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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倦鸟归巢, ...

  •   竹宠认真想了一下自己如果出了宫去能做些什么。

      平心而论,他还从来没有出过家门,外头的风风雨雨是是非非在他心里都只是模模糊糊的印象,只流于太监宫女们的闲聊八卦以及昔年任宛当作趣事的谈资。那时候他还会兴致勃勃地将这些讲给作为母妃的李妃听,就会收获一个饶有兴致的听众。

      李妃向来只是默默听着,眼睛温柔又明亮。虽然她没说过什么,但竹宠知道她喜欢听外面的故事。

      那时候竹宠对于外面世界倒也还没有那么向往,因为当时他以为自己迟早会有一日出宫开府,然后在父皇和任宛的庇佑之下做个逍遥王爷。只是世事难料,事已至此,才让他自己知道自己幼稚愚昧到可笑。

      如果要谋生的话,要怎么办呢?小时候读书时倒是经常听些“聪明伶俐”的夸赞,但估计也做不来什么教书先生的活计,若是去给乡间的孩子们开个蒙听上去倒还有点可行,间或帮忙新亲们写个信抄个书。应当是挣不来几个子,但也可以慢慢地来,攒下点钱就换个地方走走看看。

      不知道他来得及去多少地方。这样的身子,离了任宛的庇护,能去上几处?

      “公子,是时候安寝了。”

      “知道了。”

      灯熄了,厚重的被子压实了温暖。竹宠闭上眼睛,忽地忍不住睁开。他慢慢地翻过身来,虽只是发出轻微的动静,也让守夜的宫人立时爬起来:“公子,有什么吩咐么?”

      黑暗中只有清浅的呼吸。不知过了多久,宫人几乎昏昏沉沉重新进入梦乡了,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在殿中轻轻地响起:“哥哥来了。”

      这样的称呼实在有些陌生。宫人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哥哥”究竟是谁,便答:“公子思念陛下?奴婢这就去请。”

      竹宠只道:“他来了。”

      便在下一瞬,那听惯了的脚步声便到来了。宫人慌乱地行礼,任宛摆了摆手叫她离开自去歇息。

      殿内终于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任宠没有动,但任宛知道他并没有睡去,反而正安静地望着自己。任宛便也沉默着,沉默地褪去外衫,沉默地钻进被褥,然后将手臂环过竹宠的腰背,额头抵着竹宠的额头,像一只在冬夜里找到唯一热源的困兽。

      “……我今日,去见过了李太妃。”

      竹宠静默许久,很轻地“嗯”了一声。

      任宛的手指慢慢上滑,轻柔地抚着竹宠的长发。他已经想不起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任宠的长发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柔顺,仿佛一匹丝绸缎面。他摸着任宠的头发,那样细弱的,稍稍使力便折在指间。

      “你还是不喜欢这儿,是不是?”任宛将竹宠脸上的发丝拢到耳后,“你还是想离开我,是不是?”

      竹宠不做声,只将手搭在任宛的手背上。

      他知道自己一定是要走的,他知道自己一定不能留的,但他仍不愿将这样的话说出口的。黑暗当中他看不见任宛的表情,但他并不觉得恐惧,只是感受到他手指落在脸上,竟也有些微的颤动。

      随即感受到的是鼻尖上的温热。他便知道,这果然是任宛的眼泪。

      “金雀儿。”

      任宛的手仍是轻柔的,声音压抑着,还是往日里温柔的语调。除却竹宠面上的潮湿,仿佛什么都只是虚妄。

      “金雀儿,你想过怎样的生活?”

      “金雀儿,我什么都会为你做到。”

      “金雀儿,我只是……我只是怕你的人生再也不需要我。”

      任宛的眼泪流到竹宠的嘴角了。竹宠抿唇,便是陌生的苦涩。

      任宛从来没在他面前流泪过。虽只是转瞬即逝,却让竹宠克制不住地反复重新回想起这样的味道。

      于是他慢慢地挪动脸,去吮任宛嘴角的泪。一滴,又一滴,再一滴的泪。

      “……金雀儿。”

      纤细的臂膀搭了过来。

      竹宠在靠近任宛。

      竹宠在远离任宛。

      任宛终于还是难以自控地抱紧了竹宠,泪水打湿竹宠的额发。压低的泣声仿佛呻吟,在安静的房间里若有似无地回荡。竹宠不声不响,只抚着任宛的背,轻轻地拍,就像小时候任宛对竹宠那样。

      “……金雀儿,给我写信。”

      “……金雀儿,如果你不想,要记得看我的信。”

      “……金雀儿,不想我写信的话,也好的,但你不要恨我,就算你不爱我,也不要恨我。”

      低低的絮语,仿佛往日哄人入眠般。竹宠的脸挨着任宛温热的胸口,闭着眼睛,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沉眠。

      再睁眼的时候已经是天光大亮。任宛理所当然地已然离去,他有他的朝中之事要做。

      “公子,”宫人的声音小心翼翼地传来,“陛下已经为您打点好了,今日,您就可以出宫了。”

      出宫的路比竹宠想象得更长,又比想象的更短。

      他慢慢地走着,不由得便想自己上一次这样是什么时候。是了,上一次出宫便是被任宛带着的。那时候他从宗正寺出来,满身泥泞,目光呆滞,是任宛牵着他的手腕,温柔而坚定,便将他从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带了出来。

      这一次,这条路,要他自己走了。

      最后一重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竹宠没有回头,只管一味向前。他仍然不知道自己要去往何处,走在这条路上。过往行人熙熙攘攘,于是便进入这芸芸众生。

      他自己这样渺小。

      幸而天地这样广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旁有一间简陋的茶棚。竹宠走得有些乏了,便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

      茶水浑浊,入口苦涩,但他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茶棚的老妇见他面色苍白、形容瘦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又递过来一块干饼,说是赠的。竹宠接了,道了谢,将饼掰成小块,慢慢嚼着。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时候任宛刚从宫外回来,带了一匣子各地的点心,一样一样摆开来给他尝。边疆的胡饼又硬又干,他咬了一口便皱着眉吐出来,任宛便笑,说:"金雀儿是富贵命,吃不惯这些东西的。"

      他忍不住低笑起来,在老妇疑惑的目光当中转身,望向来时的道路,望向有任宛的方向。

      出了京城往南走,水路陆路交替,沿途的景致渐渐从规整端方的官道变成了自由散漫的野趣。竹宠在船上看了三日的落日。水面被霞光染成橘红色的时候,他想起小时候任宛给他念的“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那时候他在馥芳宫的院子里,抬头只能看见四方天空被檐角切割成规整的形状。如今视野豁然开朗,天地空旷无边,反倒让他有些不知该往哪里看的茫然。

      他去了很多地方。南边到了岭南,看了满山的荔枝树,正是成熟时节,红彤彤缀在枝头,像一簇簇小火苗。北边走到燕山脚下,赶上入冬第一场雪,天地白茫茫一片,呵出的气都是散碎的白雾。他在江边赁了一间小屋住了小半年,替人抄书信度日。字写得多了,手腕偶尔酸痛,便搁笔到江边走走。江水东流不息,日日夜夜,仿佛永远不会停歇。

      竹宠最后在南方的一座小城里歇住了下来。

      他在城南租了一间小小的院落,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房东是个年过六旬的老妇人,独居,见竹宠一个年轻人独自赁屋,便时常多送些自家腌的咸菜、蒸的糕饼过来。竹宠起初有些不知所措,后来渐渐也学会了道谢、回礼,甚至偶尔坐在老妇人的院子里,听她絮絮叨叨地讲些家长里短。

      他在城中一家私塾寻了个抄书的活计。东家是个性情温和的老秀才,见他字迹端正,便留了他下来。每月的工钱不多,但足够衣食,偶尔还能余下几文,去买些时令的果子。

      日子过得极慢,又极快。

      慢得仿佛每一天都漫长得望不到头,快得等他回过神来时,竟已在那小院里住满了整整一个春秋。

      竹宠的身体并未大好,但也不再像从前那样孱弱。他仍旧吃得不多,夜里容易惊醒,偶尔站在河边望着流淌的河水出神时,会有片刻恍惚。但那些恍惚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水面上泛起的涟漪,转瞬便平息下去。

      说起来,他没有收到任何一封来自京城的信。

      起初的几个月,他偶尔会下意识地留意邮差的身影,路过县衙时也会微微驻足。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也没有。再后来,他便不再等了。

      竹宠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这样想起,便想任宛。这时候便觉出任宛作皇帝的好处,街头巷尾,总是要听到任宛的故事。

      茶肆里听来的闲谈,渡口边船夫的议论,旅店中行商的絮叨——从南到北,茶余饭后谈论的无非是些大同小异的事情:今年的税赋又减了,哪里的贪官被罢了职,边境打了几场不大不小的仗都平定了,新帝如何勤政爱民,如何宵衣旰食。偶尔也有胆子大些的,拐弯抹角地议论一句“陛下年富力强,怎地不立后”,便立刻被旁人拿话岔开。

      第二年的秋天,竹宠生了一场病。

      不甚严重,只是风寒,却缠绵了半个多月才渐渐好转。房东婆婆每日端了姜汤过来,絮絮叨叨地数落他不肯添衣、不肯好好吃饭。竹宠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听她唠叨,竟觉得眼眶微微发酸。

      “怎地落眼泪,身子还不爽利么?”

      竹宠摇了摇头,笑道:“只是想家了。”

      没办法不想。因为发热浑浑噩噩的梦里,任宛总是在,用那双满是忧色的眼睛凝望他,却不更靠近一步,仿佛面前是透明的厚壁障。又或者是梦见小时候,得了时疫的自己蜷成一团梦呓,任宛整个少年的身体覆过来,小心翼翼环住他全身,不断哄他入眠。

      “想家了,怎么不回去?”

      “是,”竹宠咽下汤药,“我是该回去了。”

      回京的路比离京时短了许多。或许是因着心中有了方向,脚程便不觉苦。他一路北上,等望见京城巍峨的城楼时,已是初冬时分。风里带着凛冽的寒意,吹得他脸颊微微发红。竹宠站在宫门外,望着那朱红色的高墙,心中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不知怎样开口,索性直截了当地对宫门的侍卫道:“我要见任宛。”

      穿过熟悉的宫道,经过御花园时银杏正黄得铺天盖地,湖面上波光粼粼。

      风景旧曾谙。

      一路走到御书房外,小黄门在门口停了步,躬身退到一边。竹宠自己推门进去。

      任宛坐在案后,手边仍摞着高高的奏折,但手里的笔已经搁下了。他抬起头来,望着门口的竹宠,没有站起来,只是眼眶慢慢红了,却一滴泪也没有落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竹宠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覆上任宛搁在案上的手背。还是凉的。他便两只手都覆上去,用自己的体温慢慢地捂。

      “任宛,我回来了。”

      他走遍了任宛的天下,每一处都很好。可是最好的地方,还是任宛身边。

      “任宛,你的宠爱累人得很。”竹宠忽地笑起来,“不过,现在我明白,我的宠爱也累人得很。”

      他退开一点,仰起脸来看任宛。午后的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脸上,瓷白的肌肤上浮着一层暖融融的金。

      “我爱你。”

      任宛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胡乱地点头,又摇头,又点头,最后站起身去吻竹宠的额头。竹宠便笑起来,踮起脚,将自己的唇印在任宛的唇上。

      倦鸟归巢,有枝可依。

      他回家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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