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芍》荷絮之

8、留下

　　灵草有些难洗，尤其是下了雨过后混着泥土的茎叶，从摘下来到现在，已经完全结成块状，需要慢慢再沾水清洗。

　　芍茘接过文狸递来的灵草，侧身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拿过木桶就开始洗。

　　“欸，阿茘，你说他真的行吗？”

　　文狸还是不信任地开口，抬头朝厨房的方向望去，那边的窗户已经亮起光，祁禧的影子被倒映在上面，手不知道在忙活着做什么菜。

　　芍茘面不改色地听着，头都没抬起来，安静地洗着手中的灵草，泥土融进水里，将她原本素白的手都染得发黑。

　　文狸见她不理自己，干脆用干净的另一只手戳了戳她的肩膀。

　　她微微抬眸，不紧不慢地开口。

　　“行不行也是最后一顿饭，就让他做好了。”

　　手中的最后一根灵草被洗净了，芍茘站起身来，将它连同其他灵草放进竹盘中，端到院子旁边用来晾药草的木架上。

　　“啊？”

　　芍茘没头没尾的话甩了文狸一个措手不及，怎么还最后一顿饭上了？

　　“他的伤好了，该走了。”

　　芍茘的声音很好听，如玉石般清脆，只是在某些时候，总是夹杂着些生人勿近的意味，平淡又冷清，恰如此刻。

　　她的话说得直白，不用太多的解释，只是平静地宣告。

　　是了，三百年里，除了文狸，从来没有旁的人在这里住过，芍茘喜静，愿意留下他到伤好，估计已经看在功德的份上了。

　　但是祁禧无家可归，走了，又该去哪里呢？

　　文狸不知道。

　　而祁禧并不知道芍茘心中所想，正在厨房思考要做什么菜才好，厨房剩下的菜不多，他不知道几百年过去，少女的口味有没有改变，索性便做了粥。

　　粥最不会出错。

　　“两位姑娘，吃饭啦。”

　　祁禧将头从厨房支起的窗户那里探出来，打断了她们之间的对话，他看上去还是有点虚弱，眉眼间难掩病气。

　　文狸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看到等一下他被芍茘告知要离开的神情。

　　“好。”

　　桌上摆着几个很家常小菜和粥，不过看起来至少不会像文狸所想的那样，芍茘看着那些菜，心里却想着等一下怎么跟祁禧说，伤好了就可以离开。

　　“厨房只有这些，所以就做了这个，两位姑娘不要嫌弃才是。”

　　许是看芍茘眼神有点直白，祁禧摆碗筷的手顿了顿，开口道。

　　“不会。”

　　芍茘不是那种人，有人做饭，吃了便吃了，难吃与否，她都不会去打击别人的自信心，文狸的厨艺便是这样练出来的，不说绝好，但是现在起码能达到正常甚至好吃的水平。

　　“那两位姑娘快尝尝。”

　　粥被祁禧熬得很绵稠，入口是淡淡的粳米香，瞬间就盈满芍茘整个口腔，让她整个人都在飘。

　　“好吃！”

　　几乎是在下一秒，文狸便非常满足地发出了赞叹，并切换了狼吞虎咽模式，边吃还不忘夸一夸祁禧。

　　“没想到祁公子做饭竟然这么好吃！”

　　耳边是文狸不加掩饰的赞叹声，芍茘没说话，但却莫名地想起了方才文狸在院中那句听天由命的疑问。

　　她想，此刻她口中的粥便是对那句疑问最好的回答。

　　于做饭一途上，貌似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当真算得上是天赋异禀。

　　“两位姑娘喜欢就好。”

　　祁禧看着眼前的少女，吃得整个腮帮子都鼓起来，头都没抬，文狸说什么都点头应和，看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他的手艺。

　　这一顿饭吃得满足，让芍茘莫名有些吃人嘴短的感觉，于是秀英山的山神大人良心发现，没有提让祁禧离开的事。

　　饭后，祁禧把洗碗的任务也领了下来，口口声声说着想报恩，既然人家都这样说了，那芍茘自然是不会客气的，毕竟给他用的灵草也是很贵的。

　　趁着这功夫，文狸偷偷把她拉到院子角落的花架那里，说是要跟她商量个大事。

　　估计又在打什么小算盘。

　　夜黑风高，只有院子树上的那盏灯在随风晃，光影洒在文狸身上，切割出道忽明忽暗的阴影来，她露出一抹迷之微笑，凑近芍茘。

　　“说吧，什么事？”

　　“阿茘，我觉得祁禧……”文狸说着，偷摸瞄了一眼芍茘，很好，没反应，“他其实也挺可怜的，无家可归……”

　　“打住，说人话。”

　　少女抬眸直视她，狭长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文狸心里也不是很有把握，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说。

　　“就是我们把他留下好不好?”

　　很好，没生气。

　　少女的身形隐藏在树影里，没什么大动作，原来文狸是想说这个，倒也不是不行。

　　许是见她没反应，文狸心里有了些底，又开始细数祁禧一百零八个优点，

　　“你看他，长得又好，人又不错，做饭还那么好吃，你真的不考虑把他留下吗？”

　　文狸求人的时候很能豁得出去，比如现在，那双美艳的凤眼瞪得滴溜圆，还特意露出她那双毛茸茸的兽耳，对着芍茘猛眨大眼睛，双手合十，就差对她虔诚拜三拜了。

　　“答应我吧，今晚你就是我心软的神。”

　　“我看你就是为了吃。”

　　芍茘戳了戳她额头无奈笑道，被戳穿小心思的文狸大大方方，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为了吃怎么了，能吃是福。

　　“我现在是无所谓，问题是人家也不一定愿意。”

　　“那你是同意了吗？”

　　“嗯。”

　　不够明显吗？

　　芍茘不得不得承认，祁禧把她当替身的行为固然不对，但他做的饭是真合她胃口，既然文狸给了她一把梯子，那她便顺着往下走就好了。

　　替身而已，这么长时间，总会让他清醒的。

　　她一定要让他明白，能有替身的爱不算真爱。

　　“那好办，看我的！”

　　得了芍茘的首肯，那剩下的事对文狸来说，那便是小事一桩。

　　厨房里，祁禧一个碗转了五遍，还是没洗完，文狸站他身后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在思考一个问题——有什么办法能留久一点呢？

　　做饭用了。

　　有点效果。

　　她好像挺喜欢。

　　接下了用美男计如何呢？（不知道她还吃不吃这一套……）

　　碗在他手里转了第七遍，文狸有些看不下去了，

　　“祁公子有什么心事吗？”

　　“没有。”

　　祁禧心不在焉地摇了摇头，文狸也不在意，现在她最在意的事是，能不能留下这个天赋异禀的祁公子。

　　“如果……我是说如果，祁公子离开的话要去哪里呢？”

　　手上碗突然间千斤重，祁禧感觉自己有些承受不住这个重量。

　　这么快便来试探他了吗……

　　“祁禧本就是无家可归之人，若此去，可能也是行走人间，寻个落脚处罢了。”

　　“这样啊……”

　　既然都是无处可去，那是不是证明，她有机会让祁禧留下？

　　想到这点，文狸眼睛又亮了几分，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文狸话说到一半，让祁禧也没底，此刻脑海里已经跳出了无数个被赶走了怎么办的解决方案，脸上却还是不动声色，但拿碗时不自觉蜷起的指节，是难掩的紧张。

　　“是要让我走了吗？”

　　“没有，怎么会。”眼见要误会，文狸急急摆手，语气诚挚至极，“我是想问，祁公子，愿不愿意留下来？”

　　“愿意的。”

　　几乎是文狸话音落地的一瞬间，祁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掩的欣喜，连带着那句愿意，都掺着急切。

　　怕文狸没听到，又怕她反悔，他又补了句，

　　“两位姑娘愿意收留我的话，在下干什么都是可以的。”

　　“那便好，那便好。”

　　文狸没想到他同意的如此之快，来之前做的种种准备都用不上，此刻也有心情同他随口说上一句，

　　“我刚刚和芍茘说的时候，她还怕你不同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