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餐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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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给周灯歌选择的机会，她宁愿刚刚没从那里出来。
那里是明显的伤口，面前却是暗处的隐痛。
隐痛说不出，却痛得真实可怖。
月光好残忍，怎么照不到她心上的伤口，那里分明在汩汩往外冒着鲜血。
逃！
在看见黎灯影的那一刹那，周灯歌的脚就先做出了反应。
她飞快转身，发麻的脚底拼命向前。
她的视力还因为刚刚的痛楚没能完全恢复。
所以周灯歌并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要避开黎灯影。
可是因为刚刚的下蹲，脚麻了的她走得太慢了，好似要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这条路上了。
她慌得不行，慌得所有的思绪和感官都抛之脑后时，听到黎灯影在原地唤她：
“灯灯，我们回家吧。饭做好了。”
风声簌簌，很长一段时间，只有房内那家人的声音在空气里尴尬。
周灯歌的脚步停住了，黎灯影还是没有靠近她，平缓的声音继续在背后响起。
他重复着那个字：
“回家吧，回我们的家。”
“家”这个概念对于周灯歌来说，有些陌生。
但此时此刻，她听着房里那几人放肆嘈杂的笑声，认为和黎灯影的去处，才应该是家。
黎灯影的脚步声渐渐远离，周灯歌明白他不会让自己难堪。
月光温柔了些，隐痛不再叫嚣着伤害她。
终是转身。
黎灯影走得很慢，长长的影子邀请周灯歌上前。
双脚不再不舒服了，她快走了两步，凑到黎灯影跟前。
两条长长的影子。
手交叠着。
黎灯影没有看她，却感觉到少女像冰块一样细细的指尖滑进了手心。
暖的、凉的、一体的。
两条长长的影子。
手交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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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灯影收了两张周灯歌的钱放在抽屉里，什么也没说。
那晚他们没有吃小碟的菜，围着一个咕嘟咕嘟冒泡的大锅，吃了一顿鲜香的牛肉火锅。
是黎灯影现切的牛肉，配上浓稠的沙茶酱。
红白相间的雪花牛肉、匙仁，有韧劲的三花趾、五花趾，有嚼劲的胸口油，Q弹多汁的牛肉丸，油脂饱满却不腻的吊龙……
黎灯影下一盘，就跟周灯歌介绍一盘，还指着自己，给她看是哪个部位。
周灯歌一点儿没听，只是眼巴巴地看着肉。
裹满沙茶酱的牛肉，每一口都让周灯歌没空说话。
那点苦水，则悄然在蒸腾的雾气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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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周灯歌背着书包睡眼朦胧的走向公交站。
她要赶着每天的第一班公交车，在车上吃掉一个干冷的面包，喝一杯温好的牛奶，然后在下车的那一秒全力冲刺到教室。
重点高中离家很远，如果不这样，周灯歌一定会迟到。
偏偏家人又不想给她添置住宿要用的东西，就这样，她着急忙慌地熬过了一年半的高中。
独属于面包车的喇叭在身后嘟嘟响起。
黎灯影摇下车窗，驾驶着小面包紧跟周灯歌。
“上车吧，我送你去学校，车上有早饭吃。”
周灯歌摇头。
她不想让别人知道他。
说不清为什么。
黎灯影沉默半晌，接着说：
“我会把你送到离学校近的那条街，不会让人看见。”
没有思忖的时间，周灯歌一边点着头一边跑上车。
因为太着急，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大叔……你还是有点情商的。”
黎灯影微微颔首，“谢谢灯灯夸奖。”
他靠过来，在周灯歌面前打开储物箱。
从这个角度，她可以看到他浓密的发顶，嗅到独特的茶香味。
“大叔，你喷什么香水，这么精致。”
黎灯影从箱子里拿出一个荔枝粉的双层饭盒和一个粉白大理石纹理的食品罐。
又递给她一双带着一只玩偶头像的水晶筷子。
后来周灯歌知道那个叫美乐蒂。
安顿好罐子，把饭盒递给她的时候，黎灯影谦逊地回答：
“再不精致要被你喊‘老家伙’了。”
周灯歌端着漂亮的，一看就是新的，温热的饭盒，感到胸口有些异样的情感。
她小心翼翼打开，第一层是鸡蛋打底的三个煎包，还有几小块切好的糯米肠，煎好的虾仁。
一看就是黎灯影自己剥的虾，因为虾线处干干净净。
第二层是还冒着热气的切段玉米、南瓜。
黎灯影没注意到她的沉默，提醒她：
“可以先喝一点那个罐子里的，我刚好放凉的，不烫了。”
罐子里的东西，周灯歌不认得。
黎灯影耐心地解释：
“桂花鸡头米，可惜现在没有好的桂花，这是桂花酱。”
鸡头米，黎灯影说它也可以叫芡实，软糯微弹，配在清香扑鼻的桂花之中，显得格外特别。
生煎包是豆腐肉馅的，周灯歌也是第一次吃，焦皮脆，豆腐嫩，肉馅鲜。
周灯歌专注地吃着，半晌没说话。
黎灯影怕她噎着，开得很平缓。
全部吃完，黎灯影从手边抽了一张纸给她，“吃饱了吗？”
她还在咀嚼，只能用力点头。
难得看到周灯歌这样没有攻击性的时刻，黎灯影转头看后视镜时结结实实地笑了。
接着他听到周灯歌嘟哝着：
“大叔吃过了吗？”
黎灯影显然没有想到她会这么问，于是也学她用力点头。
周灯歌又恢复了那一副小狼一般的模样：“大叔，你别装嫩。”
……
黎灯影刚刚还满溢的感动就这样退潮了。
周灯歌下车后，迈着慢吞吞的步子走向学校，听到黎灯影在身后笑她：
“怎么了，这么不情愿上学？”
周灯歌回头瞪他一眼，意思很明确：
烦人。
黎灯影抬头看她的时候，少女正好回头，微皱的眉头，晶亮的眼，和清晨还不浓烈的太阳共同为他的心画上油彩。
路边有树开始抽芽，冬天的黯淡逐渐被初春的新绿取代。
少女鹅黄色的卫衣，还有鼻尖一点淡红。
黎灯影想，那样有活力的面容，正适合这个季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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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黎灯影每天准时出现在周灯歌上学路上，为她送上早餐饭盒和一个饮品罐子。
同样款式的饭盒，每天换着颜色。
牛仔蓝、鸢尾紫、珊瑚橘……
至于里面的早饭，就更加花里胡哨。
黎灯影问过周灯歌中式西式早餐是否都吃，周灯歌点头。
那之后——
周二：
翠绿色的斑斓*豆沙包子，清香的甜。
鸡蛋羹，水嫩的口感，恰到好处的酱汁，满足的口感。
牛肉芦笋卷，煎过的牛肉和鲜芦笋相得益彰。
红枣豆浆，直接喝光。
那天晚上周灯歌晚自习结束在公交车站看见黎灯影的小车。
上车时一边抱怨开学第一天就这么多作业，一边看向黎灯影。
眼里意味很明显：
“包送还包接啊大叔？”
黎灯影拍拍她脑袋，“怕你不安全。”
送女孩回家的时候，黎灯影看她嘴角红得分外明显，眉头紧皱。
周灯歌抱紧还满满当当的水杯，干巴地解释自己忘记喝水了。
周三：
厚蛋烧，香喷喷，软乎乎，美滋滋。
牛油果鲜虾恰巴塔*，刚出炉的面包气孔很足，弹牙且味道恰恰好，第一次吃恰巴塔的周灯歌表示喜欢。
香蕉树莓小松饼，黎灯影把松饼做成了完美的圆形。
青汁*牛乳，周灯歌第一次喝青汁，黎灯影说是大麦苗做的，可以去火。
好吧，人生中第一次西式早餐的感觉还不错。
去火不去火的……
周灯歌下车前还是特别小声地说了谢谢。
周四：
黑虎虾*云吞面，鲜爽弹牙地滑进肚子后，周灯歌问黎灯影为什么要强调黑虎虾，黎灯影只说了一个字：“贵。”
咸蛋黄烤南瓜，很奇异的搭配，奇异的好吃，软糯得刚好。
小吊梨汤*，周灯歌表示自己是上火了不是要烧了。
黎灯影看喝得太急有些被烫到的女孩红了脸，嘴角勾起：
“我觉得你快烧了。”
不过，怎么周四只有三样早餐？
其实还有最后塞进周灯歌手里被称作零食的枣泥山药糕。
那天要考试，黎灯影走之前祝她考高分。
周五：
萨拉米*煎蛋芝士贝果三明治，“名字好长，”周灯歌说自己得变成河马才能一口咬住。吃完，她津津有味地总结：西式早餐不过是把各种做好的半成品拼起来。
香煎牛肋，只有一小块，但周灯歌嚼了很久，吓得黎灯影以为是肉太老了，其实她只是想留住那股肉香。
一朵漂亮的云朵蛋，周灯歌问怎么做的，黎灯影卖关子，眨眼说保密。
牛油果香蕉奶昔，她边喝边赞叹香蕉真厉害。
黎灯影问她为什么，周灯歌说：
“只要有香蕉，就只能喝得出香蕉的味道了。”
黎灯影被她煞有介事品鉴的样子可爱到，点头称是。
“那你有点像香蕉，不论和谁待在一起，就只能看到你的表情了。”
他在说每晚等她出校门的事。
周灯歌瘦，身型小，很容易淹没在人群当中。
可黎灯影不一样，他能从乌泱泱一片中一眼锁定她，护送她过马路。
黑夜里，他远远地站在路的尽头，那双眼随着周灯歌的靠近越来越亮。
笑意也越来越深。
想到这儿，周灯歌握着饭盒的手一抖，破天荒地没接话。
周六：
抱蛋煎牛肉锅贴，汁水很足，肉馅很细，抱蛋底微焦，脆脆的。黎灯影还说等今年大闸蟹成熟，他要做蟹黄汤包。
腌笃鲜*，咸肉和鲜笋是最佳拍档，百叶结吸饱汤汁，格外满足。
柿饼，小小一个，甜津津，口感扎实饱满。
百合莲子羹，周灯歌第一次知道原来莲子不苦的秘密是去掉莲子芯。不过，周灯歌又问“怎么不甜啊？”，黎灯影笑着说柿饼够甜了。
周六成绩出来，周灯歌依然稳居年级第一。
黎灯影没问，周灯歌也不说。
但他做的菜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奖励。
桌上最显眼的是一盘河豚，浓郁的酱汁配上独特的口感，一击即中。
对于远离长江的周灯歌来说，这是只出现在书本上的存在。
有它在，旁边的所有菜肴都相形见绌。
周灯歌面前还有一盘不太熟悉的蔬菜，一小碗馄饨，和一碗炖蛋。
“这是什么菜？”周灯歌问，“芥蓝。”黎灯影说。
好奇怪，之前周灯歌吃过的都是带苦味的，黎灯影做的怎么不一样。
那碗馄饨，周灯歌吃不出是什么馅，只觉得又鲜又特别。
黎灯影笑眯眯地看她吃，说了句惊天动地的话：
“刀鱼。”
至于那碗炖蛋上的，自然就是银鱼了。
周灯歌在心里暗暗咋舌，要不是鲥鱼*灭绝了，黎灯影高低也能给她弄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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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黎灯影变着法的早晚餐忽悠了两周，周灯歌终于确信：
不对劲。
他做饭的水准太高了。
虽然周灯歌一直知道他水准高，但从这一周的饭来看，男人绝不是会沦落到在这样隐蔽的地方开店的人。
太丰富了，菜系，种类，搭配，甚至是餐具，
更何况云停店内的装潢，让她一直觉得不一般。
还有那枚被莫名其妙送给她的金属发卡，看上去便价值不菲。
双层重工羽毛上，系着一个优雅的蝴蝶结。
最引人怀疑的还是那天黎灯影塞给她的水杯。
前一天晚上黎灯影接她时听到她提了一嘴自己上火了，于是第二天就用这个杯子装了薏仁茶给她喝。
银色带背带的设计，上面写的品牌周灯歌不认识。
周灯歌的同桌认识，被吓到的姑娘凑过来小声和她讲这是Dior的。
“Dior是什么？”
“奢侈品牌。”
“那这个杯子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我回去帮你搜搜。”
第二天，同桌兴奋地和她讲这个杯子要六千块。
周灯歌吓得一边解释这个杯子是假的，一边立刻把杯子洗干净收起来了。
于是第二周周六清晨，她拿上钱，想质问黎灯影的真实身份。
但气氛有些不一样。
周灯歌走到回廊，看到落地窗前，黎灯影在室内踱步，握着手机和人说着什么，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激动。
他低吼了几声，周灯歌没有被吓到，但停下了脚步。
黎灯影颤抖着攥住一个玻璃杯倒了些水喝，却因为情绪太过激动呛了很久。
红色极快速地从他的脖颈晕开。
同样发红的还有他的指尖。
紧紧扒着桌边，他一下一下粗重地喘着。
如果周灯歌视力足够好的话，能看到男人的眼底也染上了相同的颜色。
没穿厨师服的黎灯影少了许多距离感，伴着起伏的身体，额前碎发跃动着。
有力的背肌和手臂收紧，饱满地将松垮的卫衣撑出了立体宽阔的线条。
有些不合时宜了，但这是周灯歌第一次切实感受到黎灯影确实是一位成年男性。
最后，男人定定地对着手机一字一句道：
“我绝不会遂你心愿，不会离开这里。”
冷到骨子里的语调，重得骇人的语调，足以将在料峭春风中独自而立的周灯歌击碎。
所以他，根本不是为了自己留下来。
是为了对抗电话里的那“一个心愿”。
骗子。
——周灯歌很坚决地想。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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