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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餐饭 ...

  •   门关上了。

      门很快就又被打开。

      周灯歌这次轻车熟路了不少,照旧举着一张钞票,照旧眼神坚定,这次换成翠绿色的。

      “黎灯影,你为什么中午也不开门?”

      对了,少女放寒假呢。

      可惜没有收到回答。
      因为男人根本不在房内。

      周灯歌环视一周,确认男人确实不在,把钞票塞进口袋里,坐到自己最爱的位置。
      紧接着敏锐地捕捉到墙上的新相框。

      这时黎灯影从厨房出来,看到周灯歌发现了墙上的新气象,微微躬着身子靠在白墙上,轻声问:
      “喝点什么?”

      又恢复了第一次见面的冷漠。

      周灯歌认出相框里是什么了,也不去提,带着一些试探地回:
      “糖水。一点点糖,一点点。”
      说的时候还装模作样地合起食指和大拇指,好像真的在向黎灯影展示糖的量一样。

      其实,她只是想试探黎灯影冷漠状态的要维持到什么时候。

      既然他要做叫人琢磨不定的无聊大人。

      那么她就用叫人琢磨不定又胡搅蛮缠的“一点点”对他。

      /

      黎灯影回厨房了。

      很快就用托盘端了两只精致的杯子出来。

      精致的纹路,金色的边缘,在柔光灯下,琉璃光影交错,格外漂亮。

      周灯歌想到这么漂亮的杯子盛着的竟然是糖水,没忍住笑出了声。

      黎灯影用眼神问她笑什么。

      她用力瘪着嘴,说:
      “它俩,”她指着它们,“会不会恨我让它们盛糖水啊。”

      黎灯影也被她有趣的想法逗笑,点头承认:
      “它们是新的,之前没舍得用过。所以,如果它们真的有情感,应该会感谢你,让它们物有所值。”

      这个插曲让方才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周灯歌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跳乱了一拍。
      不是那种悸动的心跳,是意外。

      两人明明相差着一些岁数,却意外同频。
      他意外地给自己用新杯子,也意外地让周灯歌本来调侃自己的话换了方向。

      刚刚的试探,明明完全没必要的。

      16岁的周灯歌,还是捎带着一些青春期的别扭的。
      只不过因为聪明,掩藏得极好。

      但她不想结束这个话题,眼珠一转,突然换上了轻佻的语气。
      “大叔,怎么?默认要和我一起吃饭了?”

      她指的是杯子,两只。

      黎灯影脸上一点也没有被她杀了回马枪的惊慌,反倒是依然眉眼淡淡:
      “厨师不会默认上桌的,都是你的。”

      周灯歌那颗爱捉弄人的心愉悦地得到满足,她终于是笑了,摆摆手,“开玩笑的,大叔一起吃吧。”

      接下来,照例,他让周灯歌点菜,周灯歌照例不点。

      盲盒才有意思。

      这顿饭等了超过半个小时。

      在周灯歌肚子咕咕叫之前,黎灯影及时雨一样一手握着一个煲的手柄出现在桌边。

      然后用布包着,打开了这两锅煲仔饭。

      瞬间,雾气蒸腾,一圈圈飘着香气。

      一锅是腊肠,一锅是牛肉。

      黎灯影问她:
      “吃哪一锅?”

      周灯歌用手背垫着下巴,带着点无赖地扬起脸:“主厨难道舍得做了两种只让我吃一种吗”

      黎灯影听罢,好脾气地没有反对意见,垂下头,用光亮的金属勺把两份饭都拌匀。

      周灯歌这才发现刚刚的香味只是第一层。

      当颗颗弹牙的米饭被翻到上层,浸润在酱香味十足的浇汁里,那股富有层次的饭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

      热气将这股香味更好地包裹,直冲周灯歌的鼻尖。

      “等下!黎灯影,我又反悔了,我今天吃一种,明天吃另一种。你觉得怎么样?”

      黎灯影笑了,带着点无奈。

      “可以。”

      最后她选的是窝蛋牛肉煲仔饭。

      溏心蛋和牛肉互相成就对方。
      丝滑的蛋液给Q弹的牛肉增加了味蕾上的体验感,香味拉满的牛肉又与鲜甜的蛋液相得益彰。

      这锅米饭似乎是他用了很多心思煲的,软弹入味,每一口都不单调。

      那天,周灯歌少见地把饭吃了一半。

      黎灯影把饭吃完了,看见她的碗里还剩一半,拧起眉头。
      “为什么吃这么少?”
      他用关切的语气。

      这样让周灯歌对他印象分忽高忽低的,问题虽多,但语气倒是还可以。

      所以她也不准备和他争辩,只是努努嘴。
      “那你说说,为什么一直不开业接待客人?”

      黎灯影拧起的眉头放松了。
      似乎是已经习惯了少女不愿落下风的性子。

      所以他和周灯歌一样,默契地选择不回答,只是再次尝试性地问:

      “那么,下次我按这个量做?”

      他修长的手指点点她的碗。
      碗和他修剪过的指甲相碰,发出悠长的回声。

      浪费不好。
      周灯歌点点头。

      黎灯影还是那一副平静的样子,拿着两个煲回到厨房。
      只留了那杯还没喝完的糖水给她。

      把钞票放上桌,周灯歌知道自己应该要回家了。
      可她看着那只杯子。
      杯子反射的光并不刺眼,反而和男人一样柔和。

      黎灯影是不是没在赶客呢?

      所以她走到那张相框下面。

      相框里展示的,正是她那张成绩单。

      被压平整了的成绩单显得神气极了,在棕色的木质相框里昂首挺胸向人展示着优异的成绩。

      周灯歌不禁想:
      好奇怪的男人,外表看上去对什么都满不在乎,却愿意从垃圾桶里拿出那张被她揉烂了的成绩单,细细压平,找来匹配的相框,再一个人挂上墙。

      想着想着,她又坐回座位,再抿了一口糖水。

      黎灯影出来拿东西,也没问她为什么还没走。

      所以——
      周灯歌理直气壮地认为黎灯影的默许是在给她接下来的话造势。

      她撇撇嘴,看着在吧台里忙碌的男人。

      他的肩好宽,身形是个完美的倒三角,黑色的衬衣若隐若现地勾勒他的肌肉线条。

      而衬衣外的黑色围裙……

      周灯歌想了一个很不恰当的比喻:
      无非是水蜜桃外面那层薄薄的皮,根本无法阻挡人们对它的垂涎欲滴。

      她承认被黎灯影的身材勾住了几秒,但她说的话还是不留情。

      “说说看,为什么要把我的成绩单贴到墙上?”

      “小霸王,”他塌着肩膀,好脾气地把眼神从吧台里转向有些骄纵的少女,“你应该也清楚原因,因为是个很好的成绩。”

      周灯歌因他的称呼炸毛,嘟囔着“叫你几声大叔真当自己是长辈了”,但也放弃了咄咄逼人。

      因为他没问。
      没问她为什么扔掉它,只是告诉她,他有理由留下它、保存它、珍视它。

      为了缓解尴尬,周灯歌在黎灯影回到厨房后跑去了餐桌前。

      又喝了一口糖水。

      这一次,她不甚满意,因为没有完全化开的糖沉底了,上层有些寡淡。

      周灯歌耍赖地大声呼唤黎灯影:
      “大厨,我这杯糖水不甜啦——”
      尾音拉得长长的,像刻意想让声音在空旷的厅内回荡。

      厨房里噼里啪啦了一阵,黎灯影出来时脸上有一丝不悦。

      周灯歌要的就是这样的表现。
      她想要他更不耐烦,多拿点糖加进杯子,这样糖水可以永远不寡淡。

      然而,男人没有料想中的回身拿糖,反而是走到桌前,轻轻摇动着杯子。

      晃动着的绚烂光线和像一盏变化万千的灯。
      照得周灯歌移不开眼。

      “糖沉底了,摇一摇就好,”
      说这话时,他并没有看杯子,而是看着周灯歌。

      “我的意思是,只有让糖溶进波澜了,才会甜。”

      没等到黎灯影再次进厨房,周灯歌就找了个蹩脚的理由离开了小店。

      一句话都没留下,只留下了一张钞票。

      她用不够礼貌的态度一次次地尝试着,妄图看到黎灯影不够好脾气的样子。

      可她总觉得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家伙,就连教育人也这么让人没法挑刺。

      //

      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灯竟然亮着。

      周灯歌攥紧自己衣服下摆,狠心进去了。

      果不其然,迎接她的不是问候,是一个抱枕。

      直直朝她扔来的抱枕。

      “我们的饭呢!死丫头,不是告诉你要给我们准备好的吗?啊?!”

      周灯歌刚躲开一个抱枕,就被这尖刺的声音吵得耳膜疼。

      刚刚还舒舒服服的肠胃,现在突然开始发狠,撕裂般的疼痛,一阵阵的,来势凶猛。
      她右手死死掐着自己被衣服挡住的左手手腕,直到指甲嵌进肉里,不让自己露出任何不自然的表情。

      面前的是自己的“家人”。

      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血缘以外没有任何联结的家人。

      原本住在这位于城中村的家的,是周灯歌的爷爷奶奶,但是父母在高楼买了房,母亲又生下一个儿子,老人就不在这里住了。
      全身心为了一个不满一岁的婴儿转。

      至于还没成年的,正在生长期的周灯歌,就理所当然地为他们一家人守家。

      没饭吃没关系,他们为了不落人口舌,给她留了很多钱。
      没人管没关系,他们为了不落人口舌,偶尔会回来看她。

      当然,是那种要她提前迎接的。
      毕竟是稀客。

      自从高一第一学期期末,煤气费就没再有人交了。

      周灯歌一没有燃气卡,二没有手机,便决定干脆不再吃自己那不甚精湛的厨艺做出的东西,于是有了拿着钱误打误撞进了黎灯影的云停的那一幕。

      说闯入的行为是家长授意的,也是骗黎灯影的。

      所以她是骗子。
      但她根本不担心黎灯影会发现,他们之间还没人说实话。

      周灯歌弯腰捡起抱枕,枕套是初中时候自己朋友给自己织的。
      她皱眉拍拍上面的灰,把抱枕抱进怀里。

      不想和他们多费口舌,转身想进自己的房间。

      很可惜,被叫住了。

      “过来,喂你弟弟吃饭。”

      爸爸颐指气使地,用如雷的音量对她呼喊。

      周灯歌想起自己还要靠他们给钱,忍气吞声走到那个小孩面前。
      他还在吃辅食。

      黏黏糊糊的,混着不明颗粒的液体沾了他满嘴,全家人慈爱地看着他,似乎是觉得可爱。

      周灯歌使劲忽略他们的监视,跪坐在餐桌的外侧,和小孩齐平,端起那个漂亮精致的小碗,抬起那柄印着可爱花纹的勺子。

      忍着,忍着。
      她对自己说。

      小孩吃饭时非常闹腾,来回扭头,卯足了劲和她对着干,时不时有没送进嘴的液体混着他浑浊的口水滴滴答答流下。

      白色的小桌板上已经不够他的动作,甚至还要伸手捏周灯歌的脸。

      周灯歌为了既能精准送货上门,又能躲避突然的空中撞击,不得不来回移动头,以求和那颗不安分的猕猴桃同频。

      她要讨厌吃猕猴桃了。

      因着这些动作,她的肩头时不时碰到餐桌边沿。
      今天或许会被餐桌暗杀。

      /

      忍住了反胃的冲动,周灯歌喂完了这碗不明物体。

      然后她冲出房子,手里还拎着一个垃圾袋和一个小桶。

      口袋里还有出来之前母亲塞给她的一包湿巾。
      像是两个地下结盟的正义者,即使一方已经向邪恶势力低头,却还割舍不下自己。

      好不容易找到了墙边黑暗的一角,周灯歌终于放心地低头。

      停顿了好一会儿,她闭上眼狠心把刚刚被掐得满手红痕的手伸进了自己的喉咙。

      很突兀的动作,用上了许久不见的“勇气”。

      放心,放心,马上就好了。
      她安慰自己。

      死命逼着自己不发出一点声音,手指毫无章法地执行着狠心的主人的指令。

      几秒之后,她肩膀耸动幅度突然大到让人心疼,大有排山倒海的趋势。
      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

      用几声脱力的呜咽做结尾,她扎上了垃圾袋。

      周灯歌坐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从口袋里掏出湿巾擦干净手和唇角。
      看着被丢在一边的湿巾,周灯歌有些讽刺地笑了。

      之后,月光下,女孩的脸上没有一点痛苦,反而是大难不死后的平静。

      /

      黎灯影站在少女看不见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他再次拿出手机搜索“ED”。

      【ED:进食障碍(Eating Disorder)】

      没有手机、没有电脑的周灯歌,不知从哪里得知的这个病。

      手中的钞票掉在了脚边。

      响彻黎灯影耳边的北风和门内的嘈杂乱作一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餐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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