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
-
中午十二点,客栈露台上。
观景的游客三三两两聚着,议论声此起彼伏。
林韫和鸣甜在这家客栈,小有名气。
和那些行色匆匆的徒步爱好者不同,他们俩一不赶时间,二不差钱,几千一晚的豪华观景房一住就是七八天。男的高大挺拔,女的明艳动人,又都是生人勿近的性子,惹得不少人暗中关注。
昨晚,两人彻夜未归,几个闲得发慌的游客开了一场赌局,一大早就在露台守着,此刻见他们从雪山方向走来,顿时炸开了锅。
“唉,输了输了。”有人懊丧地叹气。
“等会儿!不一定!”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立刻反驳,“我听司机说,他以前见过一对男女在林子里那个,就那个,你们懂的,依我看,这俩指不定也是那样!”
“老哥,不至于吧?山里那么冷……”
“怎么不至于!”中年男人指着鸣甜,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你们看那个女的,衣衫不整,脸蛋还红扑扑的,路都走不了,还要男人背着,这不是体力消耗过大,是什么?”
“说不定是崴了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相信我。”中年男人信誓旦旦地说:“这娘们儿昨晚肯定被人睡了。”
“……”
鸣甜头一回讨厌自己绝佳的听力。
那些不堪入耳的议论一直没停过,背着她的林韫也没有作声,只是托着她臀部的手微微动了动,随后又轻轻拍了拍她的大腿外侧。
“不是喜欢捂耳朵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脖颈传来,“现在就把耳朵捂上。”
这个动作太亲昵了。
鸣甜虎躯一震,老脸一热。
指指点点的声音嗡嗡地往耳朵里钻。
“你放我下来。”她在他背上不自在地动了动,“我不喜欢挨骂,谁骂我,不双倍骂回去,我浑身都像踩了屎一样难受。”
“回头再骂。”林韫脚步很稳,语气不容置喙,“你身上很烫,可能发烧了。”
“烧什么烧!”鸣甜强行从他背上挣脱跳下来,“我这他妈是被他们气的!”
落地时脚踝一软,她迅速稳住身形,姿态优雅地回过身,面向露台上那一张张窥探的脸,她撩了撩头发,指尖点了点他们,轻飘飘地问道:“就这么好奇我们昨晚做了什么?”
露台上霎时鸦雀无声。
“一群没有家教的东西。”鸣甜目光精准地锁住那个嚷得最凶的中年男人,冲他勾手指,“就你心思最歹毒,眼睛最肮脏,很想知道吗?过来,我亲口告诉你我们昨晚做了什么。”
被当场点破,中年男人心虚,面红耳赤,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她对视。
“半截身子都入土了,还这么爱管闲事。”鸣甜瞧他那怂样,嗤笑一声,“就算我和他昨晚真的做了什么,我们男未婚,女未嫁,滚床单还是打野战,都是个人情趣,轮得到你指手画脚?我看你是自己没有性生活,才见不得别人恩爱吧。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那二两老咸肉还顶不顶用。”
这话相当难听。
几个看热闹的游客没忍住,笑出了声。
“我呸!你要是有半点脸皮,就不会跟个路上认识的男人在外面过夜!”那中年男人大概觉得自己颜面扫地,冲着她离去的背影高嗓门骂道:“贱货!我要是有你这种赔钱货的闺女,一生下来就掐死!”
倒贴货。
记忆中,这个词曾无数次出现。
鸣甜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撸起袖子,才走出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一只晶莹剔透的烟灰缸突然递到了她的眼前。
那几只蓝蝶在光下翩跹欲飞。
边缘被几根修长的手指稳稳扣住,每一个指节都因用力而泛出清晰的白痕。
她目光从烟灰缸移到那只手上,胸膛里翻腾的怒火,竟像被针尖轻轻刺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漏得无影无踪了。
中年男人的污言秽语还在继续。
可好像听不真切了。
鸣甜抬手摘下连带了好几天的墨镜,一脸真挚地看着这位昨晚信誓旦旦说要保护自己的男人,“他骂我是不要脸的赔钱货,你不是要保护我么,不替我骂回去?”
林韫没接话,眼神落在她眼白里那两团刺目的血滴上,“眼睛怎么回事?”
“喂!听到没有?他骂我!”鸣甜扯了扯嘴角,全然不在意自己的眼睛,只死死盯着林韫,“他骂我赔钱货!你不打算说句什么?”
林韫像是没听见,上前一步。
他一手用指腹轻轻托住她的下巴固定,另一只手抚上她的眉骨,指尖微用力向上一推,迫使她抬起眼皮,然后仔细检查她的眼睛。
鸣甜那句到了嘴边的“救世主也不管管”顿时卡在了喉咙里。
她被迫仰着头,视线落在他漆黑的护目镜上,那里面映出她自己此刻狼狈的倒影——眼眶通红,好像快要哭出来了。
“疼吗?”他声音压得很低。
鸣甜愣愣地摇头,嘴唇微张,话都说不连贯,“不疼……忘了,好像不疼……一点也不疼。”
“怎么弄进去的?当时处理过吗?”他的指尖仍虚虚停留在她的眼周,“这几天一直戴着墨镜,就是因为这个?”
鸣甜只是呆呆地望着他,像失了魂。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裹挟着雪粒的山风狠狠刮了过来,她才猛然回神,挣开他的手,继续面无表情地将墨镜重新扣回脸上。
“手机给我。”她声音冷下去,“报警。”
“我支持你报警。”林韫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她,语气恢复了平直,“但你最好祈祷那滴血里,没有艾滋病或者其他病毒。”
“……”
好像确实有这个可能。
鸣甜眉梢一挑,那点流氓气质又回来了。
她伸出已经结痂的掌心,举到他面前,故意捏着嗓子,“嘤嘤嘤,那把刀割了他的肉肉,也划破了我可怜的手手,要是真有艾滋病,现在祈祷是不是太晚了呀?人家好怕怕哦……”
“跟我去医院。”他截断她的话。
“逗你玩的,早就处理过了。”鸣甜一秒变脸,冷声道:“如果自保是门考试,我可以拿满分。”
她低下头,手指在黑屏的手机上戳了几下。一滴眼泪砸在屏幕上,被她迅速而自然地抹去,再抬头时,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波澜了。
“我报警了。”她朝露台方向说。
一直在旁观望的老板娘见势不妙,赶忙小跑过来打着圆场,“妹子,出门在外玩的就是开心,别把事儿闹大嘛!我让他给你道个歉,行不?”
“凭什么要我道歉!”中年男人梗着脖子嚷道:“我说的难道不对?一个随便就跟男人上床的女人不是赔钱货是什……”
“够了!”林韫厉声打断他。
“算了,随他吧。”鸣甜拍拍他肩膀。
她本来也没有真的拨号,只是觉得疲惫。把手机放给林韫,她转身掀开门帘,进了客栈,然后停在楼梯口。
等了两三秒,林韫跟到她面前,背过身,单膝半蹲下去:“上来,我背你上去。”
“用不着。”鸣甜一手死死抓住扶手,一手捶打着酸软的小腿肚子,一步一步慢慢往上挪,“我哪敢再让您背我呀。”
“那就抱。”他直起身,伸手过来。
鸣甜“啪”地一下打开他的手,目光冷淡,“我是瘫痪了吗?我自己没有腿吗?”
“别犟。”林韫手臂揽上她的腰。
“你是真聋还是装聋?”鸣甜指着露台的方向,“你没听见他骂我是赔钱货?需不需要我给你解释一下什么叫作赔钱货?再让你碰我一下,他,包括那些看戏的,背后指不定怎么说我是浪货,是骚货,是千里送……”
最后那个字,她咬着牙,没说出口。
天空倏地炸开一声惊雷,撕碎所有声响,凛冽山风被雷声裹挟着灌进客栈,冷得刺骨,也衬得她墨镜下的半张脸,比风更冷。倔强,桀骜,还有一丝几乎快要破碎的委屈。
林韫定定地看着她,突然转身走到客栈门口,“我和她之间,是我在倒贴,谁再多一句嘴,我不介意让他好好学学怎么管住自己的舌头。”
鸣甜没去看那些人的反应,目光落在他推帘进来时锋利如刻的侧脸轮廓上,静止几秒后,突然哈哈大笑,“你上当了!”
稍稍缓过一口气,她抬起手背,蹭掉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学着他刚才冷冰冰的语气,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来:“谁再多一句嘴,我不介意让他好好学学怎么管住自己的舌头。”
学完,她又绷不住笑起来。
明明是笑着的,心里却涩得像吃了酸杏。
人生头一次,鸣甜破天荒地觉得,自己好像也等来了一个会挡在前面的英雄。
可是,英雄来得太晚了。
“你发烧了。”林韫手背碰了碰她的额头,再次半蹲下来,“先回去休息。”顿了顿,他说:“别耍小脾气,现在身体最重要。”
墨镜下,鸣甜的眼泪几乎是瞬间决堤。
她不敢哭出声,甚至不敢有太大幅度的呼吸,顺从地趴到他背上,身体依旧克制地与他宽阔的背部保持着一条细微的缝隙。
她怕他察觉这具躯体早已不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