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斩三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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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已燃尽，芦蓬内寂静非常。清光铺地，被无限延伸的空间里飘荡着一朵白云。空间内听不到丝毫外界的动静，也没人能在此时进来打扰主人的好眠。
元始醒着。
醒这个说法并不恰当，毕竟他自诞生化形起，就不曾睡过。
不同于兄长老子的顺其自然，也不同于弟弟通天的肆意放纵。元始更喜欢绝对的掌控，控制自己，也控制自己能控制的一切。
放任意识的松懈在他看来是一种极其危险而不能自控的行为，即便是修行入定，他也会留有理智。
因此很多时候，他会跟通天产生巨大的分歧。这种分歧体现在道统上，体现在方方面面。
他认为天行有常，既为天道圣人，便该顺应维护天道，让一切运行在应有的轨迹上。于是他按十二天支，收徒十二金仙。人族得天眷顾，他的弟子便都是人族。
而通天主张截取一线生机，钻天道的空子。收徒不论跟脚，凡是有缘听其讲道者，有教无类，皆为弟子。
他与通天的分歧持续了很多年，本该在这一次天地大劫中分出胜负。然而时空却跟他开了一个玩笑，在大劫初始送来一道平行时空的残魂，另一个他的残魂。
元始从另一个自己的残破记忆中窥见了未来，一个彻底失控的、无比惨烈的未来——
截教弟子百不存一，他与老子亲自下场，破了通天的诛仙剑阵。至此三清离心，通天被道祖带去三十三天外囚禁。他和老子也被迫吞下陨圣丹，从此生死皆在道祖鸿钧一念间。
再往后，道祖并非道祖，陷阱早在众圣接受鸿蒙紫气证道这一捷径时就已布下。囚禁于紫霄宫的通天第一个被鸿钧算计污染，然后是道统不全的西方二圣，然后是吞下陨圣丹的他和老子。七圣中，反倒是女娲坚持到最后。
众圣之后，便是天庭沦陷。已经失去理性，沦落为怪物的祂更是杀戮者之首。
吞噬，杀戮，混乱。最自控的圣人被污染后也最混乱无序。祂贪婪地吞噬了同等级的怪物，亦不肯放过天庭那些弱小的仙灵。
一个，又一个。直到某个奇怪的女仙闯入玉清境清微天，来寻求祂的帮助。
整个天庭都沦陷成了怪物，她却没有被污染。
这对于那时的祂来说有点稀奇，但是否变成怪物都不影响祂旺盛的食欲。
祂吃掉了她，第一个云霄，终于获得清明。
可是一切都迟了。那个世界，只留下一个祂。
祂憎恶已成怪物的自己，无法拯救彻底异化的世界，不断流转于时空的间隙，碎裂成宇宙中渺小的星子，只保留着惨痛的记忆，妄图能有一个平行时空得到解法。
五百二十个，这个世界的元始主动接纳了五百二十个异世残魂。未曾有一个世界能够逃脱。
元始不断牵引异世界的过去，演算此世的未来，几乎要提前异化为怪物。却依旧找不到解法。
直到某个时空中自我觉醒较早的残魂传递出一个画面，祂方才真正注意到五百二十个世界的共同点——
云霄。
吞噬她，便可得清明。
如果不吞噬她，而是以她作为锚点呢？
元始接纳了这一建言，和她双修后，他终于窥见了不一样的未来。
芦蓬内，元始注视着这个沉睡的共同点。
她还是那么弱，与他神交时因消化不了庞大的信息而早早睡去，甚至连人形都维持不了。昏睡后就变成了一朵柔软的白云。
可就是这样柔软的云，在整个天庭的怪物间杀出一条血路，走到清微天，走到祂的跟前。她弱小，却从未被污染异化……
元始伸手握住那朵白云。
这里的空间由他掌控，没有什么能逃脱他的一念。然而云是无形的，越是抓得紧，越要从他手指的缝隙里悄然溜走。
她总归会离去。
这个认知使元始略感不悦，随之心底便涌上一丝躁动的食欲。
【只要被吞噬，她就永远不能逃离我，不会畏惧我，她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成为我永保清醒的养料】
一根深灰的触须接近白云，贪婪无序。是某个异时空未能清醒的残魂。
被污染之物渴望洁净，混沌无序亦渴望恢复清醒。这是它们的本能，它们也只剩下这点本能。
元始厌恶的抓住这支深灰的残魂，掌心的肉芝将另一个自己吞噬，也将那点躁动涌生的贪欲折断。
他已窥见了解法，此世，他绝不会成为它们。
云霄睡的深沉。
白云无意识的在帐内摇来荡去，自由散漫，想要离开这小小的芦蓬，离开他设下的空间界限。虚假的空间束缚不住自由的灵魂，它要去往更高更旷远的天空。
元始没有再挤压空间，迫使白云聚拢，而是取出一柄白玉如意，持于掌中。
和云霄双修前他只看到过去，和云霄双修后，他看到了未来。这段时间，他不断地以此变数演算未来，每一个未来中都有她。
玉如意流动着微光，洁如一支白藕，散发着淡淡的莲香。
元始静默地等待着，目光凝滞在那朵白云上。
飘走的白云像是受到某种牵引，无意识的聚回白玉如意旁边。虽有时仍向往高空，却是徘徊往复，在他持着如意的手边，如同孩童依恋母亲的怀抱。
握着白玉如意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蓦然轻嗤了声，似笑似叹，
“原来是你，难怪……”
*
云霄醒了。
她的神思还有些恍惚，脑海中全是乱七八糟的知识。高端如斩三尸成圣的感悟，细节如炼器解咒的法诀，乃至龙凤劫前三族的八卦……
这些知识化作各种玄妙的符文电流，在神交之初，不经筛选，也不论她能否理解，一股脑的涌入识海，如海啸倾漫，奔腾席卷。
嗯，其实，还是挺舒服的。如果能够再慢一点，适量一点就更好了。
同境界高出自己太多的人神交就是如此，好处在于进步神速，坏处在于进步太神速。每次醒过来，都觉得自己强得可怕，有种可以立地成圣的错觉。
云霄忍不住再度“浏览”了一下元始斩三尸证道时的感悟。不禁暗自感慨，难怪天地间只有七圣，这条路也太难了吧！
“你在想什么？”
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她睁开眼，看到的确实一只手。
她的两只手拉着元始的手臂，脸颊还贴在他的手背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依偎在他腿边。
视线上移，圣人依旧盘膝端坐，自上而下，正侧着脸，垂眸看她。他的神态平和淡漠，衣冠虽不那么齐整，却沐浴清辉，净若朗月，显得神圣而悲悯。
“师，师伯……”
他竟然没走？他竟然还在！她压着他的手睡了多久？
云霄少有的感觉到一阵窘迫。方欲起身，却被那只手按住。
“放松些。”他语声平和，竟似安抚，“你太紧张了。”
面对随时有可能吃掉自己的存在哪能不紧张呢？
云霄于心底隐秘的反问了一句，转而便从善如流。假装没有过那点窘迫，尽可能轻松的回答元始之前的问话。
“幸得师伯青睐，弟子还是第一次这么详细的知道斩三尸成圣之法。”
她对元始扬起笑容，直视他的面容，并不回避。
“斩三尸成圣……”
元始微微皱眉，指节搭在膝上轻叩，“你看到了这个……”
他好像在思量着什么。斑驳的长发披垂，黑白似乎不那么泾渭分明。圣人的皮肤呈现一种玉质的白，不类人，却透亮盈润，触之微凉。
很好亲。
没有记忆中的庄严，这般漫不经心的模样，意外有些动人。
云霄想，双修真是一件神奇的事，哪怕她知道这具躯体只是他的意念化身，知道祂的本体有多么可怕，心中尤存敬畏。然而此时，她依旧会为皮相所动，想要抚摸和亲吻这具身躯……
打住。
云霄无声的掐了掐手心，让自己清醒一点。堂堂截教女仙，岂能为阐教掌教的色相所迷？大不了回三仙岛以后照这个长相偷偷炼一个就是了。
她的思维已经转到了这次新领悟的炼器手法上，却元始问她，“你观此法，可有感悟？”
云霄方才把思绪拉回来，摇了摇头。不解的问，
“人若没有善念，没有恶念，也舍弃了本我，那还是他自己吗？”
元始，“不算是。”
“那是什么？”
元始轻描淡写的回答，
“算是天行有缺时，用来合道以补全天道的容器罢了。”
云霄被这个答案惊到，第一反应就是脱口而出的，“那我师尊难道也是？”
元始原本还算得上温和的目光一瞬间冷凝下来。
“通天不是。”他淡淡道。
“那就好。”
云霄得到回答后先是欣慰，然后才后知后觉到气氛不太对。空间似乎在某种重压下被扭曲，有一种胶着粘稠的沉重感。
她后知后觉地抬眼看他脸色。很平静，看不出心情。
但以她如今对空间的感知不会作假。
云霄略微思索后，补救道，“我仅为弟子，毕竟不了解师尊的情况，挂念恩师便如凡人挂念父母。若是师伯，不用询问我也知您绝对不会是。”
元始看似平静的睨她一眼，“你很了解本尊？”
感觉到空间中的沉重感消失，云霄笑笑，眼眸微弯，映入他的面容，十分的专注。
了解说不上，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以元始的高傲，连她师尊收妖类为徒都接受不了，若他真是天道容器，断不会说的如此轻巧。
“我想要了解。”她认真的说。
元始与她对视片刻，微微垂眸。竟似回避。
她的目光太专注，称得上温柔。他竟找不到多少过去的畏惧和憎恶。这样的目光与他窥见未来时的某个画面对上，仿佛跨越了时空，让他胸口涌动一种奇异的酸胀感。
“若有一日……罢了。”
他神态如常的中断了要说的话，转而继续方才的话题，
“这点事告诉你也无妨，除了道祖，众圣皆未斩去本我，而是以功德金身代之。”
“功德金身？”
她只知众圣皆有大功德，没想到个中还有奥妙。
“女娲造人补天，有大功德，未斩三尸便得正果。其他圣人则以传下道统，教化众生的功德代替了本我尸。”
元始顿了顿，略带两分讥讽的语气吐出一句，“众圣成道以后，唯有道祖合了天道。”
他似乎对道祖有所不满？
云霄尝试分析这句话里透露出的信息，仿佛嗅到了数个量劫前的算计。
她抬头看着元始，想问他，众圣究竟是不能斩三尸，还是不愿意？
这个念头刚出现，心头便出现极其危险的警示感，到嘴边的话又被她咽了回去。
方知涉及道祖和众圣的隐秘，元始可以说，她却不能主动问。
云霄只能假装没有听懂，感叹道，“像女娲娘娘补天造人成圣那样的大功德，往后怕是再不会有了。”
她只是随意感慨，元始却意料之外地应了声，“倒也不见得。”
待云霄疑惑的看过去，他又道，“时机未至，却是不能告诉你。”
云霄，“……那您还不如直接不告诉我。”
说话说一半这个习惯真让人难受。
她一脸失望，倒是让元始面上带了几分笑意，温声问她，“你很想成圣？”
云霄坦然答，“想。”
“为何？”
“师伯曾说，若我成圣，或可见您不死。”
成不成圣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不死。谁愿意随时变成人家的备用口粮呢？
元始微笑着颔首，目光所及，好像穿透了面前的云霄，看到未来。
“会有那一日的。”
他缓缓起身，取出一琉璃宝瓶递给云霄，
“你有弟子缘将至，这八宝琉璃瓶和里面的三光神水便当做是本尊给她的见面礼吧。”
话说罢，此间已无圣人的踪迹。只留下云霄错愕的捧着法宝，有些紧张。
太突然了，她还没有收过弟子呢。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斩三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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