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与狐狸》莫笙梦

8、第 8 章

　　两道金纹表面没有差别。
　　沈尚嘉额间金纹隐隐泛着神光，细看狼王额头上的就像张贴在他的额头，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沈尚嘉掐住狼王脖子，力气忽的变大。
　　狼王猩红的目光看清沈尚嘉那一刹那闪烁，瞳孔涣散，一张脸半边痛苦地皱眉，留下一行血泪，另半张脸却阴邪地勾起笑来，不像正常的妖，也不像一个人。
　　岸上狼群没了控制，彼此蒙圈打转，眼见首领被人掐在手里，想扑上来搭救，都被结界隔挡在外。
　　奇怪的是，沈尚嘉同样一脸痛苦看着手中掐住的狼王，表情带着不可置信。
　　只听沈尚嘉语气复杂，几乎是嗓子眼里卡着沙子般，沉声问道：“姐夫……你难道不喜欢我阿姐了吗？”
　　姐夫？
　　清竭蓦地抬眼望过去。
　　狼王左半张脸更加痛苦，一张嘴几乎抖成筛糠，嘴型是不，然而出口，却是爱。
　　血泪布满左眼，右眼邪光不灭，金纹暗淡。
　　沈尚嘉心梗，眼眶蓦地红了，掐住他的那只手几乎控制不住颤栗，逼问：“为什么？是你？我阿姐呢？”
　　狼王嘴巴微张，想说什么，沈尚嘉手心下脉搏挑的极快，青筋爬满狼王双臂，清竭食指一绕，捆妖锁链瞬间缠上，狼王不得片刻松动。
　　沈尚嘉脱力后退，被清竭从身后稳稳托住手臂才保持平衡。
　　狼王右眼邪光暗淡几分，先是咳了个惊天动地，半跪在他们面前，神色疼痛，近乎乞求，开口：“探……魂。”
　　沈尚嘉：“什么？”，他觉得一开始的耳鸣更加严重。
　　清竭动作干脆，一缕神识钻进狼王的识海，同时左手点在沈尚嘉太阳穴，与他同频查看狼王识海发生的一切。
　　蜀国东南边有一青绿峡谷名为波屿谷，谷主就是沈尚嘉阿姐——沈妙洁。
　　在花狐狸九个的孩子中，沈尚嘉是最小的，因为年纪最小，所以还不用掌管地方行事，阿姐是老八，与沈尚嘉年纪差了一千岁，所以与沈尚嘉相处时间多，自然也是最亲近的，直到沈尚嘉叛逆出逃，到他五百多岁那年阿姐终于要接下一部分权利。掌管波屿谷一切事物。
　　沈尚嘉七百多岁那年，沈妙洁与狼王左婧合籍。那年沈尚嘉还特意赶过去喝他们的喜酒呢。
　　这才不过几十年，曾经青翠的波屿谷变成了万里荒山，亲和的民众也不知所去。
　　在左婧的识海里，泛着油黑的鳞片一闪而过，阿姐在最后一刻推走左婧，让他出去求救。
　　山谷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封锁，左婧含泪飞奔至群众汇集处，在意识清醒之时嘱咐好一切，阿姐身边的得力将领沈尚嘉认得，是他带着众小妖，到邻边求救。
　　蛇妖哪能让左婧安然逃命，一路艰辛逃到这里，却防不胜防，追到此处他们竟然不再追杀，后来左婧失去心智，有同族叛变，在水里下毒！在意识还清醒的状态下，左婧吩咐手下不要跟着他，然而忠心耿耿的手下看着首领痛苦的神色岂会却之不顾。最后左婧不清醒，忠心手下一个没留。
　　沈尚嘉看的意识模糊脑袋嗡嗡，胸口更疼了，清竭急忙一托，将沈尚嘉彻底圈进怀里，才没险些倒下。
　　他闭关不过两年，怎么就成了这样？
　　捆妖锁链剧烈振动起来，哗啦啦的锁链碰撞声闯进沈尚嘉耳朵里。
　　太阳穴突突跳起来，沈尚嘉直觉不好。
　　还没等他行动，清竭率先扶着他极速后几十里。
　　沈尚嘉抓住清竭手臂，还没来得及喊出那声不，伴随爆体声响起的一瞬间，左婧低沉的嗓音不想平常说话，他喊：“小羽儿！找到他！我已无颜面对族人！”
　　小羽儿，识海里出现的小孩。那是左婧与他阿姐沈妙洁的孩子。也是嘴里喊着王女的破小孩。
　　沈卿羽。
　　黑夜里峡壁上血迹斑斑，飞溅得到处都是，沉下汹涌海底，沈尚嘉忽然伸出手，一拢，勾到一个变形的臂环。
　　心口那陈年淤积的血终是被敷了几月的草药，又在这一天经历中吐出来。
　　“沈尚嘉！”
　　海浪澎湃的声音渐渐远离，一轮明月也渐渐模糊。
　　今夜的月亮不是圆的吗？
　　为什么会这么痛？
　　我要起来，醒过来！
　　心里有一个声音晃着他，叫醒他，然而手脚软绵绵的，似乎陷入某个冬日的被窝，不想起，可是胸口又实在沉重，压的喘不过气来，必须先起来推了。
　　“起来！唔唔唔！”
　　“闭嘴！”清竭难得的冷声道。
　　即使平常看着就冷，不过沈尚嘉还是觉得他有些人情味。
　　至少没有一见面就赶他走。
　　沈尚嘉眼睫刚一颤动，清竭就出现在自己眼前。
　　沈尚嘉一时没反应过来情况，差点以为是自己做梦。
　　迟到的记忆回笼。
　　清竭坐到床边，抬起一只手，不勉强他，沈尚嘉一笑，扶上：“没事。”
　　“休息，明日我带你赶路。”清竭极其强硬的说。
　　沈尚嘉看清沈坚持，平常坚持不让他挑食都没有现下这般严肃。只能乖乖点头。
　　点头答应，不代表行动受限。
　　沈尚嘉此时体温高的可怕，银质的手环扣上手腕，沈尚嘉冷不丁一个激灵。
　　清竭只说：“护身的。”
　　沈尚嘉愣愣：“哦哦好。”
　　不待他接着开口，清竭一道令飞向小蜘蛛精——沈卿羽。足足叠加三层符令，将障眼法一一破解，沈卿羽才回神，看见俩个人。
　　素白衣的坐在床边，还有一位眉间与他一样拥有金纹的人只穿着里衣也……躺着？
　　这是哪？
　　沈卿羽看见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的人。随即发现是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
　　“这是哪里？！你们是何人？”
　　“小崽子。”沈尚嘉想破口大骂，还是心疼地只骂这一句。
　　“你……”沈卿羽愣愣看着沈尚嘉，额间金纹因为封印解除，闪烁着神光，沈卿羽眨眨眼睛，盯着沈尚嘉金纹下两道多出来的金纹出神，猛地意识到什么，没大没小指着沈尚嘉结巴起来：“你你你！小舅舅！？”
　　“嗯。”
　　沈尚嘉应得艰难，语气复杂。
　　清竭手还没有从他手腕离开，丝丝缕缕仙气融入他体内。
　　越探进深处，清竭的脸色越不好看。
　　接近心脏，沈尚嘉激烈抵抗，未免伤到，清竭避开，可是手上的力气却更大，不容置喙，沈尚嘉一时没法睁开。
　　沈卿羽奇怪的看着俩人，这种情况父亲总是说他多余。
　　沈卿羽下意识要走开，沈尚嘉终于喊了他一声。
　　小小的沈卿羽尚不明白那眼神里面的含义，已然感到胸口揪痛。
　　恐慌让他问：“我父亲呢？娘亲呢？小舅舅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沈尚嘉：“你出谷可曾碰见什么妖？”
　　“妖？”沈卿羽想了想，“啊！有一只长的很漂亮的姐姐，但是她只化形了上半身，下身还是蛇尾，她的尾巴可以绕好大一圈！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一条蛇，然后……然后我……也不知道……我就出现在这里了。是我家出什么事了吗？小舅舅？我父亲娘亲呢？”
　　沈卿羽是真的担心，也不怕清竭了，才走到床边，措不及防，清竭左手捻了一个诀，沈卿羽晕过去，沈尚嘉赶快接住。
　　一个泡泡裹住沈卿羽，变小，快要收进清竭纳戒，沈尚嘉慌乱“哎”了一声，清竭右手在他手腕上轻轻一拍，“暂时让他睡会，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没有收他魂。”
　　沈尚嘉才收回伸出去的手。
　　“蛇妖……”沈尚嘉喃喃。
　　“是想到了什么吗？”清竭问。
　　沈尚嘉点头，可能刚醒来脑子有点乱，他先是兀自沉思片刻，捋出来思绪，才说：“在蜀国之地，有一片荒漠，传闻凡闯入者必定无回，可是蜀国君王亲自征战时，兵马因战败而不得不退至荒漠，却从荒漠另一端走出去了。民间都说那是帝王紫气护体，然而民间传闻，荒漠里其实有一条吃人的怪物。”
　　清竭的仙气传入沈尚嘉体内，顺便把他几年不得治愈的内伤都治好了。
　　身体从来没有这样清爽过，沈尚嘉顿感舒畅了，轻轻回握清竭的手腕让他住手。
　　“你的内伤有五年了。”
　　等清竭收手，问出这一句话，沈尚嘉从他紧抿的唇线和稍微不悦的眉目隐约猜出他心情不好，却不敢大胆猜为什么，眼神有些急忙地避开与他直接接触，道：“荒漠里其实有一只妖的，巧的是，也是一只蛇妖，当初狂妄自大，差点被那蛇妖炼化了，实力不足，拼尽全力耗尽所有法术，才侥幸逃脱。”
　　“你怀疑是同一只蛇妖？”
　　“波屿谷在蜀国境内，并不完全无可能。”沈尚嘉声音很轻，让人怀疑他一下秒就要陷入睡眠，明明被施法的是沈卿羽，“我当年只顾着自己逃跑，忘了传出去消息让蜀国境内的族人提防。”
　　“你当年也没有力气传信。”
　　确实如此。
　　所以更加愧疚。
　　要是他修为在高一点，说不定就不会有后续一切。
　　“沈尚嘉。”清竭再一次喊出他全名。
　　沈尚嘉本能抬头。
　　“当年你是为了铲除蛇妖而被抓住的吗？”
　　沈尚嘉一愣，这是在帮他找借口吗？
　　然而清竭又说：“仅凭你一只百年小妖，单挑千年大妖，多少还是你年轻气盛了。”
　　“……是啊。”
　　“平时喊别人准备钱财不是很精明吗？怎么这件事不知道喊外援？我看你就是蠢。”
　　“……”他第一次听见清竭骂人，还是骂自己，挨骂的人正常情况下都会羞愧低头，可是自己雀跃的心跳是怎么回事？他怕不是病的不轻，沈尚嘉晕头转向，甚至回道：“是。”
　　“……”
　　清竭也是头一回骂妖，然后妖还当即自证蠢的。平生头一回再次感到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