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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现形 ...

  •   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但他听到了厨房方向传来的声音——锅碗碰撞的轻响,水龙头被拧开又被关上的声响,碗底碰在灶台上的那种稳稳的、踏实的触感。他坐起来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窗台上那朵栀子花立得稳稳的,白瓣边缘干净。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苍雾泅站在灶台前面,背对着他,正在往锅里倒水。他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一些,水流的方向对准了锅底正中央,没有溅出来。他拧上火,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然后他转过身来拿碗——碗搁在灶台另一侧的架子上,他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门框边站着的人,动作顿了一下。灰眼睛里映着晨光,微微弯了一下。

      "醒了。"沈砚说。

      苍雾泅把碗拿下来,放在灶台边上。"面煮好了。水烧开了——"他偏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水,水面正在冒细密的气泡,"——还没下面。"

      沈砚走进厨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面,晨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两个人肩头。他看着水面正在沸腾的边缘,又偏头看了看苍雾泅的侧脸——晨光里他的轮廓被镀了一层暖金,睫毛的弧度清晰,嘴唇微微弯着。沈砚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颊。温的、实的、像碰一个人的皮肤。苍雾泅没有躲。他偏了一下头,让沈砚的指背贴得更实一些。他的嘴角弯了一个更明显的弧度。

      "你今天——"沈砚的手收回来,"——比昨天暖一点。"

      "你给的那一半命——"苍雾泅把面条下进锅里,用筷子轻轻搅了一下,"——在慢慢适应。"

      面煮好的时候苍雾泅把锅端下来,把面分成两碗。他的动作比之前利落了一些,没有洒出来。他端着碗走到茶几前面,把两只碗对放好,然后坐下来等沈砚也坐下。沈砚坐在他对面,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色清亮,面条在汤里微微浮着,表面撒了一小撮切碎的葱花,绿的、白的、泛着一层薄薄的油光。

      "你什么时候学会切葱花的?"

      苍雾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那些细碎的绿色。"昨天你睡着的时候。我试了几次——第一次切得太粗,第二次切得大小不一,第三次——"他夹起一筷子面条,"——第三次刚好。"

      沈砚低头吃了一口。葱花在嘴里有一种新鲜的、微微辛辣的清香,被汤的温度激了一下之后散开了。他嚼完咽下去,抬头看着对面的人。"刚好。"

      苍雾泅低头也吃了一口。他嚼的时候表情认真,像一个人在品尝一件他正在学习的东西。咽下去之后他抬头看着沈砚,嘴角弯了一个弧度。"那明天——也这么切。"

      早饭吃完之后沈砚把碗收了。他站在水槽前面洗碗的时候苍雾泅靠在水槽旁边的台面上,看着他的手。温的、实的、隔着半臂的距离。沈砚洗完之后把碗放回碗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偏头看他。"你站这儿看我洗碗?"

      "看你水龙头关了之后甩手的动作。"苍雾泅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每次甩三下。"

      沈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刚洗完碗,水珠还在指腹上。他甩了一下、两下、三下。然后他抬头看着苍雾泅,嘴角动了一下。"你数了这个?"

      "你所有的动作都数过。"苍雾泅从台面上直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伸手从旁边架子上拿过一块干布,轻轻握住沈砚还在滴水的手,用布替他擦了擦。指缝、指腹、掌心、手腕——每一个角落都擦过了,力道轻而均匀。沈砚低头看着他那双正在替他擦手的手——温的、实的、指尖微微泛着暖色。布擦完了之后苍雾泅没有松手。他把布放下,用自己的掌心贴了贴沈砚刚刚擦干的指腹,像在确认温度。

      "你——"沈砚看着他的动作,"——你手好了?"

      苍雾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昨天还不能完全拿稳碗。今天能了。"他松开沈砚的手,退后半步,站直了,"明天应该能——"他偏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朵栀子花,"——能帮你把花从茶几端到窗台。"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台。那朵栀子花还在白瓷碟里立着,晨光从窗格漏进来,在花瓣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半透明的白色。"你端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花瓣碰掉了。"

      苍雾泅没有回答。他走到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朵花,伸出双手,轻轻把白瓷碟端了起来。他的动作很稳,像一个人在端一件他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东西。他把花从窗台端到茶几,又从茶几端回窗台,来回端了两次。碗沿没有晃动,花茎没有歪斜,白花瓣的边缘始终稳稳地立在碟子中央。他端第三趟的时候沈砚开口了:"好了,它不用搬家。"

      苍雾泅把花碟放下,转身走回沈砚面前。晨光里他的灰眼睛微微弯着,像一个刚刚学会做一件小事的人在确认自己做好之后忍不住弯了一下眼睛。"那明天——"

      "明天你端水。"

      "好。"

      "后天——"沈砚想了想,"——后天你端自己。"

      苍雾泅偏了一下头。"端自己?"

      "你走到巷口去。不用扶墙。不用停。走到巷口那盏路灯底下站着——"沈砚顿了一下,"——然后走回来。"

      苍雾泅看着他。"巷口那盏路灯——昨天我们站过的那个位置。"

      "嗯。"

      "你会在门框那里看我吗?"

      沈砚靠在水槽边沿,双手插在口袋里。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在厨房的地板上拉成一道短而实的影子。"我会站在门框那里看你走过去。"

      苍雾泅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他转身走过客厅,推开前门,晨光从门口涌进来铺了满地。他站在门槛上,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沈砚靠在厨房门框上,隔着整间客厅的距离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碰了一下。苍雾泅转过头,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脚踩在青砖地面上,稳的。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他走到巷口那盏路灯底下站定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在他身上铺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他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背对着老宅的方向。沈砚看到他站在那里,肩背挺直,两只手垂在身侧。路灯是灭的,日光才是亮的。他在日光里站着,像一棵刚刚被移栽到新位置上的树,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把根扎进新土里。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回来。回来的路和去的时候一样稳。他走过巷口、走过围墙、走过门槛,最后停在沈砚面前。两个人的距离缩到了不到一臂。

      "走完了。"苍雾泅的声音带着一点点刚刚运动完之后的、微微加快的呼吸。

      沈砚看着他。他的脸在晨光里微微泛着红——不是那种热出来的红,是一种更像被日光晒透之后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温和的颜色。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苍雾泅的脸颊。温的、实的、像一个人的皮肤被晨光晒过之后残留的温度。

      "你走回来了。"沈砚说。

      苍雾泅偏了偏头,让他的指背贴着自己的脸颊。"嗯。走回来了。"

      "明天还能走。"

      "明天还能走。"

      "后天——"

      "后天。"苍雾泅打断了他,伸手轻轻握住他碰着自己脸颊的那只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拢在掌心里。他的掌心是温的,像一个正在持续传热的小型暖炉。"后天我还能走到更远的地方。但不会走太远——"他顿了一下,"——我会走回来。"

      沈砚站在门框的光里,手被他拢着。晨光从两个人之间缓慢地流过,像一条正在被日光晒暖的、细而长的河。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苍雾泅的脸。"那明天——"

      "明天你站在门框里看我走到路灯底下。"苍雾泅的声音不高不低,"后天我走到巷口拐角。大后天——"他想了想,"——大后天我走到巷子尽头再走回来。"

      沈砚的嘴角弯了一下。"巷子尽头有多远?"

      "大概——"苍雾泅偏头看了看巷口的方向,"——五十步。"

      "五十步走回来需要多久?"

      苍雾泅低下头,像在计算什么。他握着沈砚的手,用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走回来需要——你站在门框里看完一轮日出。"

      沈砚看着他。晨光在两个人之间缓慢地亮起来,窗台上的栀子花在光里白得干净。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像一个人在听到一个关于"明天"的回答之后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就一轮日出。"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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