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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优秀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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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轻缓,带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
核桃跑在前面,蓬松的尾巴在昏蒙光影里像把小扫帚,它不时停下,回头确认两人是否跟上。
“你是在哪个城市读的大学?”宋绮珍想起陈瑞玉是返乡大学生。
“江宁。”
宋绮珍有些意外,声音里透出一点他乡遇故知的轻快:“我家就是江宁的。”
“嗯,听我妈提过。”陈瑞玉语气平静,随手从路边抽了根狗尾草,在指尖慢悠悠转着。
“哦。”
察觉到对方似乎无意深谈,宋绮珍便不再追问。
“村里就是这样,家家户户没什么秘密,说话办事也少些边界感,你不太习惯吧?”陈瑞玉晃着那根草,步子迈得松快。
宋绮珍看着晃动的草穗尖,摇了摇头:“不会。我能感觉到,大家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话里话外也没有冒犯的意思。”
“我在江宁待了四年,除了上课,就是到处兼职赚生活费。后来工作了,也是两点一线。对那座城市,其实陌生得很。”陈瑞玉顿了顿,侧过头问,“你是土生土长的江宁人?”
宋绮珍没想到她又绕回这个话题,接道:“算是吧。不过我初中读完就去德国了,回来以后也是东奔西跑,现在的江宁,我也不太熟了。”
或许是夜晚太过安宁,陈瑞玉又善谈,话题不由地深入了些。
核桃在不远的路灯下,正专心扑打着地面上的小虫。四周响起高低起伏、不知名的虫鸣。
“你还出过国?读的什么专业?”陈瑞玉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她们一个长于都市,一个根植乡村,人生轨迹迥异,彼此的见闻反而成了新鲜的故事。
“我读书不灵的,德国学校又难申请,只勉强读了个新闻摄影。回国后在综艺节目组做摄制,上一个项目结束后身体实在吃不消,就辞职休息一阵。”
她毕业后凭着摄影基础和外语优势,进了进了电视台综艺的海外组。上一个节目大火,她也累得够呛,项目结束便提了辞职,想出来放松一段时间。
“你会摄影?”陈瑞玉侧头问。
“会一点。”
宋绮云是在海德堡读的医。
海德堡是个面积仅一百多平方公里的小城,依山傍水,七成土地是森林与田野,老城区古堡石桥随处可见,整座城古朴而浪漫。
虽说在德国那几年,因宋绮云的管束,她过得并不算开心,却由衷喜爱这座城市。初到时没什么朋友,她便常拿着宋绮云的哈苏相机四处走,拍下许多视频与照片。
内卡河上的老桥、山上红砂岩筑成的城堡遗址、哲学家小径上斑驳的树影、秋日铺满落叶的街道……
后来国内社交平台兴起,她注册了账号,发些海德堡的风光与旅行攻略,渐渐积攒了些粉丝,也为日后回国求职添了份助力。
陈瑞玉停下脚步,第一次格外认真地看向身旁的人。
灯光从侧后方打来,在宋绮珍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侧脸线条流畅,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留下浅浅的影子。
她身上有一种陈瑞玉熟悉的都市气息,那种经过良好教养的从容,却又有些不同,少了些锐利,多了点疲惫。
“怎么了?”宋绮珍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陈瑞玉回过神来,眼神亮起来,语气里带着切实的困扰,“我最近正为拍视频的事发愁,做了大半年账号,内容一直不温不火,可能是我拍得太随意,没什么章法。”
她掏出手机,快速划了几下,递到宋绮珍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短视频,画面里是陈瑞玉站在棚前讲解着什么,但风声很大,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画面切换有些生硬,光线也不均匀,一会儿过曝一会儿又太暗。
“你看,就是这样,”陈瑞玉收回手机,有些不好意思,“我就是拿手机随便拍拍,剪辑也是用最基础的软件。刚开始觉得内容实在就行,但做了这么久,粉丝量一直上不去。等你身体好了,方不方便帮我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她话说得诚恳,没有空泛的赞美,反而让宋绮珍松了口气。
“我也只是半吊子水平,”宋绮珍摸了摸后颈,笑道,“不过一起看看没问题。”
“你很优秀了!”陈瑞玉语调轻快起来,“我不能白让你帮忙,就当技术咨询,该付的费用一定要付。”
本是随意散步,话题却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摄影上。
宋绮珍笑着点头应下。
优秀?宋家三兄妹,大哥宋时云时物理学博士,目前在航天所上班。姐姐宋绮云是德国得医学博士,目前在德国顶级得私人医院工作。
只有她宋家得学霸基因没有沾到一点,从小读书不灵,做事脑子也不灵光,人情世故也不通透。
在家里,她就是妥妥得末等生。从小到大,也没什么人夸过她优秀。
村子不大,再往前便没了灯火。陈瑞玉担心宋绮珍累着,便领着人往回走。
来时两人聊得有一搭没一搭,回去路上,陈瑞玉介绍起长留村周边的景致,说起了二十公里外有片高山草甸与海子,深嵌群峰之间,像一颗遗落的蓝宝石。
关键是那地方未被开发,是她一次走错路偶然发现的,平日几乎无人踏足,算是她的私藏宝地之一。
“那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熟悉了些,宋绮珍带点玩笑地揶揄道。
陈瑞玉“哎呀”两声,有点不好意思地嘀咕:“那不是想着,你大概住两天就走了嘛。”
宋绮珍心下了然,没再追问。
走到民宿门口,两人挥手道别,约好改日再聊。
第二日,宋绮珍睡到自然醒才自驾去医院挂水。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在手臂上,暖洋洋的。
路过蔬菜大棚时,她放慢了车速。
塑料薄膜覆盖的大棚在阳光下泛着白光,连绵成片,像银色波浪。
几个身影正在棚间忙碌,宋绮珍一眼认出陈瑞玉,她戴着一顶草帽,正和几位孃孃一起搬送筐篓。筐里满是翠绿的蔬菜,在阳光下鲜嫩欲滴。
一位孃孃说了句什么,陈瑞玉笑起来,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继续弯腰搬起另一筐。她的动作熟练利落,完全不像昨天夜里那个聊起摄影时眼睛发亮的姑娘。
宋绮珍没有停车,缓缓驶过。她来村子虽没几天,却也察觉这里常住的多是老人、妇女和孩子。
青壮年男性寥寥无几,都外出打工了,詹明丽说过。留在村里的,除了像陈瑞玉这样返乡的年轻人,就是守着土地和孙辈的老人。
医院里,护士换了班,值班的是张生面孔。
宋绮珍刚掏出身份证,对方便了然点头:“宋绮珍对吧?陈瑞玉跟我打过招呼了,说你今天会来。烧退了吗?”
“好多了,还有点咳嗽。”
“正常,病毒性感冒就这样,得有个过程。”护士麻利地登记信息,领着她往诊室走。
重新量过体温,37.2℃,低烧。
医生看了看她的喉咙,听了听肺音,说炎症消了不少,但还要巩固一下,又开了两天的药。
一切顺畅得让宋绮珍有些不适应。
她从前是怕进医院的,那些繁琐的手续、漫长的等待、消毒水的气味,都让她焦虑。
但在这里,流程简单,人也和善,连走廊里飘着的都不是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中草药的味道。
护士扎针时,她随口问:“你们好像都跟陈瑞玉很熟?”
“是啊!她妹妹从小身体弱,是我们这儿常客。地方小,来来往往就熟了。”护士利索地调整着滴速,顺口反问,“你是她朋友?”
宋绮珍想了想,点头:“嗯,朋友。”
护士事多,没再多聊,调好流速器便匆匆走了。
昨夜睡得好,此刻并无困意。宋绮珍想起昨晚陈瑞玉提过的账号,便用手机搜了搜。
“长留村旺仔”,名字朴实,甚至有点土气,但确实好记。
内容更新不多,统共十几条视频,主题也散:下雨天送菜、撒种、锄草、西瓜授粉……
标题直白,画面质朴,甚至有些粗糙。播放量寥寥,点赞评论倒有,但点开几条,内容大同小异,不是三朵玫瑰花就是鼓掌表情。
再点进几个评论头像,果然有认识的。一位是陈瑞玉的母亲,一位是詹明丽的母亲。
想来其余点赞,也多是村里自带的“人情流量”。
从医院回去,她本打算找陈瑞玉聊聊拍摄的事,却从詹明丽那里得知,陈瑞玉带着核桃去要账了。
“带核桃?”宋绮珍顿了顿,“不如带大壮吧。”
詹明丽短促地笑了一下,“有道理。可惜大壮今天有‘业务’,被人请走捉老鼠了。”
玩笑过后,一阵短暂的沉默。
詹明丽的目光投向门外,声音低了些:“有些账,拖挺久了。”
“嗯。”宋绮珍应了一声,没多问。
“她想多租点地,”詹明丽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宋绮珍解释,“租金要现钱。投入大,回本慢。”
“现在就要交?”
“地俏。”詹明丽言简意赅,“村长想留给她,因为她肯请村里的孃孃们做事,但钱别人垫不了。”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安静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屋里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