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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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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弄的?”他开口询问。
鸣甜别开脸,避重就轻,“就……就跟客栈里一个人起了一点小冲突,推搡的时候,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什么东西?”他追问。
“可能是……桌子边角的金属片?没看清。”鸣甜一本正经地胡乱编造,“不过,我打过破伤风了,应该没问题。”
林韫没说话,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开始一点一点地加重。不是剧痛,而是一种缓慢递增的、不容忽视的钳制感,象征着无声的警告。
鸣甜试图挣脱,但他手指像铁箍一样稳固。
“你觉得我信吗?”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当我看不出来那是刀弄伤的?”
四目相对。
对峙持续了四五秒。
腕间的压力还在缓慢增加。
鸣甜疲惫地闭了闭眼,一直强撑的某种东西松懈下来,“……是沈小媛。”她郁闷地说:“她怂恿那个小男生把包养她的那个老男人灌醉,送到了我的房间,我差点被……第二天实在气不过,给她下了个套,她也气不过,拿刀砍我,就这样。”
林韫握住她手腕的力道送了一瞬,看着她脸上未消的红肿,“脸也是她打的?”
“……这倒不是。”鸣甜尴尬地望向窗外,“是那个老男人打的,但他也被我打得挺惨,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林韫没说话,良久,松开她的手腕。
他站起身,走回背包旁,这次是从背包主仓的夹层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深灰色麂皮小套,将那个小套放在鸣甜的右手掌心。
入手微沉,触感细腻。
鸣甜疑惑地看他一眼,用右手手指拨开皮套的搭扣。
里面是一把造型简洁流畅的折叠小刀。刀柄是黑色的防滑材质,展开后长度适中,刃口在灯光下泛着冷冽而锐利的光泽。
不是装饰品,而是一把实用性的工具刀。
“送你了。”林韫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放在随身容易拿到的地方。下次气不过,记得用刀。”
鸣甜憋屈地拿起了小刀,谢谢也没说,往房门走去,背身对他说:“早点睡,明早去医院看望艾福和桑孜。”
……
深夜。
鸣甜再次被拖入噩梦。
在一片白得刺眼的雪坡上,她和沈小媛面对面站着,两人都不可思议地挺着巨大而滚圆的孕肚。
沈小媛眼睛血红,嘴里发出不成调的嘶吼,眼神恶毒得像是要活生生吃掉她,拿着那把水果刀朝她不要命地冲过来。
鸣甜被沉重的肚子拖拽着,跑得不快。
沈小媛在后面穷追不舍,最后跑到她身前,狰狞地大笑着,一刀将她肚子劈开。
血和肠子流了一地。
那片纯白的雪坡很快被染成红色。
惊醒的瞬间,鸣甜用力摁住小腹,却没有如往常一样有效,肚子的隆起非但没有下去,甚至还能感受到里面痉挛般的抽痛。
这一次,镇定药也没用。
鸣甜硬生生熬到了天亮,洗把脸,戴上墨镜,敲响林韫的房门,和他一同下楼。
楼梯拐角处,迎面遇上了一位藏族妇人,不由分说地将装着几块刚烙好的、金黄油亮的青稞饼的盘子塞到他们手里。
“拿着拿着,趁热吃!”老板娘热情地摆手,坚决不肯收林韫递过去的钱,“小林,太见外了!”
林韫只好道谢,在角落一张小桌旁坐下。
还没吃上几口,梅朵踢踏踢踏地跑了出来,打了个招呼,也不忙别的,就倚在不远处的柜台上,手里假装摆弄转经筒,目光却时不时望向这边。
她今天和昨天不太一样,应该是特意打扮过,辫子梳得一丝不苟,换了件更鲜艳的绣花藏袍,衬得小脸光彩照人。
鸣甜庆幸自己戴着墨镜,不然早被闪瞎了眼。
她微微侧了下身子,躲开那道金光,低声问:“梅朵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林韫咬了一口饼子,细嚼慢咽地吃着,“前年,她阿爸摔到河谷,伤了腿,我路过,救了她阿爸,她对我有意思,也是感恩的意思。”
“是吗?”鸣甜眼珠一转,朝梅朵招手,“妹妹,我和他真的只是朋友。”
林韫睨她一眼,没作声。
倒是梅朵身上春心萌动的金光更闪耀了。
饭后,两人出发前往县医院。
车子沿着略显颠簸的公路前行,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医院那几栋灰白色的楼房出现在视野尽头,一直沉默开车的林韫忽然开口:“鸣甜,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嗯?”鸣甜睡眼惺忪地转头看他。
林韫目视前方,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关于梅朵的。”他顿了顿,说:“她家里这两年一直在给她介绍对象,但她好像有别的想法。”
鸣甜立刻精神了,“我就说她对你有意思。”
林韫没有否认,“我只把她当妹妹看,但她年纪还小,有些执念,直接说破恐怕会伤了她,也让她父母难做。”
他侧过头,看了鸣甜一眼,眼神平静,带着商量的意味:“所以,可能需要你配合一下。在她面前,和我表现得亲密一点。不需要太刻意,自然些就好。”
“让我假扮你女朋友?”鸣甜嘿然一笑,“看在你昨天送我一把小刀的份上,这个忙我愿意帮,回头看我的,保准她少女心破碎。”
林韫点点头,车子停稳,侧身过来,像是想帮她把安全带解开。
鸣甜下意识捂住左胸位置,停了一两秒,才用力拍开他的手,骂骂咧咧道:“梅朵又不在这里,你装什么装,人家又看不见。”
她自己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小县城的医院,廊里光线昏暗,人影稀疏。
两人根据丹僧提供的病房号,先找到了桑孜的房间。
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一个年轻男人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一些监测仪器。
他睡得很沉,但眉头紧紧皱着,脸颊瘦削,露在被子外的腿上打着厚厚的石膏。
他们没有进去打扰,轻轻带上了门。
艾福的病房在走廊另一头,门口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看样子是他的兄弟或亲属。
林韫上前,简单说明了来意,那两人点点头,让开了门。
病房里比桑孜那间稍显“热闹”。
艾福靠坐在床上,身上同样有不少治疗冻伤和擦挫伤的痕迹,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神涣散地盯着对面空白的墙壁。
床边还坐着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正用小勺子一点点喂他喝水。
看到林韫和鸣甜进来,艾福的身体往后瑟缩,女人勺子里的水全洒他身上。
她眼眶一红,转头看向鸣甜和林韫,“这几天都是这样,谁进来,他都会吓一跳。”
林韫只好停在离床几步远的地方,用平缓的语调再次说明他们是丹僧的朋友,想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
“他脑子……还不清楚,总是说一些胡话,问不出什么。”女人态度有些抗拒,“要不,你们过段时间再来?”
“就问几句,不会刺激他。”鸣甜指着林韫,脸不红心不跳,“他是心理医生,权威专家。”
或许是这句“心理医生”起了作用,或许是林韫的气质让人信任,那女人犹豫了一下,没再阻拦。
“艾福。”林韫稍稍放低了声音,“你们在山上,最后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阿雅……是怎么和你们分开的?”
听到“阿雅”和“山上”这两个词,艾福的身体猛地一颤,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那女人连忙拍抚他的胸口。
“雪……好大的雪……白的……全是白的……”艾福开始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眼睛……雪里有眼睛看着……跟着我们……要留下……要留下……”
“谁要留下?”林韫耐心地问。
“山!是山!”艾福突然激动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哭腔和战栗,“山要留人!山神老爷……他喜欢鲜艳的颜色……喜欢年轻的声音……他不喜欢我们这些臭男人脏了它的地方……”
他语无伦次,挥舞着手臂,仿佛要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们走……拼命走……石头屋……太小了……挤不下……阿雅……阿雅说她去后面……她要看杜鹃花……她戴着红帽子……那么红……太阳……好红的太阳……太阳被吃了……”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变成一种耳语。
“老人们说……‘活人山’……慈悲又贪心……它收走冒犯它的人……但有时候……它会留下一点‘念想’……留下最鲜亮的……最好听的……留在它怀里……陪着它……”
他猛地抓住那个女人的手,力气大得手背上青筋鼓起,眼神里短暂的清明又被巨大的恐惧淹没:“阿雅没回来……我们喊她……只有风声……呜咽咽的……像哭又像笑……山把她留下了……它喜欢她那顶红帽子……喜欢她唱歌……”
他开始重复“眼睛”、“跟着”、“留下”、“呼吸”这些零碎的词,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女人连忙抱住他,低声安抚着,同时用眼神示意林韫他们该离开了。
离开病房。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鸣甜打了个寒颤。
无形中,她将阿雅的命运安在了自己的身上。
“如果我执意要去那座雪山,是不是也会和阿雅一个下场?”鸣甜望着远处的山脊,茫然道:“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
“你为什么要寻找那座山?”林韫睨着她,目光沉静,“我昨晚听到你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