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旧时月 ...
-
“你想好了吗？”
鹤发童颜的仙人看着跪在地上的少年，用手抚上他的发顶，缓缓开口道。
“只要能再见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
少年抬起头，眼中噙着泪，目光却无比坚定，仿佛世间再没有东西能阻挡他的脚步。
“好。”
一股气流从少年的发顶传入他的身体，游走在他的四肢百骸，有生命似的汲取着他的修为，他闭上了眼睛，眼前彻底黑暗之前，他听到了仙人的低语，悠而深远，最后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希望这一百年的修为，能让你得偿所愿。”
灯影昏黄，将室内照得亮堂，仙人的低语尤在耳畔。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室内光线太亮，他有些不适应，微眯起眼睛，缓了会才慢慢环顾了一眼四周。
床头的桌子上放着药碗和几株插在花瓶里未绽的桃花，桃花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应当是刚刚被人从枝头折下来放入瓶中不久。
门外有人在低声絮语，他有些愣神，思绪随着门外的声音飘远。
他明明记得自己倒在深山老林，昏过去前赌了一把，不曾想这院中竟真的有人居住。
他这么想着，下意识地捏紧右手。
他整只手都被人用纱布裹起，手掌心却空落落的，这让他心头一紧，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
他的咳嗽声并不算大，但一声接着一声压抑地响起，在寂静的夜里就显得格外清楚。
门外的人听到了屋内的声响，推门走了进来，来人的脚步声很轻，随着而来的还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艰难地想支起身子，去同来人道谢，却有些力不从心。
“你别动，我来帮你。”
他抬眼，一瞬间有些恍惚，少女穿着一袭水绿的长裙，快步走到他面前，帮他将上半身靠在床榻上。
她的动作很轻柔，纱一样的衣袖垂在他的肩膀，而后又快速地抽离。
又是梦吗？
怎么和以往不一样？
他心里这样想着，话语在喉头几经辗转，终是情难自抑，喊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口千百遍的名字，一如从前在梦中，千百遍地喊着。
“芍茘。”
少女的动作顿了一下，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她那双眼睛很漂亮，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眸光微闪，不自觉地眨了眨，而后垂眸，任由灯影透过她的睫毛，在她眼下扫出一片阴影。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们……认识吗？”
“姑娘以为呢？”
病弱的人突如其来的反问，眼中好似带着某些欲言难止，这样的眼神让芍茘有些懵，这句话一出，她搜遍了脑海里所有可能的人，但最后也只得出来一个明确到不能再明确的结论。
“不认识。”
眼前的人得到了答案，垂眼沉默了下来，那欲言难止的心绪也随之藏在了灯影背后，就在芍茘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打算离开的时候，他又出声喊住了她，许是太久没说话了，嗓音带着难掩的一丝沙哑。
“姑娘可有见过一枚山鬼花钱？”
“你是说这个吗？”
芍茘打开旁边的抽屉，在里面的一个角落里拿出一枚被红线串着的花钱。那花钱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仿佛被人放在手心里摩挲过千万次，唯有那红绳，鲜红如血，像是被人时时更换过。
芍茘那天洗完之后，想着那物件对他应该挺重要的，就将那山鬼花钱收在了旁边的抽屉里面，现在他这么一问，芍茘立马物归原主。
“嗯。”
青年伸手接过那枚花钱，红绳垂在他缠满绷带的指间，那红白相撞的色差实在让人难以挪开眼。芍茘沉默了半响，抬头看向他那张苍白的脸。
他长得极好，那怕是那股病弱的苍白，也不能掩盖他分毫的姿容，反而还为他添上了股淡淡的，易碎的，想让人忍不住守护的神韵。
就是这样的一副神情，让她有些难以忽略心里那股好奇，于是她开口，嗓音轻而柔。
“这山鬼花钱，对你很重要？”
她话未说全，但他却知晓她的未尽之意。山鬼花钱，人间专用以诛邪驱魔，他一个精怪，垂死还拿着它，怎么看都像是不要命的样子。
“我只是想寻一位……故人。”
他抬头，看着她，却说了句无关的话。
芍茘是个聪明人，她当山鬼当了三百年，自然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花钱是寻故人之物，所以至死也要紧握于手心。
但他说这话时，眼睛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她，桃花一样的眼睛，芍茘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某种难言的期翼。
那期翼的眼神太明亮，也太烫了，她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睛。
芍茘心里明白，那不是看陌生人应有的眼神，估计是把她当成了他口中那个不见踪影的故人。
她也懒得计较，反正等他把伤养好了，让他走便是。
“我叫芍茘，还没问你叫什么？”
“祁禧。”
祁禧。
芍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名字倒是不错。
“以后在这座山头，就不用拿山鬼花钱了，我可以帮你找。”
芍茘撂下这句话，没再看他，便端着药碗出去了。
文狸刚刚怒骂完蛇妖后，就跑到厨房做饭去了，芍茘端着药碗过去洗，顺便跟她说一声他醒了。
“那我多做碗粥。”
文狸的厨艺不错，至少比起她来不错，做碗粥还是不在话下的，考虑到祁禧目前的身体状况，她又加了些养伤的灵草进去，而后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保证，不出半个月，必定让他生龙活虎。
听得芍茘一愣一愣的，赶忙制止了她不断加量的灵草，怕将祁禧补过头了，届时就不止是躺上半个月，半年也说不准。
祁禧伤势未愈，还不能下床，芍茘也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主，吃完饭就回屋睡大觉，所以最后是文狸把粥端给他的，文狸甚至考虑到了他的手，打算亲自喂他喝。
“啊——”
文狸半倚着木桌，一只手端着碗，一只手勺着粥往祁禧嘴边送。
“姑娘，不用如此麻烦，我可以自己喝的。”
“嗯？可是你的手……”
文狸欲言又止。
祁禧有些无奈地举起未受伤的左手。
“……”
是她热情过头了，脑子自动忽略了这点。
文狸有些尴尬地把粥递过去，末了还不忘叮嘱一句，小心烫。
“好。”
祁禧坐起来，接过粥小口小口地喝，文狸看着他，男人眉眼低垂，病气未愈，却难掩其间姿色。
她敢打包票，这秀英山这张脸要是称第一，便没人敢称第二，除非是女扮男装的芍茘。
“还没问你家住哪里的？”
越是这样俊美的人，文狸就越是好奇，他怎么会倒在秀英山深处，还伤成这样？
“无家可归之人罢了。”
祁禧沉默了一瞬间，末了轻声道。
“……”
这整得文狸都有些心疼他了，心里暗骂，臭嘴，怎么这么会问？
“那个……抱歉……”
“无碍。”
祁禧抬头朝她露出一抹笑，让她更愧疚了，看来得说服芍茘让他留下来，干干苦力也行啊。
“刚刚那位姑娘是？”
祁禧朝门外看了一眼，假装不经意地问道。
这里除了文狸，就只有芍茘一个姑娘了，他这一问，文狸就起了兴致。
“那个啊，你问我，算是问对人啦。”
“怎么说？”
“你来的时候，看见周围连绵的山没？”
文狸大手一挥，朝门外虚空一顿乱点，
“这、这、这。”
“全归她管。”
文狸说完，停了下来，看向祁禧，直到他把碗放下，朝她露出好奇的眼神，
“这么厉害。”
文狸本体是狸猫，脑子里没有太多弯弯绕绕，此刻得到了祁禧的捧场后，她明显比刚刚更兴奋起来，
“那是自然，她可是这座山头的山神。”
不过还没转正。
文狸相当懂事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毕竟作为芍茘三百年的跟班，芍茘的面子就是她文狸的面子，介绍身份的时候自然要越威风越好。
“对了，你既然拿着花钱前来，还不如就地求一下她这位地道的山鬼，说不定更灵验哦。”
“咳……那祁禧还得仰仗两位姑娘照顾了。”
“小事小事。”
文狸摆了摆手，又看了眼面前强忍咳嗽的人，不忍再打扰他，于是端起碗道，
“天色不早了，早点休息。”
“好。”
文狸帮他熄了灯，木门被她从外面合上，树影被月光投射在纱窗上，房间内又安静了下来，祁禧躺回床上，黑暗中，他睁着眼，回想着刚刚文狸的话。
山神？
是他认错人了吗？
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不，不会的。
仙君同他说过了，只要拿上那枚山鬼花钱，就能找到自己想找的人，为此，他找了整整三百年。
花钱镇邪，他倒下的时候，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是迷迷糊糊中有人救了他，醒来时看到的第一人，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那张魂牵梦绕的脸，和一模一样的名字。
可是她怎么会变成山神？
祁禧想不通。
看来得找个理由让她把自己留下，才能解开这个让他毫无头绪的问题。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