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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蜮的逆袭 ...

  •   第二天的日光和往常一样晒在窗台上,那朵栀子花还在白瓷碟里立着。沈砚醒来的时候枕边是空的,但他听到厨房方向有锅碗碰撞的轻响,那些声音踏踏实实的,像一个真的人正在做一件真的事。他坐起来的时候右臂微微酸了一下,灵力折损之后的钝痛像一层被埋进肌肉里的沙。

      早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变故来了。苍雾泅端着碗的手忽然顿了一下,碗沿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小的瓷器碰撞声。沈砚抬头——看见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一瞬。那层刚刚恢复的、被日光晒透过的暖色正在从皮肤底下褪去,像一幅画被人从背面用水浸湿。他的轮廓边缘正在轻微地"晃",像一个信号不稳定的画面,在一帧一帧地模糊又清晰。

      "苍雾泅——"

      他的碗从手里滑落了。粗瓷碗砸在地砖上碎成几片,豆浆漫了一地。他整个人在那一瞬间从"实"的变成了"虚"的——轮廓从完整变得模糊,边缘像被吹散的烟一样开始逸散。他的一只手还能看出形状,另一只手已经变回了雾状。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砖维持着平衡,另一只手正在缓慢地失去形状。

      "蜮——"他的声音从正在涣散的轮廓里传上来,像一个人在深水中被呛住之后勉强浮出水面说的话,"——它留了东西——在魂核里——它昨天吞的那三分之一——"

      沈砚站起来,跨过地上的碎瓷片,蹲到他面前。"别说话。"

      苍雾泅的轮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从"实的、完整的"变成"半透明的、边缘模糊的",像一个人正在被缓慢地"洗掉"上一层颜色。沈砚伸出手,掌心贴上了他正在变淡的胸口位置——那片皮肤正在从温变凉,从实变虚。他感觉到自己掌心里的温度正在被什么东西"吸"走,像一股极细的暗流正在从他身上往外抽。

      "你别动。"沈砚的左手掌贴着他的胸口,右手伸进口袋摸手机。他的指纹解锁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灵力的减弱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他按了柳三清的电话,等待音响了三声,柳三清接了。

      "他魂核里蜮留了东西——它在反噬——"

      柳三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急促但清晰:"留了籽。蜮会在被吞噬的魂核碎片里留一颗'籽',等宿主虚弱的时候反噬。你现在——你现在把灵力渡给他,把那颗籽压下去——"

      沈砚把手机放下,重新把双手都贴在了苍雾泅的胸口上。他的两只手掌叠在一起,压着那片正在从实变虚的皮肤。他闭着眼,尝试着把自己剩的那一半灵力往那个方向"推"。他感觉到了苍雾泅的身体内部有一条正在被撕裂的线——魂核的边缘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啃噬,那东西很小,但很顽固,像一枚正在缓慢膨胀的楔。他的灵力触到那颗楔的时候它缩了一下——像一只被光惊扰的虫子——但它没有退。

      苍雾泅的声音从他的手掌底下传上来,薄薄的、像一个人在被压进水底的时候最后浮上来的气泡:"……别——别渡了——"

      沈砚的双手按着他的胸口没有松开。"你闭嘴。"

      他能感觉到自己那层薄薄的灵力正在被那颗楔持续地消耗。每渡一分过去,那颗楔就被逼退一分,但沈砚自己也同时被"抽"走一分。他的手在微微发颤。灵力不足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肌肉在过度使用之后开始不自觉地抖动。但他没有松手。苍雾泅的轮廓在他持续的灵力灌注下停止变淡了,但也没有恢复——停在了半透明和实体之间的那个夹层,像一个正在被两极力量同时拉扯的形状。

      柳三清后来又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说"用我的药,一天三粒,你先吃两粒撑住"。沈砚单手接了电话,另一只手还贴在苍雾泅的胸口上。他腾出一只手去够茶几上那只瓷瓶,拧开盖子倒了两粒药丸放进嘴里干咽了下去。第二个电话说"我找到清除蜮籽的古法了,需要三天准备材料"。沈砚说"三天我撑得住"。第三个电话说"他不能恢复成实体——在籽被清除之前,实体化会加速籽的扩散。他得保持雾状,直到——"

      沈砚看着自己手掌底下那片正在从半透明往雾状转变的轮廓,沉默了两秒。"知道了。"

      苍雾泅的雾在傍晚的时候已经完全缩成了一小团。他维持着人形的形状散掉了,缩成了一团只有拳头大小的白雾,蜷在床垫的正中央。边缘微微起伏着,像一个人在经历极大的消耗之后正处在最浅的睡眠里。沈砚坐在床垫旁边,低头看着那团雾。他的双手还残留着刚才渡灵力时那种发麻的触感,像手指泡在冰水里太久之后又拿出来晾着的感觉。

      那团雾安安静静地蜷在床垫中央,边缘微微颤动着。像一个人在很深很深的睡眠里仍然能感知到外界的存在。沈砚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团雾的边缘。凉的,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雾状"时的触感都要薄。像一层正在被持续消耗的、极薄的纱。他的指尖在碰到那团雾的时候,雾的边缘微微张开了一瞬——像一个人在被碰到的时候本能地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头。然后它又合拢了。

      沈砚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柳三清第三个电话里说"他必须保持雾状直到蜮籽被清除——实体化会加速籽的扩散"。沈砚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床垫边缘,头微微仰着。他看着窗外正在变暗的天色,看着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你回来。"他的声音很轻,"我等你。"

      那团雾安安静静地蜷在床垫中央。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它的边缘,它微微亮了一瞬——像一个人在沉睡中听见了什么之后无意识地往那个方向转了一下脸。沈砚坐在地砖上,后背靠着床垫,月光从窗格漏进来铺在他肩头。他把手从膝盖上放下来,轻轻伸进了床垫上那团雾的边缘。凉的、极薄的雾层,像把手指伸进一片正在缓慢流动的溪水里。他的指尖没有碰到"实体",只有那种流动的、持续的凉意包裹着他的指腹。他没有收回来。

      "我在这里。"他说。那团雾在他指尖周围微微聚拢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听到声音之后无意识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沈砚的指尖在那片聚拢的雾里停着,没有收回。夜风从窗缝里渗进来,窗台上的野花在月光里合拢着花瓣,那朵栀子花放在白瓷碟里,安静地白着。

      后半夜沈砚换了个姿势。他从地砖上挪到了床垫边缘,侧躺着,脸对着那团雾的方向。他的手还伸在雾的边缘,被那层凉意包裹着。他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感觉到那团雾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梦中被什么触碰到了之后无意识地攥了一下手指。他没有醒,但手指在雾里轻轻动了一下,像在回应。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片被雾填充的空间里。白色的光、薄薄的雾、一只伸在雾里的手。像一幅被定格的画,画里的人正在等一个还没有醒来的回应。

      第二天早上沈砚醒来的时候,他的手还在那团雾里。一整夜没换过姿势,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麻的。像被压了很久的肢体在重新恢复知觉时那种又刺又钝的酸胀。他慢慢把手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那团雾在他收手的时候微微动了动,边缘朝他的方向"张"了一下——像一个人在半梦半醒中感觉到了什么正在离开。

      沈砚看了一眼,把手重新放回去了。那团雾在他放回去的瞬间慢慢收拢了一点,像一枚被重新拢住的手掌收拢了所有散开的指节。他维持着那个姿势侧躺了一会儿,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床垫上铺了一道细长的金色光带。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那层薄薄的凉意包裹着的指尖泛着一点苍白的颜色。

      他坐起来,倒了一杯水,吃了柳三清留的瓷瓶里两粒药丸。药丸咽下去的时候一股微苦的凉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像一小块冰被吞进了肚子。他站在茶几前面等了一会儿,感觉药力正在缓慢地渗进四肢——灵力没有明显的回升,但那种持续发麻的钝痛被压下去了一些。他走回床垫旁边重新坐下,把手伸进了那团雾里。

      第二天白天过得很慢。沈砚几乎没离开床垫边。他靠着床垫坐在地砖上,后背抵着床沿,左手伸在那团雾里。他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像一个人在用指尖传递一种极微弱的、持续的讯号。窗外的日影移动了三次。第一次照到窗台,第二次照到地板中央,第三次照到墙角。每一次他感觉到那团雾的边缘微微"聚"了一下又松开——像一个人在沉睡着被触碰到之后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傍晚的时候那团雾里传来了一缕声音。很薄、很远、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的细碎气泡。沈砚没有听清是什么,但他感觉到自己的指尖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那层凉意短暂地收紧了一瞬,像一个在很深的睡眠里伸出了手的人碰到了什么之后本能地握了握。沈砚的手指没有动。他维持着同样的姿势,让那层凉意慢慢松开——那个攥是短暂的,像一个人在梦里确认了某件事之后又重新沉回了睡眠深处。

      "苍雾泅。"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刚才碰我了。"

      那团雾的边缘微微张了一下又合拢了。像一个人在沉睡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偏了偏头。沈砚没有再说话。他的指尖在雾里停着,等着。过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那缕薄薄的声音又传上来了。这一次更清楚了一些,像一个正在从深处往上浮的人在反复确认方向:"沈砚……你在——在——"

      "在。"沈砚说,"在你旁边。"

      雾的边缘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层凉意沿着沈砚的指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爬"上来——从指腹到指节,从指节到手掌,像一个人在很深的睡眠里试图沿着一条线的方向往上摸。那层凉意爬到沈砚的掌心的时候停住了。它没有继续往上,也没有退回去,就贴着掌心停在那里,像一片落在掌心里的、极薄的冰。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层凉意贴着他的掌纹,边缘微微起伏着,像一个正在缓慢呼吸的人。他没有收手,也没有回握,就那么让那层凉意贴着自己的掌心停着。窗外的暮色在慢慢地变暗。月光升起来的时候沈砚感觉到掌心里那层凉意微微"暖"了一分——极其微弱的、像一枚被冰包裹的火星正在从核心往外透。

      第三天柳三清来了。他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旧布袋,袋口露出几卷泛黄的古书和一小包用桑皮纸裹着的东西。他进门看了一眼沈砚——靠坐在床垫边缘,右手搁在被子里,左手伸在床垫中央那团雾里——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他把布袋放在茶几上,蹲下来打开桑皮纸包。里面是一小撮暗黄色的粉末,像研磨过的朱砂混着某种植物根茎的碎末。

      "蜮籽——"柳三清的声音压得不高不低,"——怕的是地脉深处的土。我托人从老君山底下挖了七尺深的土焙干了磨的。"他把那包粉末推到茶几边缘,"阵不复杂,但需要他在'散开'的状态下施阵。你必须把那些土粉顺着他的雾层边缘撒一圈。他散着的时候你撒——他每吸收一寸,土粉就会把蜮籽往魂核表层'推'一层。"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包土粉上。"要我撒。"

      "你的灵力和他同源,你碰他的时候他不会收拢。"柳三清站起来,"今晚之前撒完。明早——"他顿了一下,"——明早籽会被推到表面,到时候我来取。"

      柳三清走了之后沈砚把土粉小心地倒进一只小瓷碗里,用一根筷子搅匀。他坐在床垫边缘,看着碗里那层暗黄色的粉末。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伸在雾里的左手。那层凉意还贴着他的掌心,和昨天一样,持续地、安静地贴在那里。

      "要撒粉了。"沈砚的声音不高不低,"你感觉到就稍微散开一点。"

      他用右手指尖蘸了一撮土粉,轻轻点了点在雾层边缘。粉粒触到雾层的时候发出一种极细的、像沙子落进水面一样的"沙"声。那层雾在土粉接触到它的瞬间微微"散"开了一瞬——边缘向外扩张了一圈,像一个正在被触碰到的人张开了手臂。沈砚蘸了第二撮粉,点了点在更靠中心的位置。雾层在他点下的时候又散开了一寸。第三撮、第四撮、第五撮。每一撮土粉落上去的时候,那层雾都会微微散开一点、再一点。像一个正在沉睡的人被连续触碰之后慢慢地、持续地舒展开蜷缩着的身体。

      沈砚的右手蘸了最后一撮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掌心里那层凉意——它没有散开。它贴着他的掌心,边缘微微颤着,像一个在意识到什么之后正在缓慢地、犹豫地收拢手指的人。沈砚的左手掌心微微合拢了一下——像在回握。然后他用右手蘸了最后一撮粉,轻轻点在了雾层中央。

      那层雾在最后一撮土粉落上去的时候散开了。不是之前的"微微扩散",是整团雾均匀地、缓慢地铺展成了一片极薄的、覆盖在床垫表面的白纱。沈砚的左手掌心里那层凉意退去了,但他低头看到那片铺开的雾正在缓慢地"吸收"着散落在边缘的土粉。那些暗黄色的细粒正在一点一点地被雾层"吞"进去,像一个正在缓慢进食的活物。

      他收回手,看着那片铺展的雾。薄薄的、覆盖了整张床垫表面的白雾,边缘极其细匀,像一层被仔细摊平的纸。月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雾面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像珍珠母一样的银白色光泽。他坐在床垫边缘看着那片雾。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指腹上还残留着一层极细的、暗黄色的土粉。他没有去擦掉那些粉末。

      "明天——"他的声音在月光里很轻,"——明天取籽。取完了你就能回来了。"

      那片雾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边缘朝他的方向"卷"了一小截——像一个人侧了侧身,把脸转向了他的方向。沈砚看着那片卷过来的雾层,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它的边缘。凉的、薄薄的、正在缓慢地变化着的。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等你回来。"他说。那片雾在他碰过的地方微微亮了一瞬——像一枚被回应了的、正在亮起的、极小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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