寻光。

　　他面对她的大胆和试探，比起现实里的冷着脸啐骂，或是沉着表情表达不悦，变得温和、沉默许多。

　　梦里他就看着她笑。

　　不知道是不是经历过一遭了，这回陆寻光没那么难以接受，恼羞成怒的情感也似退潮般褪下。

　　齐佳雨小声地说着模糊的话，他听不清具体的词和字，只能听到陈述或询问的语气。

　　她的声音像她的画笔一样朦胧，他不知道她究竟在和自己进行怎样的交谈，也不清楚在她的画里，自己是什么样子。

　　潮水一阵一阵地涌来，时急时缓，冲刷着赤裸的沙面。

　　陆寻光懵懵懂懂地听着她的话，闻着她身上的味道，直到一个猛浪袭来——是她手指上的体温传来。

　　无瑕分辨究竟是那块肌肤传来的触感，他的羞耻心就急急地顶上脑袋，陪着心脏震动，顺便将脸和耳朵都染上难为情的绯色，好像生怕触碰他的人不肯继续，于是匆忙地从青涩中催化，变成烂熟般的莓果。

　　那时的他没有动，梦里的他也没有动。

　　一切都好像只是在复述这个有点奇妙的夜晚，却又貌似多了一点别的情节和不一样的地方。

　　陆寻光垂着眼，慢慢找不同。

　　他发现最大的不同在于，他的话变少了。

　　没有了对冒昧要求的质疑，也没有了生硬的反问，更没有了最后的斥责。

　　齐佳雨问的每一个问题，提的每一个请求，他都默许了。

　　而他之所以默许，是因为承认了睡前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不愿分辨清楚的期待。

　　所有现实逃避的问题和情绪在睡梦里似雾气般萦绕他，如果不选择拨开，就只能承受迷茫的煎熬。

　　陆寻光在这片模糊里隐约看到了齐佳雨的面孔，他大概能猜到，答案的尽头站着的是谁。

　　睡前她传来的、令人无语的消息在此刻变得清晰无比。

　　陆寻光开始幻想，如果那不是电子讯息，而是她面对面用嘴巴说。

　　“……很爽？”

　　变态。

　　陆寻光在心里又骂了一句。

　　但这次是骂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